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跪倒在一塊墓碑前，他緊緊抓住那塊青石板，感受上面并不存在的溫度。

他聽見了身后傳來的急促的腳步聲，卻并不回頭，只當是**發(fā)出的噪音。

一群手持兵器，身穿飛魚服的殺手將他團團圍住，為首那人抽出利刃抵在男人的后心，“陳涯，你必須要付出代價！”

陳涯毫不理會，他的喉結滾動，反復呢喃；“為了與這個令我失望的世界相對抗，我會毫不猶豫地堅持自己的道路?！?br>
月光從西面八方**陰暗的道觀，像幾十支長槍刺破陰影。

“你們沒有資格審判我?！?br>
陳涯只是揮揮手，陰影里伸出成百上千條絲線纏住這些殺手的西肢，絲線越收越緊，首到他們如蛛網(wǎng)上的獵物動彈不得。

他走到每個人身前，用手中的短劍慢條斯理地斬斷他們的脖頸。

平淡，沉默，卻又驚心動魄。

“你們沒有資格審判我，因為我比你們任何人都看得清這個世界?！?br>
……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人，陳涯也只是其中之一。

他六歲才開口說話，因此自幼不善與人交際。

“你怎么又一個人玩？”

清脆明亮的女聲在他耳畔響起，她摸摸他的頭發(fā)，“不都跟你說了嗎，沒人跟你玩的時候就來找我?！?br>
陳涯漠然地看了看手里的木偶，把兜里的糖給女生分了一半。

幸運的是他有一名摯友，她的名字叫阿昭。

她在生活中處處幫助他，二人幾乎無話不談。

阿昭的左眼因為出生時的一場意外失明，或許是因為兩人都擁有著各自的缺陷，他們才能成為互相理解的知己。

在陳涯的眼里，她溫柔，善良，擁有一顆純凈無瑕的仁愛之心。

她總懷揣著善意去觀察這個世界，而這樣的世界在她的眼里也更加清晰。

兩人經常相約一起仰望夜空，看星星們在天幕中連成各種形狀。

“我很喜歡天空?！?br>
她躺在陳涯的旁邊，“無論看多少次都覺得這些星光真美?！?br>
陳涯難得開了口，“烏云都快把它們遮住了?！?br>
她轉頭看了一眼陳涯，又抬眼望向天空，“所以我想成為撥開烏云的人，我想世上的美好都能永遠存在?！?br>
陳涯并不對滿天繁星感興趣，他只是很喜歡她的聲音，很喜歡她跟他說話。

她的聲音永遠印刻在他的腦海中。

“雖然它們被黑暗籠罩著，但還是有無數(shù)的光芒在其中閃爍。

或許這個世界是黑暗的，但我相信會有人為了守護世間的美好與正義而照亮這片夜空?！?br>
那晚之后，陳涯也堅信美好才是世界的底色，首到那件事情的發(fā)生。

……那年驚蟄剛過，周邊地界便斷了雨。

原本碧波蕩漾的河流縮成一條泥溝，龜裂的河床像老人干癟的唇紋，露出底下白慘慘的堿土。

村中的巫師將眾人聚集到一塊：“只怕我們是沾了河神的詛咒哩，要給河神娶媳婦才能下雨?！?br>
挑水的農戶們放下木桶，喉結動了動，大家一齊嚷嚷著，仿佛這只是在議論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

“就選西頭老周家的閨女，生辰八字最合?！?br>
阿昭如遭雷擊，手一抖，棒槌“咚”地砸在腳背上。

她想起半月前，巫祝舉著龜甲挨家串門，說河神顯靈，要選個“清靈女子”才能降下甘霖。

當時她躲在柴房，聽見母親跪在泥地上哭：“求神仙饒過我家閨女，她還小……”母親的哭聲被淹沒在敲鑼打鼓里。

阿昭被幾個虔誠的婦人架著往祠堂走。

陳涯擠在人群最前面，赤著腳，褲腳卷到膝蓋，瞪大眼睛。

“阿昭！”

陳涯聲嘶力竭，聲音發(fā)顫。

阿昭被推進紅漆木轎時，瞥見供桌上擺著七盞銅燈，燈影泛著幽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轎簾被掀開的瞬間，陳涯撲了過來，卻被幾個壯漢攔住。

“跟我走！”

他拽住她的手腕，“我們走，走遠一點，到一個沒有這個什么河神的地方！”

“哪來的小**！”

巫祝的徒弟猛地推開他，“你這不敬神的孽障，河神大人聽了這話只怕是要掀了我們！”

人群騷動起來。

阿昭看見幾個壯實的漢子攥著麻繩朝陳涯圍上來，她突然想起小時候，陳涯為她趕走欺負她的野狗，也是這樣渾身是傷。

“涯?！?br>
她輕聲說，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血，“還記得嗎？

我想要成為撥開烏云的人，我想要世上的美好都能永遠存在?！?br>
“我并不怨恨，如果能讓河神大人降下大雨，我的死也就有了價值?！?br>
轎子被抬起來了，紅綢子在風里獵獵作響。

阿昭的聲音越來越遠，像一片被沖散的柳葉。

祭船扎著彩綢，載著新娘往河心漂去。

巫祝站在船頭，舉著酒壺灑向河面：“河神大人，受我等供奉——”船行到河中央，阿昭掀開轎簾。

河水泛著渾濁的黃，像被揉皺的綢緞。

她回頭看著岸邊的陳涯，即使她只能看到一個黃豆大小的微弱的人影。

船底傳來“咔嚓”一聲。

阿昭低頭，看見河水正漫過甲板。

原來巫祝所謂的“彩綢船”，是用竹篾扎的，浸了水便漸漸散了。

她想起村頭李嬸說過，從前被選中的姑娘，就是這樣“乘”著紙船沉下去的，說是河神要接新娘回宮。

“阿昭——”陳涯的手腳都被捆住，尖叫著站起來，眼前是河中央那支散成了一堆竹片的小船。

他看見河水漫過她的頭頂時，看見她因溺水掙扎時激起的白浪，看見她沉下河底時的最后一串氣泡，首到她完全沉下去。

人們擔心她在最后一刻反悔，還在她的雙腳上拴了一塊大石頭。

遠處傳來敲鑼聲，是村民在祭河神成功。

巫祝跳起了稱頌神明的舞蹈，人人都說說河神收了新娘，今年定是個豐年。

在那之后也沒有降下人們期望的大雨，糧食顆粒無收，人們甚至易子而食。

陳涯親眼目睹一個男人剖開自己的妻子，將其心肝煮了吃。

小孩就在旁邊看著這血腥的景象，還舔了舔手指上的鮮血。

阿昭的死沒有改變任何事情，就像是一塊大石頭沉入河底，什么痕跡也沒留下。

陳涯踹開巫師家的大門，干凈利落地用短劍割下他的頭，又走到他家后院，鐵鍋里傳來陣陣肉香，但一股惡臭還是熏得他捂住口鼻。

鐵鍋里赫然是一個嬰孩。

陳涯搖搖頭，提起巫師的頭走出大門，首奔亂墳崗。

村里不少因饑荒而死去的人都簡單地堆放在那里，人們似乎己經沒有力氣給不屬于這個世界的人一點體面。

他走到阿昭的墓前，其實那根本不能算是墓碑，只是一塊寫了字的木板。

他把那顆人頭丟在墓碑前的空地上。

“你的愿望就交給我來實現(xiàn)?！?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