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的雪，下了整整西十日。

玄鐵崖頂?shù)摹版i魂閣”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青灰色的瓦檐垂著冰棱，閣內(nèi)卻暖得反常。

墨塵坐在臨窗的紫檀木案前，指尖捻著三枚銀針，正往自己膻中穴上按。

針尾剛觸到皮肉，他忽然悶哼一聲，指尖泛起青黑，銀針“當啷”落地，在青磚上滾出老遠。

“師父！”

廊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蘇硯掀簾而入時，正撞見墨塵捂住胸口劇烈喘息，花白的鬢角滲著冷汗。

少年慌忙去扶，青布長衫掃過案上的藥碗，褐色的藥汁潑在攤開的劍譜上，暈染了“驚蟄劍法”西個字。

“無妨?！?br>
墨塵按住他的手，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只是咒勁又犯了?！?br>
蘇硯望著師父脖頸上蔓延的青紋，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三日前幽冥教總壇那一戰(zhàn)，師父以“驚蟄”劍挑了教主的琵琶骨，卻被對方臨死前劈來的一掌掃中左肩——那掌風里裹著的，便是江湖中談之色變的“睡魔咒”。

“藥還得再熬一劑?！?br>
蘇硯彎腰撿針，指尖觸到師父的袖口，忽然被攥住。

墨塵的手涼得像冰，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別碰那藥爐?！?br>
墨塵盯著他，眼底血絲如蛛網(wǎng)，“幽冥教的殘卷上說，這咒需以‘至親血’解，尋常草藥只會催發(fā)咒勁?！?br>
蘇硯心頭一震。

他自記事起就在鎖魂閣，師父從未提過他的身世，只說十年前在亂葬崗撿到他時，襁褓里裹著半塊刻著“蘇”字的玉佩。

至親？

他連自己爹**模樣都記不清。

“弟子去查幽冥教的余黨?！?br>
少年猛地起身，腰間的佩劍“嗆”地撞在廊柱上，“總有活口知道解咒的法子。”

墨塵卻扯住他的衣擺，青紋己爬至下頜：“坐下?！?br>
他從枕下摸出個錦盒，推到少年面前，“看看這個?！?br>
錦盒里躺著半塊月牙形的玉佩，玉質(zhì)溫潤，與蘇硯貼身戴的那半塊嚴絲合縫。

拼合處刻著一行小字：“蘇州蘇氏，世代護持‘醒魂珠’。”

“醒魂珠？”

“能破天下至陰咒術(shù)的神物?！?br>
墨塵的聲音低了下去，“二十年前，你蘇家便是因這珠子被滅門。

我救你時，**把這玉佩塞給我，說若有朝一**能認祖歸宗，便讓你帶著珠子遠離江湖?！?br>
蘇硯攥緊了玉佩，指腹磨著那行字。

他忽然想起昨夜練劍時，師父望著他的背影發(fā)怔，那時月光落在師父鬢角，竟像落了一層霜。

墨塵望著蘇硯腕上未褪的紅痕，喉間那股苦澀又翻涌上來。

他別過臉，看向窗外漫天飛雪，玄鐵崖下的云海被雪染成了乳白，像極了二十年前蘇州城外的那片蘆葦蕩。

“去把《青囊經(jīng)》第三卷取來?！?br>
他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刻意壓平的沙啞。

蘇硯應(yīng)聲而去，轉(zhuǎn)身時，腕骨處的鈍痛還在隱隱作祟。

他知道師父不是故意的，就像知道每次月圓夜師父獨自去寒潭，不是為了賞月。

閣里的老仆曾偷偷告訴他，師父年輕時闖過幽冥教的禁地，回來后掌心就多了道月牙形的傷疤，每逢陰雨天便會滲血。

取書回來時，蘇硯見墨塵正用指尖蘸著藥汁在案上寫字。

是些奇怪的符號，彎彎曲曲如蛇纏藤，墨跡邊緣泛著青黑——那是魔咒在侵蝕他的內(nèi)力。

少年剛要說話，卻見師父猛地按住太陽穴，指節(jié)泛白如骨。

“師父！”

“別過來！”

墨塵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軟下去，帶著一絲哀求，“讓我靜一靜?！?br>
蘇硯退到廊下，握著書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

他聽見屋內(nèi)傳來器物碎裂的聲響，緊接著是壓抑的喘息。

雪落在他的發(fā)間，融化成水，順著臉頰滑下來，像極了昨夜夢中流的淚——夢里師父倒在血泊里，手里還攥著他的半塊玉佩。

不知過了多久，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墨塵站在門口，青布長衫上沾著藥漬，鬢角的霜色似乎又重了些。

他手里拿著個油紙包，遞過來時，指尖的青黑己淡了許多。

“你最愛吃的桂花糕，山下張嬸送來的?！?br>
蘇硯接過紙包，入手溫熱。

他知道張嬸三年前就病逝了，這糕是師父昨夜親自下廚做的——灶房的炭灰里，還留著沒燒盡的桂花枝。

“師父，”少年忽然抬頭，目光亮得像星，“我去查了幽冥教的卷宗，說睡魔咒雖烈，卻怕極陽之物。

終南山的朝陽峰，每日寅時有紫氣東來，或許能壓制咒勁?！?br>
墨塵望著他眼里的光，喉間發(fā)緊。

他怎會不知朝陽峰的紫氣？

只是那紫氣需以內(nèi)力引導，稍有不慎便會走火入魔。

這孩子是想替他去受那份苦楚。

“胡鬧。”

墨塵揉了揉他的發(fā)頂，掌心的溫度透過發(fā)絲傳過來，“你只需練好劍法，守好鎖魂閣，便是幫我。”

蘇硯低頭咬了口桂花糕，甜意漫過舌尖時，眼眶卻熱了。

他忽然想起七歲那年，自己偷練師父的“驚蟄劍法”，不慎被劍氣所傷，師父連夜背著他去尋醫(yī)。

山路滑，師父摔了好幾跤，卻始終把他護在懷里，那時候師父的后背，比玄鐵崖還要穩(wěn)。

“師父，”他**糕含糊道，“等你好了，我們?nèi)ヌK州看看吧？

我想看看爹娘住過的地方?！?br>
墨塵的動作僵了一瞬，隨即低聲應(yīng)道：“好?！?br>
雪又開始下了，落在鎖魂閣的瓦上，簌簌有聲。

蘇硯望著師父轉(zhuǎn)身的背影，忽然發(fā)現(xiàn)那背影比去年又佝僂了些，像被什么東西壓著，沉甸甸的，讓人心頭發(fā)酸。

他悄悄握緊了腰間的劍，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無論那魔咒有多厲害，他都要護著師父，就像師父護了他十年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