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西鎮(zhèn)今日格外熱鬧。

鎮(zhèn)頭的捕快衙門被人團團圍住，原是來了一隊高頭大**大理寺侍衛(wèi)軍，鎮(zhèn)中百姓難得見此場景，便也湊近了些。

前面一圈的百姓得見捕快衙門正中間大堂臺階上站著一個身穿紅袍，頭戴官帽的官員，下頭站著鎮(zhèn)上所有的捕快。

裴青衣站在最前頭，能一眼看清這官員衣袍上繡的菊花暗紋，紅袍菊紋，大理寺使正，從五品上級官。

沒想到自己一個小小捕快的宣任，居然來的是從五品官，本以為最多是正六品大理寺使丞。

這官員掃視一圈問一旁的侍衛(wèi)軍長：“可都來齊了？”

“回李大人，來齊了。”

侍衛(wèi)軍長側(cè)身回復。

李大人從一旁呈盤中拿起一紙文書，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

“柳西鎮(zhèn)總捕裴青衣，素行端謹，武義精湛。

任內(nèi)稽盜拿兇，屢破疑案。

協(xié)本寺追蹤勘證多人連殺一案，厘清冤情，闕功甚高。

經(jīng)本寺卿會同刑部核議，堪為吏官之范。

照得《昭陽律法》載：捕吏有能破重疑案、裨益司法者，許由所屬衙門申本寺奏請遷擢。

今，裴青衣既著殊勛，當合嘉獎。

茲特準其遷授昭陽外城刑案使，官從七品，著即赴任視事。

爾其恪律法，正刑名，務使外城奸苛屏息、良善得安。

如或怠忽職守，定當按律究處。

切切毋違！

昭陽成化九年七月初五，大理寺卿，林景空，押?！?br>
念完，李大人合上文書，向堂下眾人示意來人接文書。

堂下，一墨藍色勁裝少年上前幾步，單膝跪下，恭敬抬起雙手。

“裴青衣，接詔?！?br>
裴青衣鄭重接過文書，微啞的聲音中夾雜著一絲不易覺察的激動，得此詔書，自己要做的事也能更進一步了。

“恭喜了裴捕頭，瞧，得改口叫裴案使了。

裴案使明日便啟程，前往昭陽外城赴職吧，這姜郎中給你夸得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指不定何時還能和本官共事呢?！?br>
李斌喜于言辭，可惜大理寺卿和另一位品級相仿的同僚都是話少的。

前些日子在大理寺查案過于緊迫，好不容易搶來這宣詔的活兒，可讓他得了空說話，因得知裴青衣是神捕司郎中姜百虎推薦的人，他也就不多做考察了。

仔細一看下面站起身的裴青衣，才發(fā)現(xiàn)這小子站在堂下竟和自己身高別無二致，目測身量七尺有余，不僅生的一副好顏色，身姿亦是不凡，肩寬腰窄、腿長臂立，李斌默默挺了挺背。

“承李大人吉言，得此殊榮乃青衣之幸，青衣定不負昭陽所期?！?br>
裴青衣朝李斌拱了拱手，微微垂著眼，看不清眼中神色。

“本官也是借這差事偷了半日閑，裴案使可先行打點家中事物，明日和本官一同前往昭陽城罷？”

李斌轉(zhuǎn)身在堂中坐下，瞧著一身干勁的裴青衣，滿意點頭，本可以提前回城的，他又改了主意。

“是，青衣先行告退，大人若是欲行鎮(zhèn)中，可讓衙中弟兄陪同?！?br>
裴青衣想到家中還有事沒處理，也不推辭李斌的好意。

走到衙門門口，一堆等著聽熱鬧的人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問。

“小裴捕頭，剛剛那位大人說的啥意思？”

“是啊是啊，**聽不懂啊?！?br>
“聽著是裴捕頭要走了？”

“是這個意思嗎？

我咋聽到了什么什么獎，是不是給你封賞啊小裴捕頭？”

“對喔前些日子裴捕頭還抓了個大兇犯。”

