濱江市老城區(qū)，“星晨便利店”的燈牌在清晨薄霧里亮起，驅(qū)散最后一點夜色。

卷簾門嘩啦啦被推上去的聲音，是這條梧桐老街醒來的第一個信號。

趙星嘴里叼著半個還溫熱的**子，側(cè)著身子，用肩膀頂開厚重的玻璃門。

一股混合著洗滌劑、面包香氣和舊報紙的熟悉氣味撲面而來。

他二十五歲，眉眼間帶著點被生活打磨過的沉穩(wěn)，動作麻利。

卸貨、點貨、整理貨架，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種小老板特有的務實節(jié)奏。

他蹲在剛到的飲料箱前，手指劃過紙箱邊緣的日期標簽，嘴里無聲地念著數(shù)字，眉頭習慣性地微蹙——臨期的那幾瓶，得往前擺擺。

“呼……趙老板，抱歉抱歉！

早八的課拖堂了！”

一陣帶著喘息的小跑聲停在門口，許倩扶著門框，臉頰因為奔跑泛著紅暈，額角滲出細汗。

她二十出頭，背著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書包，馬尾辮因為跑動有些松散，幾縷碎發(fā)貼在汗?jié)竦聂W角，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學生氣的歉意。

“沒事，丫頭，” 趙星站起身，順手把空了的包子塑料袋團成一團丟進角落的垃圾桶，“冰柜那邊有點滴水，我剛墊了塊抹布，你待會兒看看是不是管子松了。”

“好嘞！”

許倩利落地把書包塞進收銀臺下的柜子，換上印著“星晨”字樣的藍色圍裙，動作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輕快。

她熟練地走向冰柜，彎腰檢查時，馬尾辮輕輕晃蕩。

上午的陽光透過玻璃門斜**來，在老舊的瓷磚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老街坊們陸續(xù)上門。

頭發(fā)花白的王奶奶提著菜籃子，絮絮叨叨說著昨晚廣場舞的領隊又換人了；送快遞的小哥滿頭大汗沖進來，抓起冰柜里最便宜的水，掃碼付款一氣呵成，嘴里還嘟囔著“這鬼天氣，熱得邪乎”；幾個穿著校服的半大孩子擠在零食貨架前嘰嘰喳喳，為買薯片還是辣條爭論不休。

收銀機單調(diào)的“滴滴”聲，硬幣落入錢箱的清脆碰撞，塑料袋的窸窣聲，還有趙星偶爾與顧客的簡短應答，交織成便利店最尋常的白噪音。

許倩站在梯子上，仔細擦拭著頂層貨架蒙塵的角落，那里堆著些滯銷的桶裝方便面。

她看著下面整理賬本的趙星，忍不住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午后顯得有些清亮：“趙哥，你昨晚看那個新出的喪尸劇沒？

《末日堡壘》？

開頭可刺激了，病毒爆發(fā)就在超市！

主角團首接封門，物資管夠，簡首躺贏……”她語氣里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對刺激幻想的興奮。

趙星頭也沒抬，手指在計算器上飛快地按著數(shù)字，發(fā)出規(guī)律的“歸零”聲。

“少看點那些，”他聲音平平，帶著點過來人的不以為然，“真有事兒，超市這種西面透亮的大玻璃盒子，就是個大號棺材。

還躺贏？

編劇給你開金手指呢。”

他敲下最后一個數(shù)字，看著屏幕上不算樂觀的當日流水，輕輕嘖了一聲，關掉了計算器。

“現(xiàn)實里，沒那好事。

水電一斷，冰柜里的東西撐不過兩天。

人一亂，第一個搶的就是這種地方?！?br>
他抬眼瞥了下貨架上滿滿當當?shù)纳唐?，眼神里沒什么安全感，只有對成本的算計。

許倩吐了吐舌頭，沒再爭辯，低頭繼續(xù)擦灰。

她知道趙星說的是實在話。

下午，陽光挪了位置，店內(nèi)的光線變得有些慵懶。

掛在收銀臺后方角落的小電視，聲音調(diào)得很低，正播放著滾動新聞。

女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像**音一樣流淌：“……國際衛(wèi)生組織對西非卡薩拉地區(qū)爆發(fā)的‘霍拉熱’疫情表示高度關注。

該病毒引發(fā)的高熱及神經(jīng)系統(tǒng)異常癥狀傳播迅速，目前感染人數(shù)己突破……當?shù)蒯t(yī)療系統(tǒng)瀕臨崩潰……多國己發(fā)布旅行警告……”畫面切到了混亂的機場和穿著防護服的人員，但很快被一則本地商場的促銷廣告取代。

趙星正埋頭修理一個有點接觸不良的插座面板，螺絲刀在指尖靈活轉(zhuǎn)動。

新聞片段飄過耳際，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遙遠**的病毒？

聽起來跟禽流感、豬瘟差不多，隔著一整個大洋和屏幕，模糊得像是另一個次元的故事。

他更關心眼前這個插座能不能修好，省得再花錢請電工。

許倩倒是被新聞里“神經(jīng)系統(tǒng)異?！睅讉€字吸引了片刻注意，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玻璃門外人來人往的平靜街道，一絲難以言喻的涼意掠過心頭。

但門外，送**老李正吭哧吭哧地把桶裝水卸下來，陽光照在他汗?jié)竦谋承纳?；隔壁五金店的張叔端著大茶缸踱過來，跟趙星打了聲招呼，抱怨著最近的生意。

一切如常，那點微末的不安瞬間被市井生活的熱浪沖散了。

她搖搖頭，覺得自己大概是昨晚追劇太晚，有點神經(jīng)過敏，轉(zhuǎn)身去整理剛送來的礦泉水，一瓶瓶仔細碼放整齊。

臨近傍晚，下班的人流多了起來。

卷簾門被拉下了一半，店內(nèi)燈光顯得更加溫暖。

趙星坐在收銀臺后，就著燈光，清點著抽屜里皺巴巴的零鈔，手指沾了點唾沫，一張張捻開。

硬幣在他手邊堆起一小摞。

電視屏幕無聲地閃爍著，國際新聞畫面里，某個城市街頭似乎有火光和騷動，但鏡頭一晃而過，迅速切入天氣預報。

許倩擦干凈最后一個貨架，解下圍裙，仔細疊好放進柜子。

她背上帆布包，走到門口。

“趙老板，賬點完啦？

那我先撤了？”

她語氣輕快。

“嗯?！?br>
趙星應了一聲，目光還停留在鈔票上，手指快速撥動著，“路上小心點?！?br>
“知道啦！

明天見！”

許倩笑著應道，彎腰從半下的卷簾門鉆了出去，身影匯入老街下班的人潮中，很快消失不見。

玻璃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便利店安靜下來，只剩下冰柜低沉的嗡鳴和趙星點鈔時紙幣摩擦的沙沙聲。

清點完畢，他把錢按面額理好，鎖進收銀機，再關上抽屜。

金屬碰撞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店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習慣性地環(huán)顧了一下自己的小店：貨架滿滿，燈光溫暖，秩序井然。

這是他的堡壘，他的生計來源，是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尋常世界。

他走到門邊，準備把卷簾門完全拉下，結(jié)束這尋常的一天。

門外，華燈初上，城市的霓虹開始閃爍，車流如織，晚歸的人們步履匆匆，奔向各自燈火可親的歸處。

一切看起來堅固、有序，與昨日、與前日并無不同。

災難，似乎永遠只存在于遙遠的新聞和虛構的屏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