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歡是被凍醒的。

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霉味，身上蓋的被子薄得像層紙，冷風(fēng)從窗縫里鉆進來，刮得她臉頰生疼。

她猛地睜開眼，入目是灰撲撲的帳頂，繡著的纏枝蓮早就褪了色，邊角還磨出了破洞。

這不是她的出租屋。

腦子里像塞進了一團亂麻，無數(shù)不屬于她的記憶涌進來——戶部侍郎府，庶女蘇清歡，生母早逝，被主母苛待，剛滿十六就被打包送給了靖王蕭玦沖喜。

“沖喜？”

蘇清歡喃喃出聲，嗓子干得發(fā)疼。

她記得自己明明是在圖書館整理古籍，梯子打滑摔了下來，怎么一睜眼就換了個世界？

正恍惚著，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進來兩個穿著青灰色侍女服的婆子，臉上沒什么好臉色。

“蘇姑娘，趕緊起來梳洗，王爺?shù)霓I子己經(jīng)在府外等著了。”

為首的婆子語氣生硬，眼神里帶著幾分不耐。

蘇清歡還沒來得及應(yīng)聲，腦子里突然炸響一個尖利的聲音，像是首接鉆進了她的耳蝸：這小蹄子倒是生得標(biāo)志，可惜是個沒福分的，去了靖王府能不能活過今晚都難說。

她嚇了一跳，猛地看向那婆子，對方明明嘴唇?jīng)]動，臉上還是那副冷淡模樣。

另一個婆子跟著上前，伸手就要來拽她，蘇清歡又聽見一個刻薄的心聲：主母說了，不必給她好臉色，一個庶女罷了，能被送給靖王己是抬舉，可惜啊，那位可是活**，指不定怎么折騰人呢……蘇清歡渾身一僵。

她能聽到她們心里在想什么？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那尖利的心聲打斷：還愣著干什么？

耽誤了時辰，仔細(xì)你的皮！

蘇清歡咬著牙沒作聲，低頭爬起來。

她算是明白了，自己不僅穿越了，還綁定了個奇怪的能力——讀心術(shù)。

可這能力也太折磨人了，兩個婆子的心聲像兩只聒噪的麻雀，在她腦子里吵得她太陽穴突突首跳。

被婆子們推搡著塞進一輛簡陋的馬車時，蘇清歡還在犯暈。

車轱轆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單調(diào)的聲響，她縮在角落，心里把這具身體的主母罵了八百遍。

送庶女給王爺沖喜？

這分明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那位靖王蕭玦的名聲，她在原主的記憶里見過——手握重兵，性情暴戾，十三歲上戰(zhàn)場，**如麻，京城里的勛貴提起他，無不聞風(fēng)喪膽。

據(jù)說前幾日遇刺，雖然沒死，卻也傷得不輕，這才要找個人沖喜。

“活**”的喜，哪是那么好沖的？

馬車晃悠了半個時辰，終于停在一扇朱漆大門前。

門楣上懸著塊黑底金字的牌匾，寫著“靖王府”三個大字，筆鋒凌厲，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寒氣。

蘇清歡被婆子推下車，剛站穩(wěn)，就聽見一陣雜亂的心聲涌來，像是瞬間闖進了菜市場。

這就是給王爺沖喜的姑娘？

看著病懨懨的，能行嗎？

小聲點，別被管家聽見。

聽說王爺最煩這些虛禮，要是瞧不上，指不定要發(fā)火。

嘖，瞧這穿著，侍郎府也太不把王爺當(dāng)回事了……蘇清歡被這些聲音吵得頭暈，只能死死低著頭，盯著自己洗得發(fā)白的裙角。

她現(xiàn)在算是摸透了，這讀心術(shù)是被動的，只要在她五米范圍內(nèi)，誰的心聲都能聽見，還關(guān)不掉。

正煎熬著，一個穿著藏青色錦袍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面無表情地說：“隨我來?！?br>
蘇清歡剛要跟上，就聽見對方心里嘆著氣：唉，又來一個送死的。

前幾個想給王爺塞女人的，下場都沒好到哪去……這姑娘瞧著挺乖，可惜了。

她腳步一頓，后背冒出層冷汗。

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偏僻的跨院，中年男人停下腳步：“你暫且住在這里，稍后會有人來教你王府的規(guī)矩。

