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玉劫
玉京燼
寒月懸空，星子寂寥。
金府在夜色中沉沉睡去，唯有東廂一處院落的窗欞透出搖曳的燭火，映照著婦人蒼白如紙的面色和穩(wěn)婆焦急的汗水。
十六年前的今夜，亦是如此。
但那一夜，天穹異變。
子時剛過，東方天際，五顆平日難以得見的璀璨星辰——?dú)q星熒熒，辰星幽幽，鎮(zhèn)星黃芒，太白刺目，熒惑如血——竟詭異地排成一排，光耀奪目，其芒穿透薄云，將半個夜空染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流動的，近乎液態(tài)的銀紫色。
那光芒非比尋常的月華，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威壓，仿佛亙古沉睡的天神驟然睜開了眼眸，冰冷地俯瞰著凡塵。
整個金府乃至整座城池都被驚動了，人聲鼎沸，議論紛紛。
這亙古罕見的“五星連珠”之象，被欽天監(jiān)解讀為天降祥瑞。
就在這天地異象達(dá)到鼎盛，星輝潑灑大地的剎那——“哇——！”
“哇——！”
兩聲嘹亮的嬰啼，幾乎同時撕裂了金府東西兩院的寂靜。
東院，庶出姨娘柳氏耗盡最后一絲力氣，誕下了金府期盼己久的男丁，取名金麟。
西院，正氏夫人蘇氏在無人問津的冷清中，艱難產(chǎn)下了嫡女金臻。
吉兆的光環(huán)，毫無懸念的籠罩在了金麟的身上。
老爺金守仁狂喜，認(rèn)定這千年難遇的祥瑞正是應(yīng)驗(yàn)在愛子降生，是金家飛黃騰達(dá)的預(yù)兆。
滿府的慶賀，賞賜流水般涌向東院。
而西院，只有幾聲禮節(jié)性的道喜，便迅速歸于沉寂。
仿佛那驚天動地的星象，與嫡長女金臻的降生毫無瓜葛，她只是恰逢其會地，在弟弟的萬丈榮光投下的陰影里，發(fā)出了一聲微弱的啼哭。
十六年光陰，便在嫡庶有別，冷眼漠視中悄然流逝。
金臻長成了亭亭少女，眉眼間依稀可見母親蘇氏年輕時的清麗，卻總帶著一層拂不去的，過早體味世態(tài)炎涼的冷靜與疏離。
她像一株長在背陰處的蘭草，安靜隱忍地汲取著有限的養(yǎng)分，卻始終被弟弟金麟那株沐浴著陽光雨露的牡丹襯得失色。
父親金守仁的目光，極少落在她們母女身上，偶爾掃過，也帶著審視貨物般的冷淡。
這日，金麟奉母命，去書房取一卷父親早年賞下的，早己蒙塵的舊畫，為母親解悶。
書房內(nèi)陳設(shè)貴重，空氣中彌漫著松煙墨香。
她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里的威嚴(yán)。
然而，就在她踮起腳尖試圖取下畫軸時，衣袖不慎掃過博古架邊沿——“哐鏜——嘩啦——！”
一聲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驟然炸響在寂靜的書房里！
一個冰裂紋青玉瓷瓶，從架子上跌落，在她腳邊摔得粉碎！
無數(shù)晶瑩的，帶著冷冽寒光的碎片，如同破碎的星辰，飛濺開來。
金臻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渾身血液仿佛凝固。
她僵在原地，臉色煞白。
這花瓶……她認(rèn)得，是父親的心愛之物。
沉重的腳步聲如同催命的鼓點(diǎn)，由遠(yuǎn)及近。
書房門被猛地推開，金守仁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
他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片，瞳孔驟然收縮，額角青筋暴起，那張平日里便顯刻薄的臉，此刻因極致的憤怒而猙獰扭曲?！?br>
孽障！！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在金臻耳邊。
她甚至來不及辯解一個字，甚至沒看清父親是如何動作的，只覺一股帶著濃重酒氣和檀香味的勁風(fēng)撲面而來！”
啪——！??！
“一聲極其響亮，極其沉重的耳光，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扇在了金臻的左臉頰上！
力道之大，讓她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fēng)箏，狠狠撞向身后的紫檀木書架。
