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稠得化不開，劣質消毒水混著陳年污垢的餿味死死堵在林晚喉嚨口。

每一次吸氣都扯著生銹的鋸齒，肺里火燒火燎，帶著鐵銹的腥甜。

她蜷在保育員宿舍那張咯吱作響的窄床上，薄被擋不住南方春夜?jié)B骨的濕冷，冷汗卻浸透了她洗得發(fā)硬的舊睡衣，黏在嶙峋的脊背上。

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她死死捂住嘴，指縫里滲出的溫熱液體帶著令人心悸的鐵銹味。

視線模糊，耳朵里是血液沖擊鼓膜的絕望轟鳴。

最后一絲清醒的光亮里，是林曉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隔著破舊手機屏幕，帶著全然的信賴：“姐，我這次模擬考，年級第十！”

“曉曉…” 林晚想對著虛空微笑，想告訴她活下去，活得好。

可喉嚨里只有嗬嗬的破風響聲。

黑暗徹底吞沒了她，冰冷粘稠，像那條追著她咬的野狗淌下的涎水。

……**“嗡——嗡——嗡——”**尖銳、持續(xù)，像錐子鑿進太陽穴。

她猛地睜開眼。

不是保育員宿舍低矮發(fā)霉的天花板。

頭頂是慘白的日光燈光，刺得她瞬間涌出淚。

空氣里是粉筆灰、汗水和青春期荷爾蒙的熟悉氣味。

身下是硬邦邦的課桌，手臂壓著一本攤開的數學模擬卷，上面用紅筆劃著刺眼的叉叉。

高三（7）班的教室！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幾乎要撞碎肋骨。

她僵硬地轉動脖子，視線掃過一張張年輕卻疲憊焦慮的臉孔。

同桌王莉正埋頭在草稿紙上奮筆疾書。

***，物理老師李國棟帶著方言尾音的講解嗡嗡傳來，講的是電磁感應…熟悉得發(fā)冷，荒謬得想尖叫。

“嗡——嗡——嗡——”震動聲不屈不撓，來自桌肚書包深處。

不是夢！

林晚猛地低頭，手指顫抖著伸進書包，指尖觸到冰涼的塑料外殼——是她高中用了三年的舊手機。

屏幕上跳躍著的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指尖一縮。

**奶奶。

**就是這個名字！

就是這通電話！

前世最脆弱、最迷茫的時刻，這把淬毒的**捅進了她的心臟，絞碎所有微末希望，把她推向了保育員宿舍冰冷的窄床！

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

前世臨死前的疲憊、咳血的腥甜、野狗追咬的恐懼、父親冷漠的眼神、繼母刻薄的嘴角、奶奶那張干癟刻薄的臉……無數破碎的、帶著尖銳棱角的畫面碎片，裹挾著巨大的痛苦和絕望，轟然沖垮了她剛剛蘇醒的意識！

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鐵銹味，身體控制不住地戰(zhàn)栗，冷汗浸透了校服后背。

“林晚？

你沒事吧？

臉色這么白？”

同桌王莉終于抬頭，嚇了一跳。

林晚像是沒聽見，全部的感官都被那持續(xù)震動的手機攫取。

那嗡嗡聲變成了保育園里洗不完的餐具碰撞噪音，變成了夜歸路上野狗的狂吠，變成了父親不耐煩的呵斥……最終，匯聚成此刻這催命的鈴聲。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粉筆灰味的空氣，嗆得喉嚨發(fā)*。

她猛地按下接聽鍵，動作帶著自毀的決絕。

“喂？”

聲音干澀沙啞。

聽筒那邊立刻傳來蒼老、尖利、帶著濃重口音的女聲，像生銹的鈍刀子捅進耳膜：“晚丫頭！

你個死丫頭片子，總算接電話了？

要死啊你！

病還沒死透？

裝什么裝！

我告訴你，你爹昨晚又沒睡好，翻來覆去嘆氣，愁得頭發(fā)都白了！

都是你個不省心的東西鬧的！”

林晚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前世被巨蟒纏繞的窒息感勒緊了喉嚨。

“你個女孩家，讀那么多書有屁用？！

讀到天上去，最后還不是要嫁人！

給別家生娃！

賠錢貨！”

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你爹什么情況你不知道？

他身子骨弱，坐不得??！

他那點血汗錢，供你讀到高中，己經是祖墳冒青煙了！

你還想怎么樣？

還想讀大學？

你是不是要把你爹**？！

你是不是也要了你爹的命？！”

轟——！

這些話，一字不差！

裹著劇毒的冰雹，狠狠砸在林晚千瘡百孔的心上。

前世，就是這些話，在她高燒不退、對未來一片茫然時，擊垮了她最后一絲勇氣。

她放棄了高考，順從地踏入那所民辦大專，一腳踩進無邊的泥沼。

**“你是不是也要了你爹的命？！”

**這句惡毒的詛咒，如同復活的毒蛇，纏繞上來。

林晚渾身冰冷，牙齒咯咯作響，不是因為害怕，而是靈魂深處翻涌上來的、要將她焚毀的滔天恨意！

那恨意壓倒了瀕死前的黑暗恐懼，壓倒了被野狗追趕的絕望，壓倒了累到咳血的麻木！

她握著手機的手指骨節(jié)泛白，指尖深陷塑料外殼，幾乎要捏碎。

胸腔里翻江倒海，前世今生的屈辱、壓榨、被視作草芥的悲憤，如同沸騰的巖漿，灼燒五臟六腑。

“說話?。?br>
啞巴了？”

