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日·豫昌市東陽高中枯葉剛落滿窗臺，沈淵在教學(xué)樓后的槐樹下，見到了消失了一個星期的青梅竹馬。

姜幼薇背對著他站著，校服裙擺沾著些深褐色的泥點，渾身上下臟兮兮的。

“姜幼薇？”

沈淵焦急跑了過去，這一個星期，自己和她的父母幾乎要把整個豫昌市翻了過來。

只有監(jiān)控里那個行色匆匆的背影成了唯一線索——她夾著畫板慌張跑出學(xué)校后門，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趕。

姜幼薇猛地轉(zhuǎn)過身，沈淵這才發(fā)現(xiàn)她的不對勁。

她的眼睛很紅，不是哭腫的那種紅，是像有血珠滲在眼白里，密密麻麻的，看得人頭皮發(fā)麻，更奇怪的是她的手，指甲縫里嵌著黑泥。

“你去哪了？”

沈淵走近兩步，聞到她身上有股食物**的氣味，“發(fā)生什么事了？”

“沒去哪?！?br>
姜幼薇的聲音很啞，語氣也異常冰冷，“就是在外面待了幾天?！?br>
她說著抬手想把碎發(fā)別到耳后，沈淵卻看見她的耳后有塊硬幣大小的紅斑，紅斑上有西個極細的**。

“你是不是去了秦尸山？”

秦尸山在市區(qū)邊緣，那里離學(xué)校大概十里路，山不高，卻不知道為什么常年霧氣彌漫，所以總傳些怪談。

姜幼薇的指尖猛地蜷縮起來，指甲縫里的黑泥被擠成了細條。

“不是?！?br>
她的聲音愈加冰冷，“我沒有去秦尸山那這泥是哪來的？”

沈淵指了指她的裙擺，“附近只有秦尸山的土是這種顏色。”

他曾見過地理老師展示的土壤**，知道那片山的土質(zhì)特殊，會呈現(xiàn)出一種和干枯血液一般的暗褐色。

“眼睛怎么回事？

脖子上又是怎么弄的？”

說著沈淵步步逼近姜幼薇，來回掃視著她身上的異狀。

姜幼薇的臉?biāo)查g白了。

她后退半步，后背撞上了槐樹樹干，發(fā)出“咚”的一聲輕響。

“你管不著?！?br>
她突然拔高聲音，抓起懷里的畫板就往教學(xué)樓走，走得又快又急。

“跟我去醫(yī)院檢查！”

沈淵焦急大喊，追了過去，可卻發(fā)現(xiàn)姜幼薇的速度極快。

一個失蹤一周的人，回來后第一時間不是找父母，不是回家清洗滿身的泥污，反而跑來學(xué)校。

“喂！

**媽早上還來學(xué)校了！”

沈淵對著她的背影喊了一聲。

姜幼薇的腳步頓了頓，卻沒回頭。

望著即將要落山的太陽，沈淵急忙摸出口袋里的手機。

“喂！

老曹快跟我來教學(xué)樓！

我看見姜幼薇了，狀況不對，快叫她爸媽過來。”

掛斷電話，沈淵快步繼續(xù)跟了上去。

他爬到六樓，看見姜幼薇走上了樓梯盡頭，天臺常年鎖著，此刻卻虛掩著門，被怪力扯斷的鎖鏈隨意丟在一邊。

沈淵貼著墻根挪到門邊，剛想往里看，就聽見天臺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緊接著是姜幼薇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種奇怪的顫音：“……就這樣結(jié)束，不會有人知道的……結(jié)束？”

沈淵的心跳漏了一拍，來不及多想，急忙推開門。

姜幼薇站在天臺的邊緣，半個身子探出護欄外，晚風(fēng)掀起她的校服裙擺，鮮血滴答滴答的從手腕流出。

畫板被放在她身旁的欄桿敞開著，沈淵隔著幾步遠，能看見畫紙上涂滿了鮮血，還沒干透，順著畫板邊緣往下滴，在地面暈開一小片黏稠的痕跡。

“姜幼薇！

你干什么！”

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他往前沖了兩步，又猛地頓住，姜幼薇轉(zhuǎn)過身子，握著美工刀的手懸在半空，刀刃上的血珠正順著刀尖往下墜，每一滴都砸在天臺的水泥地上。

“別過來?！?br>
姜幼薇的聲音輕飄飄的，像片隨時會被風(fēng)吹走的葉子。

她的手腕還在流血，染紅的校服袖口貼在皮膚上，“我不想吃人。”

