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是下，是潑。

像是天河決了口子，肆無忌憚地鞭笞著伏魔山脈深處這片破敗的廢墟。

冰冷的雨水砸在殘存的幾片瓦礫上，發(fā)出沉悶又空洞的滴答聲，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更多的雨水則毫無阻礙地穿過屋頂巨大的破洞，匯成渾濁的溪流，在布滿青苔和裂縫的青石地板上肆意流淌，最終漫過門檻，淌向殿外泥濘不堪的院落。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霉味和腐朽的木頭味，還有一股淡淡血腥氣。

那是昨日被強行闖入的黑風宗外門弟子打傷后留下的痕跡，尚未完全干涸。

周文蜷縮在大殿角落里唯一一塊勉強干燥的地面上，身下墊著幾把早己不怎么干燥的枯草。

他身上那件原本應是青色、如今卻臟污得近乎墨色的道袍，濕漉漉地緊貼著皮膚，帶來刺骨的寒意。

他緊緊抱著雙臂，牙齒不受控制地輕微磕碰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白色的霧氣，仿佛要把肺里最后一點熱氣都吐出去。

冷。

深入骨髓的冷。

這冷不僅僅是來自濕透的衣服和西面漏風的大殿，更來自心底那窒息的絕望感。

“青嵐宗…周文…”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干澀，如同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

這個名字，這具身體殘留的記憶，像一場狂暴的泥石流，裹挾著無數(shù)陌生又痛苦的碎片，狠狠沖撞著他原本屬于“周文”的靈魂。

就在一天前，他還是藍星上一個掙扎在溫飽線上的普通社畜，被甲方反復蹂躪的方案、永遠還不完的花唄、還有那臺卡在關鍵副本*OSS前的二手游戲本，構成了他生活的全部色調(diào)。

唯一的慰藉，大概是那款號稱“劃時代真實修仙體驗”的開放世界游戲《修仙登頂》的內(nèi)測資格。

他熬了幾個通宵，終于在開服第一時間擠了進去，創(chuàng)建角色“青玄散人”，還沒來得及感受新手村的清風拂面，眼前就猛地一黑，緊接著便是天旋地轉的眩暈感和溺水般的窒息感襲來。

再睜眼，就成了“青嵐宗”的掌門周文。

一個同樣掙扎在生存線上，但處境比他慘烈百倍的倒霉蛋。

記憶融合的痛苦尚未完全消退，現(xiàn)實的重錘便接踵而至。

青嵐宗，這個曾經(jīng)在伏魔山脈小有名氣的修仙宗門，如今只剩下眼前這座搖搖欲墜、連個像樣名字都沒有的“主殿”，以及殿后一小片被野草徹底侵占的荒地，依稀能看出點藥田的影子。

護山大陣？

那玩意兒比窗戶紙還脆弱，連稍微強壯點的野獸都攔不住。

至于宗門底蘊？

除了周文腦子里那點殘缺不全、最高只到煉氣中期的《青木訣》心法，就只剩下大殿角落里那堆蒙著厚厚灰塵、連牌位都殘缺不全的祖師遺物了。

唯一能證明它還是個“宗門”的，大概就是周文這煉氣三層的微末修為了，這還是原主拼了老命，加上宗門最后一點資源硬堆上來的。

豈一個慘字了得！

而這份“家業(yè)”帶來的，是如山般的債務。

在原主的記憶里，那個身材矮胖、一臉市儈笑容的趙扒皮形象異常清晰。

此人是離伏魔山脈最近的清河鎮(zhèn)黑風宗的外門弟子，仗著自己背后有人，在鎮(zhèn)上開了家放印子錢兼收各種“山貨”的鋪子，心狠手黑，雁過拔毛。

前代掌門，也就是周文的師父，為了給重傷垂死的師娘**，不得不向趙扒皮借了十塊下品靈石的天價印子錢。

結果師娘沒救回來，師父也在悲憤交加和債務重壓下撒手人寰，這筆要命的債，就落在了當時只有煉氣一層的周文身上。

十塊下品靈石！

周文搜刮了原主所有的記憶角落，加上自己這一天把大殿和后面荒地翻了個底朝天的收獲，總共只找到三塊顏色暗淡、靈氣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下品靈石碎塊，外加幾十枚凡俗用的銅板。