聽到門口的喧鬧，里邊的侍衛(wèi)軍走了出來，給人群疏散了一下。

“謝諸位鄉(xiāng)親父老關(guān)心，裴某明日即赴京城任職，在柳西鎮(zhèn)這兩年，多虧了大家?guī)鸵r，裴某得歸家收拾行李，今日府衙下職前，新的總捕快任職令就會張貼在鎮(zhèn)子的公告牌，裴某先行一步?！?br>
裴青衣高聲說完，輕咳了兩聲，微微彎腰，給人群行了個大禮，快步離開。

圍觀人群一聽，又開始小聲交談，不一會兒就拉著自己身邊親朋離開了衙門，本就不是什么清閑時節(jié)，借著熱鬧歇了一時半會兒，也就都回各自生活中去了。

裴青衣在巷子中越走越快，最后干脆用上了內(nèi)力輕功，幾息間就穿過了小巷，來到家門口。

緩和了一下氣息，裴青衣推開院門，晡時的光透過院子里的常青樹撒在青石板上，另一頭的木架子上晾曬著一些藥材，石桌上還有一本打開的書本和吃了一半的栗子糖。

“小溪？”

裴青衣在院子中喚了一聲妹妹。

“我在菜園子里，兄長快來！

隔壁王嬸的雞跑過來吃我們的菜了！”

房子右邊傳來妹妹的聲音，裴青衣心中好笑，隔壁王嬸的雞除了喜歡亂報時，現(xiàn)在又多了個欠揍的由頭。

大步走到菜園子，就看見妹妹在和那雞“斗智斗勇”。

大公雞上跳下竄的，惹得妹妹淺**衣裙上染了不少泥垢，裴青衣彎腰拾起一塊小石塊，手腕一甩，石塊飛出，打在大公雞的右爪上，大公雞腳下一抽，從菜架上掉下。

“這小賊，平時賞他的菜蟲子夠多了，居然還打起小白菜的主意。”

小姑娘一手拎起大公雞，檢查了一下沒受傷，就隨手往隔壁一丟，大公雞咕咕的跑遠了。

“怕是以后想和他鬧都沒機會了?！?br>
裴青衣走近些，輕輕把小姑娘發(fā)絲上的雜草摘下。

“兄長在哪里，小溪就在哪里。”

裴墨汐認真的說。

“你啊，沒說不帶著你，前些日子和你說的那個案子，結(jié)束那天，神捕司的姜大人問我要不要往上走走，那時候我就考慮好了?！?br>
裴青衣摸摸妹妹的腦袋，順手提起菜籃子，攬過裴墨汐往廚房走去。

放好東西，兩人來到了平時裴青衣辦公的房間，裴墨汐坐在房間的椅子上，裴青衣則是坐在書桌前，拿出一卷發(fā)黃的卷宗，把自己的計劃說了出來。

“小溪，我們平靜的日子就要結(jié)束了，現(xiàn)下昭陽城內(nèi)局勢不清，我們目前只知皇上不問朝政，太子勢頭正盛，西皇子那邊也不遑多讓，其中還有不少江湖勢力插手，比如天機閣，不忌鏢局。

我現(xiàn)在能查到與當年相關(guān)的線索首指皇室，等到了昭陽，我就要投身其中，那時候你會很危險，我的打算是，你先隱藏起來，不用像在柳西鎮(zhèn)一樣外出施診收集消息?！?br>
“姐姐，既然有危險，我是不會答應的，在這之前我做不到，在這之后卻是不能再讓你孤身一人面對?！?br>
裴墨汐搖頭拒絕。

裴青衣的思緒被一聲姐姐拉回了七年前，她當了七年男兒，早就不將自己當做一個女子。

原來己經(jīng)七年了。

七年前，裴青衣還不叫裴青衣，叫緋依，裴墨汐也還不叫裴墨汐，叫緋溪。

父親緋懷是**工部郎中，是正五品的官員，母親雪不離，是南州尚戶嫡女，夫妻倆恩愛有加，父親只有母親一個妻子，兩人生下緋依緋溪兩姐妹之后，父親不忍母親繼續(xù)受苦，就服下了絕嗣之藥。

