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

呼——咔…哧——！”

破鑼嗓子混著悶雷般的鼾聲，還有腳丫子若有若無的酸餿味兒，像一張油膩的網(wǎng)，死死糊在張亮臉上。

他猛地從硬板床上彈坐起來，后背全是冷汗，廉價T恤濕乎乎地粘在身上。

胃里，一股熟悉的、灼燒般的劇痛猛地攥緊了他！

像塞進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前發(fā)黑，腸子都絞在了一起。

“呃…！”

他悶哼一聲，冷汗瞬間又冒出一層。

這痛…太**真實了！

不是夢！

是前世最后時刻，那個35歲禿頂碼農(nóng)，連續(xù)熬了72小時盯著屏幕改*ug，最后心口一抽眼前一黑栽倒在鍵盤上的…死亡烙?。?br>
他大口喘著粗氣，心臟在單薄的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視線像生銹的齒輪，艱難地轉(zhuǎn)動。

逼仄得像鴿子籠的房間，空氣渾濁得能擰出油。

上鋪，李浩一只毛茸茸的大腳丫子懸在床邊，有節(jié)奏地晃悠著。

對面下鋪，王哲那張清秀的臉埋在枕頭里，鼻梁上架著的黑框眼鏡，一條鏡腿被壓成了慘烈的V字。

旁邊床上，趙陽西仰八叉，嘴巴大張，那破風(fēng)箱似的鼾聲正是他的杰作。

墻上，一張皺巴巴的畢業(yè)合照被幾顆圖釘勉強固定。

照片里，西個穿著廉價學(xué)士服的傻小子勾肩搭背，咧著嘴，笑得沒心沒肺，眼睛里全是沒被社會**過的光。

“操……”張亮低罵出聲，聲音是陌生的清亮，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彈性。

他撐著發(fā)軟的雙腿，踉蹌著沖進狹小的公用廁所。

冰涼的瓷磚地面刺激著腳心。

他撲到洗手池前，對著那面布滿水漬的破鏡子一陣干嘔，胃里翻江倒海，***也吐不出來。

鏡子里，映出一張蒼白但輪廓分明的臉。

頭發(fā)濃密烏黑，下巴上還冒著青澀的胡茬。

眼神里殘留著驚魂未定，但更多的是茫然。

23歲。

張亮。

平行世界里，那個剛畢業(yè)就失業(yè)、簡歷石沉大海的倒霉蛋應(yīng)屆生。

記憶的碎片像失控的洪水，轟然沖垮了堤壩。

前世：35歲，某大廠資深（禿頂）碼農(nóng)，996是福報，007是常態(tài)，最后在某個凌晨，為了一份該死的上線報告，肝到心臟**，眼前一黑，再也沒醒過來。

今生：23歲，XX大學(xué)計算機系應(yīng)屆畢業(yè)生，畢業(yè)即失業(yè)。

投出去的簡歷像扔進了黑洞，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墻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便利貼，像一塊塊恥辱的墓碑：“XX科技-己投-未回應(yīng)”、“騰云集團-二面掛-面試官**”、“宇宙廠-感謝信收悉-模板真快”……旁邊的小書桌上，堆著小山似的泡面桶，紅燒牛肉、老壇酸菜、鮮蝦魚板…各種味道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廉價而絕望的氣息。

胃部的灼痛稍稍平息，但那種空虛和恐慌感更深了。

——————“咕嚕嚕……”廚房里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還有壓抑的煩躁。

張亮抹了把臉，拖著沉重的步子挪過去。

小小的廚房，西個大男人擠在里面，連轉(zhuǎn)身都困難。

趙陽正暴躁地把手機拍在油膩膩的折疊桌上，屏幕還亮著郵箱界面，刺眼的標題：“很遺憾通知您……第九封！

第九封了！”

趙陽指著手機，手指關(guān)節(jié)都捏白了。

“‘很遺憾通知您’！

‘感謝您的關(guān)注’！

‘崗位競爭激烈’！

這幫HR是復(fù)讀機投胎的嗎？

連拒絕詞兒都懶得換！

操！”

李浩正拿著筷子，把鍋里煮得有點發(fā)脹的掛面戳得啪啪響，湯汁濺得到處都是。

“戳！

戳死你們這幫瞎了眼的公司！”

他梗著脖子，眼睛發(fā)紅。

“老子不伺候了！

明天！

就明天！

老子去工地搬磚！

日結(jié)！

現(xiàn)錢！

好歹餓不死！”

王哲站在角落里，默默攪動著另一口小鍋里寡淡的面湯。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透明膠布仔細纏了好幾圈的眼鏡腿，鏡片后的目光沒什么波瀾，聲音平板得像在念報告：“根據(jù)現(xiàn)有存款總額2378元6角，以及我們西人日均最低食物、交通、基礎(chǔ)日用品消費32元計算，在不支付房租水電的前提下，我們最多還能支撐14.3天。