書架劇烈搖晃，幾卷書冊嘩啦啦落下。
劇痛瞬間從臉頰蔓延至整個頭顱，耳中嗡鳴一片。
然而，這嗡鳴聲只持續(xù)了極其短暫的一瞬——緊接著，金臻感到左耳深處傳來一陣難以形容的，尖銳到極致的撕裂感！
仿佛有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刺穿了她的耳膜，首抵腦髓深處！
那痛楚尖銳而短暫，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世界的聲音……消失了？
右耳還殘留著嗡嗡的回響，像是隔著厚重的棉絮傳來父親模糊的咆哮：“……敗家的東西！
……這瓶子也是你配碰的？！
……跟你那沒用的娘一樣，晦氣！
……滾！
滾出去！
別在這里污我的眼！
……”這些聲音，像是從遙遠(yuǎn)的水底傳來，沉悶，扭曲。
而她的左耳，卻像被塞進(jìn)了一個巨大的，冰冷的銅鐘，里面只有一片絕對的，令人恐懼的虛無。
她下意識的抬手捂住左耳，觸手一片溫?zé)岬腻瘛茄?br>
指尖沾染的鮮紅刺目驚心。
她抬起頭，茫然地看著父親因暴怒而翕動的嘴唇，看著那唾沫橫飛，猙獰可怖的臉，那些惡毒的咒罵聲，在她此刻的世界里，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意義不明的震動。
右耳還能捕捉到些許殘音，但左耳，己徹底淪陷于無邊無際的，令人絕望的寂靜深淵。
巨大的恐慌和冰冷的絕望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不是沒有挨過責(zé)罵，甚至也受過罰，但從未想過，一次無心之失，竟會換來如此慘烈的代價——失去一半聆聽世界的**！
臉頰**辣的疼，耳中詭異的寂靜與嗡鳴相織，心底的委屈，憤怒，屈辱，恐懼，還有對這不公命運(yùn)的無助，瞬間沖垮了她十六年來筑起的，名為“忍耐”的堤壩。
眼淚無聲地洶涌而出混合著嘴角滲出來的血絲，滾落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沒有再試圖辯解，甚至沒有再看暴怒的父親一眼，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支撐著發(fā)軟的雙腿，踉蹌著，沉默地沖出了這間讓她窒息的書房。
她幾乎是跌跌撞撞地逃回西院那間清冷的小屋。
母親蘇氏看到她紅腫滲血的臉頰，捂著耳朵，滿手是血的慘狀，嚇得魂飛魄散，一把將她摟進(jìn)懷里。
“臻兒！
我的兒！
這是怎么了？
誰打的？
你的耳朵……”蘇氏的聲音帶著哭腔，顫抖的手指想觸碰女兒受傷的耳朵又不敢。
金臻靠在母親的懷里，身體仍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右耳聽著母親焦急模糊的詢問，左耳卻是一片死寂，這種感官上的割裂感讓她心如刀絞。
她艱難地，斷斷續(xù)續(xù)的講述了書房里發(fā)生的一切。
蘇氏聽完，淚如雨下，卻只是緊緊地抱著她，反復(fù)哽咽地勸慰：“忍忍……孩子，忍忍就過去了……他是你父親，這是天……我們娘倆命苦，離了這金家，我們還能去哪？
……活著，活著比什么都強(qiáng)……你弟弟是家里的指望，我們……我們只能忍啊……忍？”
金臻猛地抬頭，盈滿淚水的眼睛死死盯著母親，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悲憤和一種近乎死灰般的決絕。
“娘！
十六年了！
我們?nèi)痰倪€不夠嗎？
忍到弟弟占盡榮光，忍到我們被棄如敝履，忍到我……連耳朵都被他打聾了一只”她的聲音因激動和耳鳴而尖銳嘶啞，“忍下去的結(jié)果是什么？
是繼續(xù)在這不見天日的角落里茍延殘喘，首到被徹底遺忘，甚至像那個花瓶一樣，被隨意打碎丟棄嗎？！”
“娘，我聾了！
我再也聽不清這世間的許多聲音了！”
她指著自己受傷的耳朵，眼淚決堤，“可這一巴掌，也打醒了我！
我不要再忍了！
這金玉其外的牢籠，這吃人的“家”，這冰冷無情“父親”……我不要了！
“蘇氏被女兒眼中從未有過的火焰和話語中的決絕徹底震住，一時竟說不出話，只是抱著她哀哀哭泣。
金臻看著母親斑白的鬢角和眼中深不見底的無奈，心像被狠狠攥住。
她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翻涌的情緒，用尚能聽清的右耳，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對母親說：“娘，女兒不孝。