父親高風亮節(jié)，不曾受賄，家中不如別的官員那般奢華，只有兩三丫鬟，緋懷一個五品官沐浴也都是親力親為。

但也因此招了不少紅白眼，父母并沒有記在心里，只過著自己的日子，可，總有人看不下此等特例。

在緋依十歲那年，父親被派去押送賑災糧，以及銀兩八萬，因著涼州與南州相近，母親也陪同而去，姐妹倆本也是跟著，快要抵達涼州時緋溪染了風寒，夫妻倆耽誤不得，留下三名習過武的家仆帶著姐妹倆在驛道客棧暫歇。

天有不測風云，押送糧食的車隊剛走，姐妹倆呆的驛棧就莫名起了火，緋依透過門縫看到一個黑衣人兩刀解決了那幾個家仆，緋依忙抱著妹妹裝暈，黑衣人在門外將門鎖死，揚長而去。

年僅十歲的緋依抱著發(fā)燒的緋溪在房間尋找能打開門的辦法，但小姑**力氣怎能與**相比，緋依想盡一切辦法，沒有打開己被封死的房門。

濃煙滾滾，火舌就要**到兩個小人，好在緋依用凳子將窗戶砸開，抱著妹妹從三樓跳下，摔進了所剩無幾的干草堆里，暈了過去，好在夜里突然下起大雨，火勢沒有擴散，兩姐妹因此沒有被大火吞沒。

而夫妻倆這一去便是有去無回，當天夜里起了山洪，押運糧食和銀兩的車隊在官道失蹤。

也算天無絕人之路，姐妹倆被一游醫(yī)撿去治好了傷勢，兩人醒來己是三日后，緋溪被保護的很好，但緋依的嗓子己受損，今后想恢復必須按時服用保養(yǎng)的藥。

游醫(yī)本想將兩人送歸家中，但一打聽，兩人父母失蹤驛棧起火，八成是有人算計，不忍心兩人被殘害，就將人帶到了好友處養(yǎng)著。

緋依得知父母失蹤，再聯(lián)想那夜的黑衣人，攥緊了拳，將身上所剩無幾的錢財給了游醫(yī)，讓游醫(yī)多留些時日，妹妹還小，需要有人照顧。

游醫(yī)本就心善，這一留，就是五年，對緋溪也是當親孫女疼愛，毫無保留的教她醫(yī)術(shù)。

最后要離開繼續(xù)游走行醫(yī)時，還將自己的醫(yī)書留給了緋溪，緋依也跟著游醫(yī)的好友學了五年功夫，不曾懈怠。

“小溪長大了，只是，今后可不能再喚我姐姐了?！?br>
裴青衣從回憶中收回思緒。

“小溪知道了。”

裴墨汐也清楚兩人的身份不能暴露，叫裴青衣姐姐也只是想讓姐姐知道自己的意思，不想再虧欠姐姐，她己經(jīng)讓姐姐一個人太久了。

學有所成的那年，兩人靠著游醫(yī)的一封書信，在柳西鎮(zhèn)落腳，得了鎮(zhèn)長的幫助，兩姐妹化名為裴青衣與裴墨汐。

裴青衣女扮男裝之后刻意將年齡虛報了兩歲，好參加當年的鎮(zhèn)里衙門武舉。

兩年時間，從白役捕快做到了柳西鎮(zhèn)總捕，這其中艱辛也都隨著這次破例提拔化作涼風，吹遠。

裴青衣將封賞詔書捏起細小的褶皺，指尖傳來微微鈍痛，裴墨汐走到她身邊坐下，腦袋靠在她的肩上。

“父親和母親現(xiàn)在在哪里?。俊?br>
裴墨汐問出這么多年一首不敢問出口的疑問。

“他們在等著我們?！?br>
裴青衣不知道父母在哪里，但，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不是嗎？

傍晚的陽光透過紗窗，照進房間，依偎在一起的兩人，仿佛回到了那些事情還沒發(fā)生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