浩哥，”他看向李浩，“根據(jù)本市零工市場最新數(shù)據(jù)，無經(jīng)驗力工日結(jié)平均薪酬180元，扣除往返交通費及高強度勞動下必要的額外熱量攝入成本約25元，日凈收益約155元。

我們西人每日基礎(chǔ)生存成本128元。

即使全員參與，每日凈結(jié)余僅27元。

而本月房租水電總計需在7天后繳納，金額為1920元。

凈結(jié)余不足以覆蓋?！?br>
空氣瞬間死寂。

只剩下掛面在沸水里翻滾的咕嘟聲，和李浩粗重的喘息。

張亮沒說話，胃里那塊烙鐵似乎又開始隱隱發(fā)熱。

他走到狹小的窗戶邊，推開一條縫，想透口氣。

清晨帶著涼意的空氣涌進來，稍微沖淡了屋里的泡面味和絕望。

目光無意間掃向樓下。

巷子口，一個穿著褪色快遞服的年輕小哥，正吭哧吭哧地把一個巨大的、印著貓爪圖案的箱子往肩上扛。

箱子太重，他憋紅了臉，腰都彎了下去。

旁邊，一個頭發(fā)花白、背微駝的老**急得首跺腳，手里還拎著個菜籃子，嘴里不停說著什么，看口型大概是“慢點慢點”、“太重了放地上吧”。

不遠處，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拎著公文包的年輕男人，正對著手機咆哮，聲音在清晨的安靜里格外刺耳：“…說了八百遍！

放驛站！

放驛站！

聽不懂人話嗎？！

那破代收點離我家有一公里！

我**是長了翅膀能飛回去拿嗎？！

投訴！

必須投訴！”

老**的焦急，快遞員的吃力，白領(lǐng)的暴躁…三幅畫面像三根針，猛地刺進張亮的腦海！

一個念頭，如同沉寂火山下壓抑己久的巖漿，裹挾著前世被壓榨至死的怨憤和今生走投無路的瘋狂，轟然爆發(fā)！

撕裂了眼前絕望的迷霧！

“不找工作了！”

張亮猛地轉(zhuǎn)身，眼睛亮得驚人，像燃燒著兩簇火焰，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diào)，“我們自己開驛站！”

廚房里死一般的寂靜。

“啥玩意兒？”

李浩手里的筷子“啪嗒”掉進面鍋里，濺起幾滴滾燙的湯水，燙得他一哆嗦，差點把碗扣自己頭上，“亮子，你餓瘋啦？

開啥驛站？”

“菜鳥驛站！

快遞驛站！”

張亮語速飛快，手指激動地點著窗外。

“看見沒？

剛需！

痛點！

樓下老**，貓砂都扛不動！

那個白領(lǐng)，一公里都嫌遠！

痛點就是錢！

社區(qū)剛需，成本低，門檻不高！

就干這個！”

他幾步?jīng)_到墻邊，一把撕下幾張“己投”的便利貼，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看看這些！

看看我們吃的什么？

死路！

開驛站是活路！

成本？

房租！

押金！

二手貨架！

掃描槍！

啟動資金我們西個湊一湊，能行！”

王哲默默地、極其迅速地掏出了他那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機，手指在計算器APP上飛快地點按著，屏幕幽冷的光映著他毫無表情的臉。

“湊？

拿啥湊？”

李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指著自己腳上那雙邊緣磨得發(fā)白、鞋底紋路都快磨平的舊AJ，“我渾身上下最值錢的就這雙鞋！

喬丹戰(zhàn)靴！

情懷！

無價！

你讓我賣了？”

趙陽剛從“驛站”這個離譜提議里回過神，聞言翻了個巨大的白眼，那白眼幾乎要翻到后腦勺去：“浩子，你可拉倒吧！

你那鞋底都快掉了，鞋幫都開膠了，情懷能當(dāng)飯吃？

能當(dāng)房租？

我看當(dāng)抹布都嫌硬，擦地都嫌不吸水！”

張亮沒理會他倆的斗嘴，一把抓過桌上記電話的破本子，翻到空白頁，又搶過趙陽扔在桌上的筆，唰唰唰地畫起來。

幾筆勾勒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社區(qū)輪廓。

“看這兒！”

他用力點著紙上一片被他特意圈出來的空白區(qū)域。

“東區(qū)，全是老破小，老人多！

西區(qū)，新公寓，白領(lǐng)多！

中間這么大一片，就一個代收點，還**賊遠！

我們樓下這條巷子，往里走，最里頭那個死角！”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掃過三張或茫然、或懷疑、或還在計算的臉，“那地方偏，鋪面肯定便宜！

機會！

活命的機會就在眼前！”

筆尖重重戳在紙上那個代表死角的黑點上，幾乎要戳破紙背。

廚房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計算器微弱的按鍵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