但我不能看著您在這里枯萎，更不能讓自己在這里腐爛至死。
我要走，離開這里，去尋一條活路，一條----也許能改變我們命運(yùn)的路?！?br>
接下來的幾天，金臻在極度的冷靜中安排著一切。
她變賣了自己僅有的，母親偷偷塞給她的幾件首飾，換成了散碎銀兩和便于攜帶的干糧，衣物。
她找到母親唯一的，曾受過蘇家大恩的忠心老仆趙嬤嬤，將大部分銀錢塞給她，跪地懇求：“嬤嬤，臻兒不孝，必須離開。
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暗中照拂我娘，保她衣食無缺，免她受人欺凌。
這點(diǎn)銀錢您那好，萬勿推辭。
若……若將來臻兒有所成就，必十倍百倍報答嬤嬤恩情！”
趙嬤嬤老淚縱橫，扶起她，重重地點(diǎn)了頭。
在一個更深露重，連殘月都引入云層的漆黑夜晚，金臻最后一次跪在母親床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蘇氏早己哭成了淚人，她緊緊抓著女兒的手，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只化作破碎的叮嚀：“……活著……一定要活著……”金臻深深看了一眼母親蒼白憔悴的容顏，將其刻進(jìn)心底。
然后，她毅然起身，換上最樸素的深色布衣，背上小小的行囊，如同融進(jìn)夜色的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推開了金府那扇沉重的，象征著禁錮與腐朽的角門。
門外，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也是廣闊無垠的未知。
冷風(fēng)呼嘯著灌入她的左耳，帶來一片空洞的回響；右耳卻捕捉著風(fēng)聲，蟲鳴。
她的世界從此殘缺了一角聲音，但胸腔里那顆被屈辱和痛苦反復(fù)捶打淬煉過的心，卻前所未有地清晰，堅定。
前路茫茫，仙路渺渺。
但她知道哪怕踏遍萬水千山，歷經(jīng)千難萬險，她也決不會回頭。
這凡塵的一掌之痛，半耳之聾，便是她斬斷塵緣，叩問長生的——第一聲驚雷。
金府在夜色中沉沉睡去，唯有東廂一處院落的窗欞透出搖曳的燭火，映照著婦人蒼白如紙的面色和穩(wěn)婆焦急的汗水。
十六年前的今夜，亦是如此。
但那一夜，天穹異變。
子時剛過，東方天際，五顆平日難以得見的璀璨星辰——?dú)q星熒熒，辰星幽幽，鎮(zhèn)星黃芒，太白刺目，熒惑如血——竟詭異地排成一排，光耀奪目，其芒穿透薄云，將半個夜空染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流動的，近乎液態(tài)的銀紫色。
那光芒非比尋常的月華，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威壓，仿佛亙古沉睡的天神驟然睜開了眼眸，冰冷地俯瞰著凡塵。
整個金府乃至整座城池都被驚動了，人聲鼎沸，議論紛紛。
這亙古罕見的“五星連珠”之象，被欽天監(jiān)解讀為天降祥瑞。
就在這天地異象達(dá)到鼎盛，星輝潑灑大地的剎那——“哇——！”
“哇——！”
兩聲嘹亮的嬰啼，幾乎同時撕裂了金府東西兩院的寂靜。
東院，庶出姨娘柳氏耗盡最后一絲力氣，誕下了金府期盼己久的男丁，取名金麟。
西院，正氏夫人蘇氏在無人問津的冷清中，艱難產(chǎn)下了嫡女金臻。
吉兆的光環(huán)，毫無懸念的籠罩在了金麟的身上。
老爺金守仁狂喜，認(rèn)定這千年難遇的祥瑞正是應(yīng)驗(yàn)在愛子降生，是金家飛黃騰達(dá)的預(yù)兆。
滿府的慶賀，賞賜流水般涌向東院。
而西院，只有幾聲禮節(jié)性的道喜，便迅速歸于沉寂。
仿佛那驚天動地的星象，與嫡長女金臻的降生毫無瓜葛，她只是恰逢其會地，在弟弟的萬丈榮光投下的陰影里，發(fā)出了一聲微弱的啼哭。
十六年光陰，便在嫡庶有別，冷眼漠視中悄然流逝。
金臻長成了亭亭少女，眉眼間依稀可見母親蘇氏年輕時的清麗，卻總帶著一層拂不去的，過早體味世態(tài)炎涼的冷靜與疏離。
她像一株長在背陰處的蘭草，安靜隱忍地汲取著有限的養(yǎng)分，卻始終被弟弟金麟那株沐浴著陽光雨露的牡丹襯得失色。
父親金守仁的目光，極少落在她們母女身上，偶爾掃過，也帶著審視貨物般的冷淡。