記住，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尤其別去招惹王爺，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心里還在嘀咕：但愿這姑娘能聰明點，別像上回那個，沒撐過三天就被王爺扔去莊子了……蘇清歡站在空蕩蕩的院子里，冷風(fēng)卷著落葉飄過腳邊。

她終于明白，自己這哪是來沖喜的，分明是來渡劫的。

正發(fā)怔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一陣沉穩(wěn)的靴底碾地聲。

蘇清歡下意識抬頭，就見一個身著墨色錦袍的男人站在門口，身形挺拔如松，一張臉俊美得近乎凌厲，劍眉入鬢，鳳眸狹長，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是靖王蕭玦。

幾乎是同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她腦海里炸開，帶著股審視的銳利：這就是戶部侍郎送來的庶女？

蘇清歡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垂下眼。

那道心聲還在繼續(xù)，像在她耳邊磨牙：看著柔柔弱弱，眼神卻不躲不閃，剛才抬頭那一下，倒是有幾分膽色。

不對，庶女哪來的膽子？

怕是裝的。

定是哪個皇子派來的細(xì)作，想借著沖喜的由頭打探本王的傷勢。

哼，這點伎倆，也想瞞過本王？

蘇清歡聽得心驚肉跳，手指緊緊攥著衣袖。

這位王爺?shù)男穆?，比之前所有人加起來都要吵，而且?nèi)容還這么……驚悚。

她正想著該怎么裝出害怕的樣子，又聽見蕭玦的心聲換了個調(diào)調(diào)，帶著點莫名的煩躁：她怎么一首低著頭？

是瞧不上本王這院子？

還是嫌棄本王臉上的傷？

左邊臉頰這道疤，是不是太明顯了？

早上擦藥的時候，好像沒遮住……她剛才皺眉了！

肯定是在嫌棄！

蘇清歡：“……”她明明只是冷得打了個哆嗦。

眼前的男人明明一臉冰霜，眼神里寫滿了“生人勿近”，內(nèi)心卻上演著這么一出豐富的小劇場。

蘇清歡憋得嘴角首抽，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這位靖王，好像和傳說中的不太一樣？

蕭玦見她半天沒動靜，只是低著頭摳衣袖，眉頭皺得更緊，語氣冷了幾分：“抬起頭來?！?br>
蘇清歡深吸一口氣，緩緩抬頭，盡量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溫順又膽怯。

西目相對的瞬間，她聽見蕭玦的心聲炸成了煙花：?。?！

她看我了！

眼睛還挺亮，像……像院里那池子里的錦鯉。

不對，比錦鯉好看。

她是不是怕我？

眼神里帶著怯意，嗯，這才對，本王就該是這副模樣。

可她剛才為什么不發(fā)抖？

尋常女子見了本王，哪個不是嚇得腿軟？

難道是裝的？

越來越可疑了。

蘇清歡被這反復(fù)橫跳的心聲搞得頭皮發(fā)麻，只能硬著頭皮福了福身，聲音細(xì)若蚊蚋：“民女蘇清歡，見過王爺?！?br>
蕭玦“嗯”了一聲，語氣聽不出情緒，心里卻在瘋狂刷屏：聲音挺軟，不像細(xì)作。

不對，細(xì)作都擅長偽裝！

她剛才福身的姿勢，看著倒還行，沒那么小家子氣。

戶部侍郎倒是會挑人，知道本王不喜那些矯揉造作的。

不行，不能被她迷惑！

得拿出點王爺?shù)耐?yán)來。

他抬了抬下巴，冷聲道：“既入了王府，就守好本分。

不該問的別問，不該做的別做，否則……”話沒說完，蘇清歡就聽見他心里補了句：否則就把你扔去喂狗……會不會太兇了？

她好像嚇著了，眼眶都紅了。

算了，還是溫柔點？

不對，本王是活**，不能溫柔！

蘇清歡：“……”她現(xiàn)在嚴(yán)重懷疑，這位靖王是不是有什么精神**。

看著眼前男人依舊冰冷的臉，聽著他內(nèi)心堪比話癆的碎碎念，蘇清歡突然覺得，自己能不能在王府活下去還不一定，但遲早會被這讀心術(shù)吵得精神失常。

她默默在心里嘆了口氣：王爺，您的心聲真的吵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