這點東西，連趙扒皮那驢打滾的利息零頭都不夠！

昨日兩個兇神惡煞的人，就是趙扒皮派來的催債人。

他們踹開本就搖搖欲墜的殿門，像逛自家后花園一樣闖進來，絲毫不畏懼這所謂的宗門，畢竟哪個宗門能混成這樣？

為首那個臉上帶疤的漢子一腳就把試圖講道理的周文踹飛出去，撞在腐朽的柱子上，差點背過氣去。

“姓周的！

趙爺?shù)哪托氖怯邢薜?！?br>
刀疤臉獰笑著，粗糙的大手拍著周文毫無血色的臉，“三天！

就給你三天時間！

要么連本帶利，十五塊下品靈石，一塊都不能少！

要么…”他環(huán)顧這破敗的大殿，眼中滿是鄙夷和貪婪，“就拿你這塊‘**寶地’的地契來抵！

再不然，嘿嘿，聽說你師父還給你留了個小師妹？

雖然年紀小了點，賣到山外的窯子里，也能值幾個錢！”

另一個人放肆地大笑，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周文當時只覺得一股熱血首沖天靈蓋，屬于原主殘留的憤怒和不甘幾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他下意識地催動體內(nèi)那點可憐的靈力想要反抗，卻被刀疤臉輕易捏住手腕，一股陰冷的勁力透入，痛得他冷汗瞬間浸透后背。

“煉氣三層？

廢物！”

刀疤臉像丟垃圾一樣把他甩開，“記住，三天！

看不到靈石，或者地契、人，老子就放把火燒了你這破廟，再打斷你全身骨頭，丟進萬蛇窟喂蛇！”

兩個人揚長而去，留下渾身劇痛、屈辱和絕望的周文，在冰冷的雨水中躺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勉強爬回角落。

三天，十五塊下品靈石，或者地契，或者那個記憶中才十二三歲、被師父臨終前托付給山下獵戶照顧的小師妹…周文痛苦地閉上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這微不足道的刺痛驅散心頭的寒意。

沒有。

什么都沒有。

靈石沒有，地契倒是有一張，可那是青嵐宗最后的根，賣了它，他這個掌門就真成了無根浮萍，連這唯一能遮點風雨的破廟都保不住。

至于小師妹…那還是個孩子！

原主記憶里那個怯生生叫他“師兄”的小丫頭，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亮和牽掛，也是支撐他茍延殘喘至今的動力之一。

賣了她？

不如先殺了他！

“操！”

周文猛地一拳砸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指骨劇痛，卻比不上內(nèi)心的萬分之一。

他抬起頭，透過屋頂巨大的破洞，看向外面鉛灰色、仿佛永遠也不會放晴的天空。

雨水混合著瓦礫間的污垢，冰冷地滴落在他臉上，沿著鼻梁滑下，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屈辱的淚水。

“賊老天…玩我呢？”

他沙啞地低吼，聲音在空曠破敗的大殿里回蕩，帶著無盡的悲涼和憤怒，“現(xiàn)實世界當社畜還不夠慘？

還要穿成個馬上要被*****的破產(chǎn)掌門？

連條活路都不給？”

饑餓感也在這時不合時宜地襲來，胃里空空如也，火燒火燎。

從昨天那兩個催債的走后到現(xiàn)在，他就沒吃過任何東西。

后山荒地？

除了長得比人還高的雜草，連個能吃的野果根莖都找不到。

這煉氣三層的身體，遠未到辟谷的境界。

“呼…呼…”周文大口喘著氣，強迫自己冷靜。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社畜的本能讓他開始思索最卑微的生存可能。

跑？

能跑到哪里去？

趙扒皮和黑風宗的勢力范圍覆蓋了伏魔山脈外圍和清河鎮(zhèn)。

他一個煉氣三層、身無分文的落魄修士，在這野獸出沒、危機西伏的山林里，又能跑多遠？

被抓回來，下場只會更慘。

拼？

拿什么拼？

昨天那兩個人，一個煉氣西層，一個煉氣三層巔峰。

三天后趙扒皮親自來，或者派更強的人來，他這點修為，連給人塞牙縫都不夠。

青嵐宗傳承下來的幾手粗淺法術，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就是個笑話。

求援？

方圓百里，除了一個同樣在茍延殘喘、自顧不暇的小家族**，誰認識他青嵐宗周文是誰？

**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

思來想去，每一條路都是死胡同。

他靠著冰冷的墻壁，身體因為寒冷和虛弱而微微發(fā)抖。

視線有些模糊，大殿角落里那堆被灰塵覆蓋的祖師牌位，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fā)破敗凄涼。

“祖師爺們…”周文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低不可聞，“你們在天有靈的話就顯顯靈吧，給自家弟子一條活路呀，哪怕給口吃的也行啊…”回應他的，只有殿外嘩嘩的雨聲，以及自己越來越沉重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