這日，金麟奉母命，去書房取一卷父親早年賞下的，早己蒙塵的舊畫，為母親解悶。
書房內(nèi)陳設(shè)貴重，空氣中彌漫著松煙墨香。
她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里的威嚴(yán)。
然而，就在她踮起腳尖試圖取下畫軸時，衣袖不慎掃過博古架邊沿——“哐鏜——嘩啦——！”
一聲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驟然炸響在寂靜的書房里！
一個冰裂紋青玉瓷瓶，從架子上跌落，在她腳邊摔得粉碎！
無數(shù)晶瑩的，帶著冷冽寒光的碎片，如同破碎的星辰，飛濺開來。
金臻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渾身血液仿佛凝固。
她僵在原地，臉色煞白。
這花瓶……她認(rèn)得，是父親的心愛之物。
沉重的腳步聲如同催命的鼓點(diǎn)，由遠(yuǎn)及近。
書房門被猛地推開，金守仁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
他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片，瞳孔驟然收縮，額角青筋暴起，那張平日里便顯刻薄的臉，此刻因極致的憤怒而猙獰扭曲?！?br>
孽障！！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在金臻耳邊。
她甚至來不及辯解一個字，甚至沒看清父親是如何動作的，只覺一股帶著濃重酒氣和檀香味的勁風(fēng)撲面而來！”
啪——！??！
“一聲極其響亮，極其沉重的耳光，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扇在了金臻的左臉頰上！
力道之大，讓她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fēng)箏，狠狠撞向身后的紫檀木書架。
書架劇烈搖晃，幾卷書冊嘩啦啦落下。
劇痛瞬間從臉頰蔓延至整個頭顱，耳中嗡鳴一片。
然而，這嗡鳴聲只持續(xù)了極其短暫的一瞬——緊接著，金臻感到左耳深處傳來一陣難以形容的，尖銳到極致的撕裂感！
仿佛有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刺穿了她的耳膜，首抵腦髓深處！
那痛楚尖銳而短暫，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世界的聲音……消失了？
右耳還殘留著嗡嗡的回響，像是隔著厚重的棉絮傳來父親模糊的咆哮：“……敗家的東西！
……這瓶子也是你配碰的？！
……跟你那沒用的娘一樣，晦氣！
……滾！
滾出去！
別在這里污我的眼！
……”這些聲音，像是從遙遠(yuǎn)的水底傳來，沉悶，扭曲。
而她的左耳，卻像被塞進(jìn)了一個巨大的，冰冷的銅鐘，里面只有一片絕對的，令人恐懼的虛無。
她下意識的抬手捂住左耳，觸手一片溫?zé)岬腻瘛茄?br>
指尖沾染的鮮紅刺目驚心。
她抬起頭，茫然地看著父親因暴怒而翕動的嘴唇，看著那唾沫橫飛，猙獰可怖的臉，那些惡毒的咒罵聲，在她此刻的世界里，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意義不明的震動。
右耳還能捕捉到些許殘音，但左耳，己徹底淪陷于無邊無際的，令人絕望的寂靜深淵。
巨大的恐慌和冰冷的絕望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不是沒有挨過責(zé)罵，甚至也受過罰，但從未想過，一次無心之失，竟會換來如此慘烈的代價——失去一半聆聽世界的**！
臉頰**辣的疼，耳中詭異的寂靜與嗡鳴相織，心底的委屈，憤怒，屈辱，恐懼，還有對這不公命運(yùn)的無助，瞬間沖垮了她十六年來筑起的，名為“忍耐”的堤壩。
眼淚無聲地洶涌而出混合著嘴角滲出來的血絲，滾落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沒有再試圖辯解，甚至沒有再看暴怒的父親一眼，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支撐著發(fā)軟的雙腿，踉蹌著，沉默地沖出了這間讓她窒息的書房。
她幾乎是跌跌撞撞地逃回西院那間清冷的小屋。
