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里的竹簡硬得硌人，帶著一股新鮮的、混合著青草和泥土的腥氣。

我甚至能摸到上面用刀筆刻出的粗糙紋路——《母豬的產(chǎn)后護(hù)理》。

這玩意兒跟我一起，從二十一世紀(jì)的農(nóng)研所資料室，首接空降到了眼前這片鬼地方。

空氣里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鐵銹味和**物的惡臭，間或夾雜著幾聲瀕死的、不成調(diào)的**。

腳下是黏膩濕滑的泥地，混雜著暗紅色的污漬。

西周全是人，或者說曾經(jīng)是人，現(xiàn)在更像一堆堆破爛的、沾滿血污的麻袋，被胡亂丟在泥濘里，被粗糲的麻繩捆著手腳，像待宰的牲畜。

遠(yuǎn)處，幾根削尖的木樁上，挑著幾個血肉模糊的東西，引來成群的蠅蟲嗡嗡盤旋。

西周戰(zhàn)俘營。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我死死咬住牙關(guān)，把那點(diǎn)酸水咽了回去。

混亂的記憶碎片在腦子里沖撞：東周潰敗，原身所在的小隊被圍殲……然后是我，農(nóng)學(xué)碩士林薇，睜眼就成了這群待宰羔羊中的一員。

“女人？”

一個粗嘎、帶著濃重口音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像砂紙磨過鐵器。

陰影籠罩下來。

我費(fèi)力地抬起頭。

一個穿著臟污皮甲、臉上橫亙著刀疤的西周士兵正居高臨下地盯著我。

他頭盔下露出的眼睛渾濁而**，像打量案板上一塊來歷不明的肉。

他咧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一股濃重的口臭撲面而來：“哈！

東周是沒人了？

連女人也趕上戰(zhàn)場送死？”

他粗糙的手猛地伸過來，帶著泥垢的指甲幾乎要戳到我的臉上，目標(biāo)明確地抓向我散亂衣襟下的胸口。

一股冰冷的怒火“騰”地沖上腦門，壓過了恐懼和惡心。

我?guī)缀跏窍攵紱]想，身體比腦子更快一步做出了反應(yīng)——右手閃電般探入懷中那卷沉重的竹簡下方，指尖觸到了那件冰涼的、熟悉的硬物。

唰！

一道短促、雪亮的弧光閃過。

士兵的動作僵住了。

他臉上的獰笑凝固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和驚愕。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部。

一把造型奇特、刃口薄而鋒利的青銅小刀，正穩(wěn)穩(wěn)地停在他****，緊貼著他那臟污的皮甲下擺，距離某個關(guān)鍵部位，只差毫厘。

刀尖散發(fā)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難以言喻的腥膻氣息——那是騸割牲畜后特有的味道，我在實(shí)驗(yàn)室聞過無數(shù)次。

時間仿佛凝固了。

戰(zhàn)俘營里那些微弱的**和嗚咽聲瞬間消失了，只剩下遠(yuǎn)處木樁上**單調(diào)的嗡鳴。

無數(shù)道驚恐的目光聚焦在我和那把刀上。

我死死盯著士兵那雙驟然收縮的瞳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淬了冰碴的狠戾：“再敢碰一下，信不信老子把你騸了，剁碎了喂豬？”

聲音不高，卻像淬了毒的冰棱，清晰地扎進(jìn)死寂的空氣里。

士兵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

他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近在咫尺、散發(fā)著不祥氣息的刀尖，又驚又怒地看向我。

那目光里，恐懼第一次壓倒了**。

他喉結(jié)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發(fā)出一聲含糊的、意義不明的咕噥，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踉蹌著向后退了一大步，仿佛我是什么劇毒的怪物。

“你……你這妖婦！”

他色厲內(nèi)荏地吼了一聲，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再不敢上前半步，只是用那雙充滿驚懼的眼睛死死剜著我，最終狼狽地轉(zhuǎn)身，幾乎是逃也似的鉆進(jìn)了旁邊一群同樣目瞪口呆的士兵中，低聲急促地說著什么，不時驚懼地回頭瞥我一眼。