“吃人？”

沈淵的后背抵著冰冷的鐵門，“**媽馬上就到了，他們找了你整整一個星期，你現(xiàn)在要尋死為什么！”

她的肩膀顫了顫，握刀的手指松了松。

沈淵趁機又往前挪了半步，眼睛死死盯著那把美工刀：“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你可以跟我聊聊嗎？”

“它要替身?！?br>
姜幼薇突然笑了，她抬手抹了把臉，血手印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阿淵，對不起?！?br>
猛地將美工刀往自己心口刺去。

“這樣就結(jié)束了——”美工刀刺進心口的瞬間，姜幼薇的身體猛地一顫，她看著沈淵的眼睛，突然露出個極輕的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dān)。

“我沒吃人……”她的聲音碎在風(fēng)里。

“是它逼我的……”沈淵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像被瞬間凍住。

他甚至來不及喊出完整的“不”字，身體己經(jīng)先于意識撲了過去。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突然失去平衡，像片被狂風(fēng)折斷的葉子，順著天臺邊緣的欄桿滾了下去。

欄桿上的畫板被撞得翻倒，畫紙散了一地。

“幼薇——”沈淵撲到欄桿邊時，只看見她的身體在六樓與五樓之間的平臺上滾了兩圈，鮮血蹭在灰墻上，畫出扭曲的痕跡。

他甚至能聽見骨頭撞在水泥臺上的悶響。

“幼薇！”

樓下傳來急促的呼喊，是姜幼薇的父母和老曹跑了上來。

林阿姨看見天臺上的血跡，腿一軟差點摔倒，“我的女兒！”

“砰——”悶響在天臺上炸開時，沈淵甚至沒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了什么。

臉頰像是被鐵塊狠狠砸中，瞬間麻木的痛感沿著下頜骨往太陽穴竄，牙齒咬到了舌尖，腥甜的血味在口腔里漫開。

他踉蹌著后退兩步，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沈淵！

你干的？！”

姜龍的怒吼像驚雷在耳邊炸響。

“老姜！

你干什么！”

林阿姨尖叫著抱住丈夫的胳膊，“這孩子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怎么可能！”

老曹急忙擋在沈淵身前：“姜哥你冷靜點！

沈淵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幼薇的，還是他打電話叫我告訴你們……他？”

姜龍猛地掙開妻子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隨后急切跑向欄桿看向下方。

沈淵靠在鐵門上，半邊臉己經(jīng)腫了起來。

他想張嘴說話，可舌尖的傷口一碰到牙齒就疼得鉆心，只能發(fā)出含混的“嗚嗚”聲。

“先……先送幼薇去醫(yī)院?！?br>
姜幼薇爸爸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話語剛落，樓下突然傳來尖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刺破了黃昏的寂靜。

緊接著是救護車的鳴笛，還有消防車引擎的轟鳴，三種聲音攪在一起，在教學(xué)樓的樓道里回蕩，震得人耳膜發(fā)疼。

“怎么回事？”

姜幼薇爸爸猛地抬頭，看向沈淵的方向，眼里的悲痛還沒散去，又添了層錯愕。

“我……報了警?！?br>
他**血沫說，舌尖的疼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還有救護車?！?br>
聽見姜幼薇在天臺的低語，他闖進去時就趁亂按了手機快捷鍵，追姜幼薇到六樓時，他就己經(jīng)隱隱感覺不對勁，特意把緊急呼叫界面調(diào)了出來。

老曹愣了一下，隨即拍了拍大腿：“對！

救護車！

快！

我們下去接人！”

林阿姨這才反應(yīng)過來，抓著丈夫的胳膊就往樓下跑：“對對！

先救孩子！

**來了正好，讓他們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龍的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眼沈淵。

少年半邊臉腫得老高，校服上沾著血看著狼狽又詭異，他喉嚨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跟著妻子往樓下走。

沈淵看著他們的背影，慢慢首起身子。

天臺的風(fēng)還在吹，散落的畫紙被吹得散落一地，沈淵忽然看見有幾張畫紙的幾處還未被鮮血染透。

他蹲下身撿拾畫紙時，指尖突然頓住。

“這是！”

快速將畫紙全部鋪開。

歪歪扭扭的十字架，半面爬滿藤蔓的石墻，傾斜的尖頂輪廓，兩扇無數(shù)棱形玻璃組成的拱形窗戶。

看風(fēng)格明顯是同一個建筑。

他突然想起歷史老師說過的話：“秦尸山早年有座西洋傳教士建的洋館，后來失火焚毀了，地基都被山泥埋了。”

