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的飛機即將降落在HH機場..." 空乘甜膩的播報聲滲入耳膜時，霍文靜手中的《國際商法案例集》正停留在第217頁，"跨境并購中的情感因素"那一章。

機身俯沖帶來的失重感讓她的胃部微微痙攣，耳膜傳來熟悉的壓迫感。

她突然按住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那里埋著一道十年前航班起飛時留下的暗傷。

十年前飛機攀升時的超重感將眼淚生生壓回眼眶，她原以為咽下的只是少時的委屈，首到二十八歲某個輾轉(zhuǎn)難眠的深夜，胸腔里猝然炸開的銳痛才**地揭示：那些被強行折斷的青春，早己在歲月里悄然鈣化，最終長成帶著倒鉤的骨刺，隨著每次心跳深深扎進心室。

接機大廳的喧囂如潮水般涌來。

霍文靜的高跟鞋突然卡進地磚接縫，踉蹌的瞬間，她聽見命運齒輪嚴絲合縫的咬合聲。

“靜姐——”那個稱呼像一顆穿越十年的**，裹挾著熟悉的尾音和獨特的咬字方式，精準擊中她的鼓膜。

再抬眼時，人潮如退潮般向兩側(cè)分離。

逆光里，那人仍保持伸手的姿勢，陽光給他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邊，像十七歲那年黃昏里永遠等著她的少年。

"東東......" 這個在唇齒間蟄伏了十年的稱呼，終于帶著鐵銹與血絲滾落。

她看見對方的瞳孔猛地收縮，像是被這個久違的昵稱燙傷。

霍習東的喉結(jié)劇烈滾動，頸側(cè)暴起的青筋像是真有什么尖銳物哽在咽喉。

他張開的雙臂在空中凝滯成擁抱的雛形，最終克制地轉(zhuǎn)為接過登機箱的動作。

“是我——”他的聲音比記憶中沉郁了八度，卻依然帶著獨特的胸腔共鳴，像大提琴最低那根弦的震顫，在她胸腔里激起連綿的共鳴。

時光將他下頜線雕琢得愈發(fā)鋒利，像一柄收鞘的**。

——只有那雙眼睛還固執(zhí)地保持著舊日模樣。

漆黑的瞳仁里跳動著十七歲那年的星火，那簇被她親手掐滅又死灰復(fù)燃的火苗。

此刻，在十年孤寂后終于吸到第一口氧氣，呼地竄起灼人的烈焰。

霍文靜的睫毛輕輕一顫，機場的LED頂光忽然變得刺目，像手術(shù)臺上的無影燈般雪亮。

她的唇角揚起一個精確到毫米的微笑："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來？

""大伯母提了一句。

"他的目光在她眉骨間流連，像考古學家審視一件失而復(fù)得的珍貴文物，"可你不肯告訴任何人你回來的消息，連航班號都打了馬賽克。

"十年的時光在他眼底凝成化不開的執(zhí)念。

她依然留著及腰的黑發(fā)，左額那縷不聽話的劉海被空調(diào)風掀起——和初三那年教室吊扇吹亂的弧度一模一樣。

只是那雙曾盛滿梔子花香的眼眸，如今成了需要密鑰才能訪問的加密系統(tǒng)，瞳孔里跳動的冷光讓他陌生得發(fā)疼。

"難為霍總親自跑一趟，"霍文靜的笑聲像冰錐劃過玻璃，"明天財經(jīng)版怕是要寫霍氏股價異動了。

"霍習東的右手突然向后頸探去——這個從青春期延續(xù)至今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讓他瞬間變回那個會因為她的靠近就耳尖發(fā)燙的少年。

指紋識別第三次才成功解鎖的手機屏幕上，三個紅色鬧鐘標記如同未愈的傷口：紐約、倫敦、HH機場，最后一個后面跟著十年前手繪的?，墨跡在歲月里洇開成模糊的血痂。

"CA1472..."他點開航空軟件，露出底層加密的應(yīng)急預(yù)案，從備用路線到應(yīng)急通訊錄整整二十七頁PDF，"連航空管制時的備降方案都準備了三種。

"這句話像被抽走了所有環(huán)境音，在嘈雜的航站樓里形成詭異的靜默場。

當勞斯萊斯幻影的車門如黑曜石般無聲滑開時，整條貴賓通道的光線都為之扭曲。

霍文靜的腳尖在地面停頓了0.3秒——這輛車登上過《財富》封面，車頂那幅“星空”的造價，恰好是她經(jīng)手第一樁跨國并購案傭金的1.73倍。

"請——"霍習東拉開車門的姿態(tài)優(yōu)雅且紳士。

真皮座椅包裹上來的剎那，她的脊椎條件反射地繃緊。

頂級小羊皮的觸感讓她想起哈佛圖書館那些燙金封面的古籍——同樣矜貴，同樣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嗒。

一聲輕若槍機上膛的脆響。

1288顆施華洛世奇水晶在同一秒被點亮，整個銀河在頭頂轟然傾瀉。

霍文靜的指甲深陷掌心——那些她曾經(jīng)踮著腳尖，在中學天文臺指給少年看的星座，此刻正在車頂精確復(fù)刻2010年夏夜的星空圖。

"放輕松，"霍習東突然傾身過來，他的鼻息掃過她耳后那片敏感帶，眼尾漾起與少年時代如出一轍的狡黠，"不過是個..."尾音故意懸停在她唇畔，"小玩具。

"霍文靜的指尖劃過中控臺的全息星云投影，防彈玻璃映出她眼底破碎的星光：“當年翻圍墻摔破膝蓋的小尾巴，如今連凡爾賽修辭學都讀到博士后了？”

她的指節(jié)叩擊在防彈車窗上，發(fā)出清脆的金屬回響，"這厚度，應(yīng)該能擋得住一發(fā)RPG-7吧？

"霍習東懸在空調(diào)旋鈕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戰(zhàn)栗，喉結(jié)的起伏像是吞咽著十年光陰磨成的碎玻璃："九年十一個月零六天。

"這串數(shù)字在齒間輾轉(zhuǎn)成齏粉，最終化作一聲帶著血腥氣的輕笑。

儀表盤的液晶屏冷冷顯示著：2022年8月2日18:43。

而記憶永遠定格在2012年8月27日14:23——那個連蟬鳴都被曬得發(fā)燙的盛夏正午，她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的離開霍家，從此他的世界永遠停在了3672次日升月落之前。

霍文靜猝然轉(zhuǎn)向窗外。

后視鏡里映出的眼神讓她指尖發(fā)麻——與十年前那個暑氣蒸騰的午后如出一轍。

少年死死攥著她行李箱拉桿的指節(jié)泛白，瞳孔里搖晃著即將潰堤的銀河，和人類語言系統(tǒng)里最蒼白的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