冰冷的汗珠順著我的鬢角滑落，后背的衣衫瞬間被冷汗浸透，緊貼著皮膚，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

握著**刀的手心里全是**的冷汗，指關(guān)節(jié)因?yàn)檫^度用力而微微顫抖，幾乎要握不住那小小的刀柄。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樣撞擊著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剛才那一下，完全是身體里殘存的本能和穿越前無數(shù)次實(shí)操訓(xùn)練的條件反射。

賭贏了。

暫時。

我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將那柄沾著泥污的**刀收回懷里，重新壓在冰冷的竹簡下方。

竹簡粗糙的邊緣硌著肋骨，帶來一種奇異的、令人清醒的痛感。

混亂的思緒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短暫的劇烈波動后，反而沉淀下來。

活下去。

在這個吃人的地方，用我唯一熟悉的東西——豬。

視線掃過周圍那些瑟縮、麻木、瀕臨崩潰的同類，最終落在更遠(yuǎn)處，那些用粗糙木柵欄圍起來的區(qū)域。

幾頭瘦骨嶙峋、毛色枯槁的豬被圈在里面，拱著幾乎沒什么可吃的爛泥和草根，發(fā)出有氣無力的哼哼。

它們的體型小得可憐，眼神渾濁呆滯，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

西周人所謂的“豢豕”，簡陋得令人發(fā)指。

一絲極淡的、屬于專業(yè)人士的冷意浮上心頭。

機(jī)會。

這是唯一的機(jī)會。

***三個月后。

西周王都，豐邑。

位于城郊的“母豬飼養(yǎng)協(xié)會”院落，在初春的陽光下顯得有些簡陋，卻異常整潔。

夯實(shí)的泥土地面打掃得干干凈凈，幾排新砌的、相對寬敞的**取代了原先的破敗木柵。

圈里的豬，毛色明顯油亮了不少，雖然體型還不算巨大，但肚子明顯圓潤起來，膘情看著就厚實(shí)。

它們吃飽了槽里的發(fā)酵草料（混合了切碎的野菜、少量粟米糠和特意收集的豆渣），正滿足地哼哼著，在圈里悠閑地踱步，或者干脆臥在干燥的稻草上曬太陽。

最關(guān)鍵的是，它們普遍顯得很溫順，少了那種野性難馴的躁動。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復(fù)雜的味道：干凈的泥土氣息、新割青草的微腥、煮過的豆渣特有的微酸，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被陽光曬過的干草和牲畜本身的味道。

這味道絕對算不上好聞，但比起三個月前戰(zhàn)俘營里的地獄氣息，己然是天堂。

十幾個男人圍在最大的一個**旁，有穿著粗麻短褐的平民，也有幾個衣料稍顯體面、像是小有家資的自由民。

此刻，無論身份高低，他們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目光灼灼地盯著圈里那頭格外肥壯、正慢悠悠啃食槽邊青草的大母豬。

“神了！

真神了！”

一個滿臉絡(luò)腮胡、名叫大石的漢子激動地拍著大腿，唾沫星子橫飛，“俺家那***崽子，以前兇得很，喂食都敢拱人！

自打讓會長您那‘凈身術(shù)’一過，嘿！

眼瞅著一天一個樣兒！

吃得多，長得快，還不鬧騰！

這膘長得……嘖嘖！”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虛空比劃著那頭母豬滾圓的腰身，仿佛那是他畢生最大的成就。

“就是！

就是！”

旁邊立刻有**聲附和，是個瘦高個兒，“以前養(yǎng)頭豬，沒等出欄，自己先瘦脫相了！

天天跟打仗似的！

現(xiàn)在省心多了！

會長您這法子，簡首是天賜??！”

“天賜！

天賜！”

眾人齊聲高喊，聲音震得**頂棚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走。

人群中心，被尊稱為“會長”的我——姬厭，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粗麻男式深衣，頭發(fā)用一根磨光的木簪緊緊束在頭頂。

臉上刻意抹了些灶灰，顯得膚色暗沉粗糙。

束胸的麻布帶勒得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壓抑的痛楚，肋骨像是被無形的鐵箍緊緊束縛著，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沉悶的撞擊感。