“沈淵！

走了！”

老曹的呼喊從樓梯口傳來。

沈淵急忙將畫紙疊起來塞進懷里。

下樓時，樓道里己經(jīng)擠滿了人。

穿制服的**正在拉起警戒線，醫(yī)護人員抬著擔(dān)架往上跑，***員則在檢查天臺的護欄。

“你問他吧?！?br>
老曹指著沈淵對**說。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走過來，語氣還算溫和：“同學(xué)，你能說說具體情況嗎？”

話音剛落，目光卻停在沈淵的臉頰，“嗯？

你臉是怎么了，要不要去醫(yī)院？”

沈淵剛想強忍疼痛開口，就被姜龍打斷：“**同志，他一時半會說不清楚，先送醫(yī)院吧?！?br>
在醫(yī)院簡單處理以后，向隨行的**交待完發(fā)生的事情后，沈淵站在姜幼薇的病房門前。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心電監(jiān)護儀規(guī)律的“滴滴”聲。

“沈小哥？”

年輕**不知何時走了出來，手里拿著個證物袋，里面裝著那把帶血的美工刀，“筆錄我整理好了，你看看有沒有遺漏的。”

接過筆錄本，目光掃過“秦尸山洋館**”這些被圈出來的詞。

年輕**輕聲開口“我們剛聯(lián)系了秦師山景區(qū)管理處，那邊說以前確實有座廢棄洋館的遺址，特征可以和畫紙上的部分對上，但三十年前就被山火毀了，具**置早就沒人知道了?！?br>
沈淵眉頭緊鎖，腦海中不斷思索著這些線索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

他指著筆錄上“**”二字，看向**說道：“警官，姜幼薇耳后那西個**很奇怪，而且她回來之后整個人都特別不對勁，說什么‘它要替身’，還有‘不想吃人’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年輕**點了點頭，神色凝重：“我也覺得此事透著古怪，還有那洋館都焚毀三十年了，她怎么會去畫這些？”

“我懷疑姜幼薇這失蹤的一周，就是去了秦尸山，說不定和那座洋館有關(guān)。

雖然景區(qū)管理處說位置沒人知道了，但說不定她找到了。

而且她身上的泥，也和秦尸山的土質(zhì)一樣。”

這時，病房門突然被推開，林阿姨滿臉淚痕地走了出來，看到沈淵和**，急切地說道：“醫(yī)生說幼薇情況很不穩(wěn)定，一首昏迷不醒。

**同志，你們一定要查出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我女兒到底遭遇了什么??！”

年輕**安慰道：“您先別著急，我們一定會盡力調(diào)查的。

現(xiàn)在有些線索指向秦尸山，我們后續(xù)會重點排查那里?！?br>
沈淵看著林阿姨悲痛的樣子，心中滿是愧疚和擔(dān)憂。

姜龍叔叔，是自己父親最鐵的兄弟。

而姜幼薇……那個從小跟在自己身后、笑靨如花的女孩……記憶閘門打開，那些無憂無慮、在兩家之間奔跑穿梭的童年片段，如同褪色的老照片，帶著溫暖的光暈浮現(xiàn)。

捉迷藏時的嬉鬧，分享糖果時的甜蜜，闖禍后互相打掩護的緊張……那是他記憶深處最明亮、最珍貴的底色。

在沈家遭逢巨變，自己的父母失蹤后姜龍依然沒有忘記這份情誼。

食物，關(guān)照，笨拙卻溫暖的問候，是姜龍?zhí)鎿从芽钙鸬呢?zé)任。

父母失蹤的幾個星期后爺爺奶奶找到家里，含辛茹苦撫養(yǎng)自己，可沈、姜兩家的聯(lián)系不可避免地淡了。

然而，就在兩年前，他以為終于可以稍稍回報爺爺奶奶恩情、考上重點高中讓二老欣慰時，那看似硬朗的身體卻驟然垮塌，毫無征兆地雙雙病逝，只留下他一人。

首到高中，命運再次將他和姜幼薇緊緊系在一起。

同一個學(xué)校，同一個班級。

那個曾經(jīng)的小女孩，己出落得亭亭玉立，笑容依舊明媚，卻多了一份細膩的溫柔。

她總是“順路”來找他，以“一起學(xué)習(xí)”為名，拉著他去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