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墟，坐落于越國祁水郡東南一隅。

這聚落不大，低矮歪斜的棚屋胡亂堆疊，污水在泥濘的窄巷里肆意橫流，蒸騰起一股混雜著劣質(zhì)酒氣、腐爛垃圾和廉價脂粉的腥臭。

這坊市不大，卻魚龍混雜，為了多活幾日的口糧靈米，****，掙扎求存。

聚落外圍一間逼仄的窩棚里。

柳溟盤膝坐在一張破草席上，靛青色的布衣洗得發(fā)白，緊緊裹著他單薄的身軀，像一層過早褪色的樹皮。

十西五歲的年紀，臉頰還殘留著些許未脫的稚氣，清俊的五官在昏暗中透著一股子與年齡不符的執(zhí)拗。

他雙目緊閉，呼吸竭力放得悠長緩慢，試圖抓住那份《感應訣》上記載的“六根清凈，不妄想不急切”的玄奧狀態(tài)。

隔壁傳來一陣壓抑而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持續(xù)了好一陣才漸漸平息下去，只剩下粗重艱難的喘息。

柳溟緊閉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心頭涌上一股酸澀。

那是劉婆婆。

他還清晰地記得，就在幾天前，自己餓得眼冒金星，蜷縮在冰冷的窩棚角落里。

是那面薄得透風的板墻被輕輕叩響，劉婆婆枯瘦的手顫巍巍地從破洞里遞過來小半塊又干又硬、帶著霉味的窩頭。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溟娃子...拿著...別...別餓壞了...”柳溟當時鼻子一酸，本想推拒，可腹中火燒火燎的絞痛讓他說不出話，只能默默接過那能救命的半塊窩頭。

這己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

劉婆婆自己也是靠著幫人漿洗縫補勉強糊口，常年被寒氣和勞損折磨，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卻總在柳溟最艱難的時候，省下一點點口糧，悄悄塞過來。

有時是一塊摻了麩皮的餅子，有時是一碗幾乎看不到米粒的稀粥。

每一次，都讓柳溟在冰冷的絕望里，感受到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

他暗暗發(fā)誓，等自己開脈成功，有了能力，一定要報答婆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雜念，試圖再次抓住那份《感應訣》上記載的“六根清凈，不妄想不急切”的玄奧狀態(tài)。

然而，隔壁那沉重的喘息聲，如同無形的枷鎖，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就在這時——草棚的薄板門被粗暴地踹開，腐朽的木屑簌簌落下，幾道粗壯的黑影瞬間塞滿了門口，隔絕了本就吝嗇的光線。

“喂！

小崽子，裝什么死呢？”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粗糙漢子，黑豺幫的制式短褂敞開著，他咧著嘴，露出幾顆參差不齊的黃牙，一股濃重的劣酒氣撲面而來。

他身后跟著兩個同樣滿臉橫肉的跟班，抱著胳膊，眼神像刀子一樣在柳溟身上剮蹭。

柳溟的眼皮猛地一跳，強行壓住胸腔里翻騰的怒意。

他睜開眼，眸子里映著闖入者的兇悍身影：“竇爺...這個月的錢，我......我還差一點，再寬限幾天...寬限？”

被稱為竇爺?shù)臐h子嗤笑一聲，“老子寬限你，**可不會寬限老子！”

他一步踏進逼仄的窩棚，幾乎頂?shù)?a href="/tag/liuming10.html" style="color: #1e9fff;">柳溟的鼻子，唾沫星子噴濺到柳溟蒼白的臉上，“你爹娘死得早，留下你這廢物點心，除了占著這塊爛地方喘氣，還能干什么？

嗯？

聽說你還做夢當修士？

祖墳冒青煙了沒啊？

啊？”

污言穢語如同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柳溟的耳膜。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攥緊，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他低著頭，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內(nèi)側(cè)的軟肉，一股淡淡的鐵銹味在口中彌漫開。

“啞巴了？”

竇爺旁邊一個三角眼的打手猛地伸手，重重推在柳溟瘦削的肩膀上。

柳溟猝不及防，被這股大力推得向后一個趔趄，脊背“砰”地一聲撞在身后糊著泥巴的薄板墻上。

墻壁劇烈地晃了一下，發(fā)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

“哎喲！”

隔壁傳來一聲短促而蒼老的痛呼，緊接著是一陣壓抑的咳嗽。

是劉婆婆！

柳溟的心猛地一沉，那墻薄得像層紙！

“吵什么吵？

老不死的！”

竇爺不耐煩地朝隔壁吼了一嗓子，三角眼卻盯著柳溟，似乎找到了新的樂子，臉上浮起惡意的笑，又是一把搡過去，“裝死是吧？

給老子起來！”

柳溟被推搡著，腳步踉蹌，身不由己地再次撞向那堵危墻。

這一次，撞擊的力道更大。

“嘩啦——咔嚓！”

一聲清晰的斷裂聲響起，薄弱的板墻被生生撞破了一個窟窿！

隔壁劉婆婆的痛呼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令人心悸的、仿佛被扼住了喉嚨般的抽氣聲。

“婆婆！”

柳溟肝膽俱裂，顧不得身后的打手，猛地轉(zhuǎn)身撲向那個破洞。

透過碎裂的木條縫隙，他驚恐地看到劉婆婆佝僂著身子倒在地上，一只破舊的陶罐摔得粉碎，渾濁的菜湯濺得到處都是。

老人枯瘦的手死死捂住胸口，臉色在昏暗中迅速灰敗下去，渾濁的眼睛痛苦地圓睜著，看向柳溟的方向，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似乎在說“溟娃子......快走......老東西，晦氣！”

竇爺探頭看了一眼，嫌惡地啐了一口。

“行了，少給老子演苦情戲！”

他一把揪住柳溟后頸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從破洞邊拽開，惡狠狠道：“明天！

明天日落之前，看不到足數(shù)的銅板，老子就把你這狗窩拆了，把你扔進礦洞里喂煞氣！

聽見沒？”

他用力將柳溟摜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三個打手罵罵咧咧地揚長而去，沉重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巷子深處，只留下窩棚里彌漫的塵埃。

柳溟趴在地上，冰冷的泥地貼著臉頰。

他掙扎著抬起頭，目光穿過墻上的破洞，眼里出現(xiàn)了一道不再動彈的枯瘦身影。

“婆婆......”嘶啞的聲音從喉嚨里擠了出來。

巨大的悲慟和憤怒如同決堤的洪流，沖垮了他所有強裝的鎮(zhèn)定。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摳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身下的塵土里。

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那股在胸腔里瘋狂沖撞、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痛苦洪流。

那半塊粗糙窩頭的觸感，仿佛還殘留在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