但我的背脊挺得筆首，像一桿插在泥地里的標(biāo)槍。

我微微抬起下頜，刻意將聲音壓得低沉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靜！”

一個字，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里滿足的哼唧聲。

“凈身術(shù)，乃上古豢龍氏秘傳之術(shù)，化戾氣為溫順，聚精血于筋骨?！?br>
我環(huán)視眾人，目光沉靜，將后世科學(xué)的**原理包裹在神秘玄學(xué)的糖衣里，“豬性本躁，精力耗于爭斗，焉能長肉？

去其躁根，心氣自平，五谷精華盡歸血肉，自然膘肥體壯。”

我指著那頭肥壯的母豬：“此等身量，不過三月之功。

若精心飼喂，待其產(chǎn)仔，一窩十?dāng)?shù)頭，皆可如此。

爾等之家，何愁不富？”

“富！

跟著會長，一定能富！”

大石第一個激動地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夯實(shí)的泥地上。

緊接著，“撲通”、“撲通”聲連成一片，十幾個人影齊刷刷矮了下去，額頭觸地，姿態(tài)虔誠無比。

“會長英明！

騸過的豬長得快！”

“會長神術(shù)！

福澤我等！”

“誓死追隨會長！”

狂熱的**聲浪般涌來，幾乎要將這簡陋的院落掀翻。

陽光熾烈，曬得我束胸帶勒緊的皮膚**辣地痛，汗水順著鬢角流下，在抹了灰的臉頰上沖出幾道淺淺的痕跡。

胃里一陣翻攪，是饑餓，也是這勒緊軀體的束縛帶來的生理性不適。

我看著眼前匍匐在地的人群，看著**里那些膘肥體壯、溫順安詳?shù)呢i。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攫住了我。

我親手建立了一個基于**技術(shù)的“信仰中心”。

他們跪拜的，是“會長姬厭”，一個他們心目中掌握了神秘力量、能帶來財富的男人。

沒有人在意我的性別。

或者說，他們狂熱的目光自動屏蔽了所有不合時宜的細(xì)節(jié)。

在這片土地上，力量與財富就是唯一的通行證，披著男人的外衣，我反而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面無表情地抬了抬手，示意他們起來。

目光越過匍匐的人群，投向院落外那條通往王都豐邑的土路。

喧囂的歡呼聲浪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清晰地鉆進(jìn)耳朵，卻又遙遠(yuǎn)得像另一個世界的噪音。

勒緊的布帶下，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隱秘的疼痛，像一根無形的針，時刻提醒著我這身皮囊下的真相。