周桂香不耐煩地催促，聲音傲慢，“聽清楚沒？

你那書，讀不讀都行！

趁早找個活計，幫襯家里才是正經！

別一天到晚做那白日夢！

你爹養(yǎng)你這么大，容易嗎？

你個沒良心的……嘟…嘟…嘟…”林晚猛地按下了掛斷鍵。

動作干脆利落，斬斷一切。

世界驟然安靜。

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帶著血腥味的喘息在耳邊轟鳴。

“嗡——” 手機屏幕又亮起，新信息，發(fā)信人：**爸。

**林晚的目光落在“爸”字上，冰冷刺骨。

點開信息：*****心臟不好，年紀大了，別氣她。

懂事點。

**懂事點。

又是懂事點！

前世，就是這三個字，把她釘死在“孝道”的**上，抽**的血，榨干青春，最后像垃圾一樣被拋棄在冰冷的保育員宿舍里，孤獨咳血至死！

強烈的惡心感首沖喉頭。

她猛地捂住嘴，才壓下去涌的嘔吐感。

胃里空空，只有灼燒的膽汁在翻騰。

她抬起頭，視線模糊掃過教室前方。

李國棟唾沫橫飛講著右手定則。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像一張巨大的、寫著“未來”的網，曾是底層女孩唯一的微光。

前世，奶奶和父親親手掐滅這束光，把她推進民辦大專的泥潭，淪為***里喘息都奢侈的廉價勞動力。

“林晚！

發(fā)什么呆！

聽講！”

李國棟嚴厲的目光掃來，敲了敲黑板。

周圍同學投來疑惑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林晚緩緩坐首。

她沒有理會呵斥和目光。

視線落在桌面的數學模擬卷上。

慘白燈光下，紅色叉叉像一張張咧開的嘲諷的嘴。

就是這些題，通往不同未來的階梯。

前世，她因家庭拖累和內心崩潰，成績一落千丈，只配得上民辦大專。

一股無法形容的暴戾情緒，如同沉寂千年的火山，在她冰冷的心湖深處轟然爆發(fā)！

恨意不再針對具體的人，而是這**的命運，這吃人的“孝道”，這把她生下來只當工具和累贅的整個家！

去***孝順！

去***懂事！

去***民辦大專！

去***保育員！

“嗬…”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困獸般的嘶鳴從喉嚨擠出。

在所有人驚愕注視下，林晚猛地伸出雙手，抓住桌上那本厚厚的數學作業(yè)本！

承載著無數挑燈夜戰(zhàn)的夜晚，也承載著前世的絕望和今生的屈辱。

“嘶啦——！”

她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撕開！

劣質紙張發(fā)出刺耳破裂聲，在安靜教室如同驚雷炸響！

“林晚！

你干什么！”

李國棟怒吼。

同桌王莉嚇得捂住嘴。

周圍同學目瞪口呆。

林晚充耳不聞。

動作帶著毀滅性的瘋狂！

“嘶啦——！

嘶啦——！

嘶啦——！”

雙手翻飛，迅疾暴烈！

作業(yè)本在她手中變成碎片！

雪白的紙片，如同被狂風卷起的暴雪，在她周身狂舞、盤旋、墜落！

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仿佛撕碎的不是作業(yè)本，而是勒在脖子上名為“孝順”的絞索，是名為“家庭”卻只知吸血的無底洞！

紙片割破手指，沁出血珠，渾然不覺。

這點痛算什么！

更多的作業(yè)本、練習冊被扯出來，加入毀滅盛宴！

紙張撕裂聲連綿不絕。

“瘋了！

她瘋了！”

“林晚！

住手！

快住手！”

李國棟氣急敗壞沖下講臺。

教室嘩然，桌椅乒乓作響，有人試圖上前。

林晚猛地抬頭！

紛揚如雪的紙屑中，她臉色蒼白如鬼，嘴唇因用力撕咬破皮滲血，呈現妖異的嫣紅。

那雙眼睛——曾經寫滿順從、疲憊、麻木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

燃燒著近乎瘋狂卻又冰冷到極致的火焰！

那是從地獄深淵爬回來的眼神，帶著刻骨恨意和毀滅一切的決絕！

她的目光沒看沖來的李國棟，也沒看驚惶同學。

穿透飛舞紙雪，穿透教室墻壁，筆首兇狠投向虛無遠方，仿佛那里站著奶奶、父親，站著所有將她推入深淵的人！

紛飛紙屑狂舞，像一場祭奠前世的葬禮。

她沾著血和紙屑的唇角，極其緩慢冰冷地向上扯開。

那不是笑，是從地獄爬回的惡鬼，對著仇敵發(fā)出的無聲宣戰(zhàn)！

紙屑紛紛揚揚落下，沾在她汗?jié)竦念~發(fā)上，落在染血的指尖。

在死寂的、被驚駭凍結的空氣里，林晚沙啞如砂礫摩擦的聲音，一字一頓，砸在冰冷地面：“這次…我要你們的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