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雨，像天漏了窟窿。

豆大的雨點瘋狂地砸在陳淵的頭盔上，發(fā)出“噼里啪啦”的密集聲響，仿佛要將他整個人都釘死在這片濕冷的柏油路上。

“滴、滴、滴……”藍(lán)牙耳機(jī)里，機(jī)械的催單女聲毫無感情地重復(fù)著，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一根針，扎在他的太陽穴上。

“訂單27號，距超時還有三分鐘，請盡快送達(dá)?！?br>
緊接著，站長王偉那公鴨般的咆哮，混著電流的雜音，野蠻地沖了進(jìn)來：“陳淵！

世紀(jì)華庭的蛋糕！

聽見沒有！

超時罰款200！

這個月***都第西次了！

想不想干了！”

陳淵咬緊牙關(guān)，沒空回話。

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右手死死地將電瓶車的油門擰到了底。

這輛花了他半個月工資買來的二手電瓶車，在****中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哀鳴，車燈在水霧中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五米的距離。

三分鐘，三公里，西個該死的紅綠燈。

這是一道由冰冷的算法給他判下的**。

二百塊。

對別人來說，或許只是一頓飯錢。

但對陳淵來說，那是母親一周的藥費，是他頂著烈日和暴雨，跑上近百單才能換來的血汗錢。

他不敢想，如果這個月再湊不夠那五千塊的手術(shù)費，躺在病床上的母親，那雙總是帶著歉意和溫柔的眼睛，會變得多么黯淡。

“嗡——嗡——”手機(jī)劇烈震動，是顧客的奪命連環(huán)call。

陳淵深吸一口氣，在下一個路口等紅燈的間隙，劃開了接聽鍵。

“***在哪兒呢？！

老子過生日的蛋糕，你給我送到天亮嗎？”

電話那頭，一個年輕男人暴躁的聲音，幾乎要刺穿他的耳膜。

“對不起先生，雨太大了，路況不好，我己經(jīng)在用最快的速度了，馬上就到！”

陳淵的聲音因為緊張和焦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不管！

我告訴你，一分鐘內(nèi)你要是到不了，老子不僅要投訴你，還要給你最低分的差評！

我讓你今天白干！”

“嘟嘟嘟……”電話被粗暴地掛斷。

一股屈辱的火氣混著雨水的冰冷，首沖陳淵的腦門。

他看著眼前漫長的車流和鮮紅的倒計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不能等了！

他猛地一轉(zhuǎn)車頭，不顧身后傳來的刺耳喇叭聲，沖上了人行道，拐進(jìn)了一條燈光昏暗的后巷。

這是一條地圖上沒有的近路，也是一條被城市遺忘的角落。

路面坑坑洼洼，堆滿了溢出污水的垃圾桶，一股食物腐爛和下水道混合的惡臭撲面而來。

但只要穿過這里，就能繞開兩個紅綠燈，能省下寶貴的兩分鐘！

陳淵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條骯臟的捷徑上。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人最狼狽的時候，再狠狠地踩上一腳。

“砰！”

巷子深處，一個被雨水泡得發(fā)脹的垃圾桶不堪重負(fù)，轟然倒塌，黑色的污水混著油膩的爛菜葉，像毒蛇一樣噴涌而出，瞬間鋪滿了本就狹窄的路面。

陳淵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下意識地死死捏住剎車。

“刺啦——”磨損嚴(yán)重的輪胎在混著油污的積水上，瞬間失去了所有抓地力。

電瓶車像一頭被絆倒的瘋牛，發(fā)出一聲尖銳刺耳的悲鳴，狠狠地側(cè)滑出去。

天旋地轉(zhuǎn)。

陳淵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飛，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無助的拋物線，重重地砸在地上。

頭盔狠狠地磕在濕冷的墻壁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zhuǎn)，耳鳴聲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保溫箱的卡扣在撞擊中斷裂，那個包裝精美的生日蛋糕，如同一個被遺棄的夢想，滾落出來，在滿是污水的地上翻滾了幾圈，最后變成了一坨無法名狀的、混合著奶油和泥水的垃圾。

完了。

這個念頭，像一把冰錐，狠狠地刺進(jìn)陳淵的心臟。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渾身上下傳來的劇痛讓他動彈不得。

他只能趴在冰冷的雨水里，死死地盯著那坨爛掉的蛋糕，身體和心，一起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罰款、差評、開除……所有的壓力如同實質(zhì)的巨石，將他死死地壓在地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為什么？

為什么他己經(jīng)這么努力，像一頭牲口一樣活著，生活卻還是不肯給他留一條活路？

雨水混著什么溫?zé)岬囊后w，從他年輕的臉龐滑落。

在這座繁華到冷漠的都市里，他就像一只被不小心踩進(jìn)泥里的螞蟻，卑微到連掙扎都顯得多余。

手機(jī)不合時宜地再次響起，屏幕上跳動著“站長王偉”西個字。

他沒有力氣去接。

語音信箱的提示音響起，王偉那幸災(zāi)樂禍的咆哮，成了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陳淵！

你人呢？

超時了！

顧客電話都打到我這里來了，說你把蛋糕都給扔了！

行啊你！

這個月獎金別想要了！

明天你也不用來了，立馬給老子滾蛋！”

陳淵無力地垂下手臂，任由手機(jī)掉進(jìn)污水里。

他趴在地上，像一條被主人遺棄的死狗，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和希望。

雨，依舊在下，冰冷刺骨。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意識快要模糊的時候，一抹微弱的光芒，從他身旁的垃圾桶邊傳來。

陳淵麻木地轉(zhuǎn)過頭，艱難地聚焦視線。

那是一部黑色的手機(jī)，屏幕朝上，在一片渾濁的積水中，散發(fā)著詭異的微光。

它的屏幕布滿了蛛網(wǎng)般的裂痕，金屬邊角處，甚至還沾染著一些己經(jīng)干涸發(fā)黑的、暗紅色的污漬，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極了凝固的血。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顫抖的手，將那部手機(jī)從水里撈了起來。

手機(jī)入手冰冷，異常沉重，和他用過的任何一部手機(jī)都不同。

他試著按了一下開機(jī)鍵，毫無反應(yīng)。

也許是哪個比我還倒霉的家伙掉的吧。

陳淵自嘲地笑了笑，將這部奇怪的手機(jī)揣進(jìn)兜里，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扶起自己摔得七零八落的電瓶車，一瘸一拐地、如同一個孤魂野鬼，消失在雨夜的盡頭。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轉(zhuǎn)身的瞬間，那部手機(jī)的屏幕中央，一個古樸而復(fù)雜的金色徽記，如同一只沉睡了千年的眼睛，悄然亮起，又瞬間隱沒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