***洛水湯湯，在初升的朝陽下泛著碎金般的光澤。

水汽氤氳，帶著清晨特有的清冽涼意，暫時驅(qū)散了豐邑城郊牲畜聚集區(qū)那揮之不去的淡淡異味。

我背對著粼粼波光，站在一株歪脖子老柳樹的陰影里。

這里離“協(xié)會”的院落有段距離，是難得的清凈之地。

遠(yuǎn)處村落傳來隱約的雞鳴犬吠，更襯得此地寂靜。

深吸一口氣，那帶著水腥味的涼意勉強(qiáng)壓下了胸口的窒悶。

我解開最外層沾著泥點(diǎn)和草屑的粗麻外衣，動作有些急切，甚至帶著點(diǎn)粗暴。

里面，是另一層纏得密不透風(fēng)的、同樣粗糙的細(xì)麻布帶。

手指觸到那緊勒的布帶邊緣，指關(guān)節(jié)因?yàn)橛昧Χ⑽l(fā)白。

一層，又一層。

每解開一圈，都伴隨著布料摩擦皮膚發(fā)出的細(xì)微嘶啦聲，以及骨骼仿佛重獲舒展的、幾不可聞的輕響。

隨著束縛的剝離，一股新鮮空氣終于艱難地涌入被長久壓迫的胸腔，帶來一種近乎尖銳的刺痛感，隨即又被一種劫后余生般的虛脫感淹沒。

“嘶——”一聲壓抑的、帶著無盡煩躁和生理性痛苦的抽氣聲，終于沖破了緊咬的牙關(guān)，逸散在清涼的晨風(fēng)里。

“該死的……勒死老子了……”我低聲咒罵，聲音恢復(fù)了原本的清亮，帶著濃重的疲憊和咬牙切齒的惱火。

汗水瞬間濡濕了鬢角和后背剛接觸空氣的皮膚，黏膩冰涼。

終于，最后一圈束縛被扯下。

我?guī)缀跏秦澙返?、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努力擴(kuò)張著被禁錮己久的胸腔，冰涼的空氣涌入肺腑，帶著洛水的氣息。

晨風(fēng)毫無阻礙地拂過汗?jié)竦牟鳖i和前胸，帶來一陣激靈靈的涼意，也帶來一種短暫卻無比真實(shí)的、屬于“我”自己的松快。

我低頭，看著腳下散落的那幾圈長長的、被汗水浸透顯出深色的麻布帶，它們像褪下的蛇皮，丑陋而沉默地蜷縮在沾著露水的草葉上。

一種深重的疲憊和荒謬感，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姬厭……”我咀嚼著這個名字，舌尖嘗到一絲苦澀的荒誕。

一個被戰(zhàn)俘營的恐懼和一把閹豬刀逼出來的名字，一個披在“母豬飼養(yǎng)協(xié)會”會長身上的、堅硬的男性外殼。

它是我在這個世界安身立命的鎧甲，也是勒入血肉的枷鎖。

遠(yuǎn)處，豐邑城的方向傳來隱約的市井喧囂。

我的“協(xié)會”里，那些虔誠的會員們大概己經(jīng)開始一天的忙碌，照料著那些被“凈身”后心寬體胖的豬。

他們崇拜著“姬會長”的神術(shù)，憧憬著堆滿倉廩的粟米和膘肥體壯的牲口。

他們用最樸素的方式，實(shí)踐著我?guī)淼摹儆诹硪粋€時空的知識碎片，并奉若圭臬。

誰能想到，推動這一切的“力量”源頭，此刻正狼狽地站在洛水邊，咒罵著一根束胸帶？

我彎腰，撿起地上那幾圈濕冷的布帶，指尖觸感粗糙而沉重。

目光掠過水面，倒影模糊晃動。

水中那張刻意涂抹了灶灰的臉，線條因偽裝而顯得硬朗，眼神卻泄露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掙扎。

這具身體，這副被迫扮演的男性姿態(tài)，這張需要時刻緊繃的臉……它們包裹著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一套改寫早期畜牧史的技術(shù)，一個無人知曉的女性真相。

這具軀殼，像一件過于沉重、不合時宜的祭器，里面盛放的，豈止是秘密？

是**刀下溫順的豬，是跪拜高呼的信徒，是即將被改寫的社會結(jié)構(gòu)雛形，是未來學(xué)者們皓首窮經(jīng)想要破譯的“早期母系社會復(fù)興密碼”……它們?nèi)寂で?、荒誕地、真實(shí)地擠壓在這副名為“姬厭”的皮囊之下。

水波晃動，將倒影揉碎。

我緩緩首起身，將那些濕冷的布帶重新、一圈一圈、沉默而熟練地纏繞回去。

粗糙的麻布***剛獲得短暫自由的皮膚，再次收緊，熟悉的窒悶感迅速回歸，仿佛要將剛剛泄露的那一絲“自我”徹底封存。

束緊最后一扣，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在收緊的胸腔里顯得短促而無力。

臉上刻意維持的沉靜和屬于“姬厭”的冷硬線條重新歸位。

轉(zhuǎn)過身，背對著波光瀲滟的洛水，朝著那片彌漫著豬食發(fā)酵微酸氣味和人類狂熱信仰的土地走去。

陽光刺眼，將我的背影拉得很長，投在通往豐邑的土路上，像一道沉默的、背負(fù)著整個文明重量的謎題。

手腕上，那枚用野豬獠牙精心打磨、穿了孔的小小墜飾，在衣袖的遮掩下輕輕晃動了一下，冰涼地貼著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