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夜的京城，本該是萬家燈火映團圓的光景，唯有那處名為 “攬月閣” 的銷金窟，絲竹與笑語攪得夜色不得安寧。

這處京中最負盛名的南風館，檐角鎏金在月色下泛著冷光，像極了內(nèi)里周旋的人心。

閣中子弟個個眉眼如畫，送走舊客便轉(zhuǎn)身纏上新來的恩主，脂粉香里裹著的，是 “玉骨供人賞，朱唇任客嘗” 的無奈。

一身風華，終究不過是權(quán)貴掌心的玩物。

頂層閣樓的窗欞半掩，沈清墨斜倚在鋪著狐裘的軟榻上，香爐里的青煙漫過他單薄的紗衣，腕間兩道蜿蜒的疤痕在煙靄中時隱時現(xiàn) —— 那是被生生挑斷筋脈的印記。

誰能想見，這蜷縮在錦被中的囚徒，曾是縱馬沙場、令敵寇聞風喪膽的少年將軍？

一場精心策劃的背叛，讓他從云端墜入泥沼，連生死都成了別人的恩賜。

門軸輕響時，沈清墨空洞的眼波微不可察地漾了漾。

他半抬眼簾，看向推門而入的玄色身影 —— 嚴褚。

“倒是命硬?！?br>
嚴褚撥開珠簾，語氣里的譏誚像淬了冰。

沈清墨的目光仍落在繚繞的煙云上：“太子正君屈尊至此，就不怕污了名聲？”

嚴褚踱步上前，拾起地上鎖住腳踝的鐵鏈，指尖劃過冰冷的鐵環(huán)，眼底盡是嫌惡：“昔日沈?qū)④?，如今成了這風月場的囚寵。

沈老將軍若泉下有知，怕是要掀了棺材板來問罪?！?br>
他掃過屋內(nèi) —— 一榻一床，再無長物，簡陋得與囚牢無異。

回頭看沈清墨時，眼神己冷如寒潭：“沈清墨，你怎還活著？”

沈清墨緩緩抬眼，落在嚴褚滿身的云錦蟒紋上。

記憶猛地翻涌 —— 此人曾與他一同在困境中掙扎，如今卻借著太子之勢，成了權(quán)傾朝野的正君。

太子…… 謝蘇綰。

這三個字像帶毒的冰錐，猝不及防刺進心口。

他曾率五萬精兵為她死守孤城，卻在那處狹窄山谷里，等來她冰冷的劍鋒。

她勸他降，說只要低頭便能活命。

可沈家兒郎，骨血里淌的都是忠勇，怎肯背棄護了一輩子的河山？

穿心的劇痛仿佛還在蔓延，他原以為會去見九泉下的父兄，醒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被鎖在這暗無天日的閣樓，成了行尸走肉。

“嚴褚！”

一聲怒喝將他拽回現(xiàn)實。

是謝蘇綰，那個每隔三日必來的太女。

謝蘇綰踹門而入，一把攥住嚴褚的手腕，聲音冷得像結(jié)了冰：“誰讓你來的？”

“謝蘇綰，你私藏這么個禍害，還敢問我？”

嚴褚寸步不讓，兩人的爭執(zhí)瞬間點燃了閣樓的死寂。

沈清墨卻始終沒抬眼，只盯著香爐里明明滅滅的安魂香，像在數(shù)算自己所剩無幾的時日。

沒多久，嚴褚被侍衛(wèi)拖拽著離去。

謝蘇綰走到榻邊坐下，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擾到你了？

是我的錯，往后不讓他再來。”

沈清墨斂著眉目，像尊沒有魂魄的木偶，連呼吸都輕得聽不見。

謝蘇綰低頭，在他額間印下輕吻。

當她的唇快要觸到他時，沈清墨猛地偏過頭。

她頓了頓，輕嘆：“花媽媽說，你又不肯進食。”

沈清墨望向窗外，聲音嘶啞如破鑼：“無酒，難以下咽?！?br>
“不能再喝了。”

謝蘇綰撫過他的臉頰，語氣里帶著無奈，“這酒，該戒了?！?br>
沈清墨垂著眼，沉默成一尊石像。

謝蘇綰看了他許久，終是妥協(xié)：“只此一次。”

“不行。”

沈清墨突然抬眼，語氣里的執(zhí)拗不容置喙。

謝蘇綰無奈地捏了捏他的臉，眼底閃過一絲轉(zhuǎn)瞬即逝的寵溺：“真是拿你沒辦法。”

她讓人備了酒菜，親自扶他坐起，解開腕間的鎖鏈：“知道你愛吃松鼠鱖魚，特意讓廚房做的，多吃些?！?br>
滿桌珍饈，沈清墨卻只指了指最遠的酒壺。

他渾身虛軟，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軟軟地靠在謝蘇綰懷里。

謝蘇綰這般 “嬌養(yǎng)” 著他，不過是因為他性子太烈 —— 稍有不慎，便會尋死。

一口菜，一口酒，沈清墨瘦得脫了形，沒吃幾口就擱了筷。

謝蘇綰不勉強，讓人撤了碗筷。

見他腳踝上的淤青，便想為他涂藥。

沈清墨靠在榻邊，任她卷起褲擺，目光空洞地望著窗欞。

謝蘇綰一邊涂藥一邊低語：“你知道的，我不喜歡嚴褚。

他雖是你表兄，卻樣樣不如你。

可他父親手握兵權(quán)，我需要這助力，不得不娶他做正君?！?br>
沈清墨閉了閉眼 —— 他太清楚她接下來要說什么。

“當初在戰(zhàn)場，你若肯聽我的，如今站在我身邊的，該是你?！?br>
耳畔仿佛又響起謝蘇綰的聲音：“繳械吧，我保你性命。

至于那些兵將…… 哪個朝代的江山不是白骨堆成的？

他們不死，死的就是我們！”

那是五萬忠魂?。?br>
在她眼中，竟只是鋪路的基石。

沈清墨胸口一陣窒悶。

沈家滿門忠烈，皆為皇家**所害，最后卻落得 “通敵叛國” 的污名。

何其荒謬，何其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