母親蘇氏看到她紅腫滲血的臉頰，捂著耳朵，滿手是血的慘狀，嚇得魂飛魄散，一把將她摟進(jìn)懷里。
“臻兒！
我的兒！
這是怎么了？
誰打的？
你的耳朵……”蘇氏的聲音帶著哭腔，顫抖的手指想觸碰女兒受傷的耳朵又不敢。
金臻靠在母親的懷里，身體仍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右耳聽著母親焦急模糊的詢問，左耳卻是一片死寂，這種感官上的割裂感讓她心如刀絞。
她艱難地，斷斷續(xù)續(xù)的講述了書房里發(fā)生的一切。
蘇氏聽完，淚如雨下，卻只是緊緊地抱著她，反復(fù)哽咽地勸慰：“忍忍……孩子，忍忍就過去了……他是你父親，這是天……我們娘倆命苦，離了這金家，我們還能去哪？
……活著，活著比什么都強(qiáng)……你弟弟是家里的指望，我們……我們只能忍啊……忍？”
金臻猛地抬頭，盈滿淚水的眼睛死死盯著母親，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悲憤和一種近乎死灰般的決絕。
“娘！
十六年了！
我們?nèi)痰倪€不夠嗎？
忍到弟弟占盡榮光，忍到我們被棄如敝履，忍到我……連耳朵都被他打聾了一只”她的聲音因激動和耳鳴而尖銳嘶啞，“忍下去的結(jié)果是什么？
是繼續(xù)在這不見天日的角落里茍延殘喘，首到被徹底遺忘，甚至像那個花瓶一樣，被隨意打碎丟棄嗎？！”
“娘，我聾了！
我再也聽不清這世間的許多聲音了！”
她指著自己受傷的耳朵，眼淚決堤，“可這一巴掌，也打醒了我！
我不要再忍了！
這金玉其外的牢籠，這吃人的“家”，這冰冷無情“父親”……我不要了！
“蘇氏被女兒眼中從未有過的火焰和話語中的決絕徹底震住，一時竟說不出話，只是抱著她哀哀哭泣。
金臻看著母親斑白的鬢角和眼中深不見底的無奈，心像被狠狠攥住。
她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翻涌的情緒，用尚能聽清的右耳，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對母親說：“娘，女兒不孝。
但我不能看著您在這里枯萎，更不能讓自己在這里腐爛至死。
我要走，離開這里，去尋一條活路，一條----也許能改變我們命運(yùn)的路?！?br>
接下來的幾天，金臻在極度的冷靜中安排著一切。
她變賣了自己僅有的，母親偷偷塞給她的幾件首飾，換成了散碎銀兩和便于攜帶的干糧，衣物。
她找到母親唯一的，曾受過蘇家大恩的忠心老仆趙嬤嬤，將大部分銀錢塞給她，跪地懇求：“嬤嬤，臻兒不孝，必須離開。
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暗中照拂我娘，保她衣食無缺，免她受人欺凌。
這點(diǎn)銀錢您那好，萬勿推辭。
若……若將來臻兒有所成就，必十倍百倍報答嬤嬤恩情！”
趙嬤嬤老淚縱橫，扶起她，重重地點(diǎn)了頭。
在一個更深露重，連殘月都引入云層的漆黑夜晚，金臻最后一次跪在母親床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蘇氏早己哭成了淚人，她緊緊抓著女兒的手，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只化作破碎的叮嚀：“……活著……一定要活著……”金臻深深看了一眼母親蒼白憔悴的容顏，將其刻進(jìn)心底。
然后，她毅然起身，換上最樸素的深色布衣，背上小小的行囊，如同融進(jìn)夜色的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推開了金府那扇沉重的，象征著禁錮與腐朽的角門。
門外，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也是廣闊無垠的未知。
冷風(fēng)呼嘯著灌入她的左耳，帶來一片空洞的回響；右耳卻捕捉著風(fēng)聲，蟲鳴。
她的世界從此殘缺了一角聲音，但胸腔里那顆被屈辱和痛苦反復(fù)捶打淬煉過的心，卻前所未有地清晰，堅定。
前路茫茫，仙路渺渺。
但她知道哪怕踏遍萬水千山，歷經(jīng)千難萬險，她也決不會回頭。
這凡塵的一掌之痛，半耳之聾，便是她斬斷塵緣，叩問長生的——第一聲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