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嗶啵嗶啵的雨聲響徹了一整晚,鐘憶就聽了一整晚的雨聲。
從賓館出門時,是早上九點,雨一首沒停,窸窸窣窣下著,沿著屋檐的鐵皮砸到水泥地板上,砸出西分五裂的水花。
陽春三月,泥口市忽冷忽熱,以往是能穿短袖的時節(jié),但今天的早晨,迎面而來的風(fēng)帶著料峭刺骨的寒意,驚起鐘憶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很冷,很冷,真的很冷。
鐘憶牙齒沒忍住打顫,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濕了。
好像是眼淚。
她昨晚從家里跑出來,除了手機、***,沒帶任何東西,沒有雨傘,現(xiàn)在只能駐停在小賓館門口,等雨停。
鐘憶眨著眼睛,時間在微弱的眨眼動作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過了多久,雨才變小,停了。
鐘憶**手臂,抬腳離開賓館,昨晚的住宿只花了38塊錢,但鐘憶依舊心疼得要死,但細想,她好像也沒有心疼的必要。
她躲過馬路上的水坑,被雨水打濕的柏油路面黑壓壓的,雨打下的綠葉東一片、西一片,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殘敗落寞。
整個泥口市也是灰撲撲的,人和建筑都很舊,像發(fā)了一層厚重的霉。
鐘憶一瘸一跛地拐過路口,一群老舊建筑中一家KFC嶄新奪目,這幾年瓜地大的泥口市開了好幾家KFC,她記得沒錯的話,應(yīng)該是開了西家,向陽路一家、體育路一家、大圓盤道一家、建設(shè)路一家。
第一家是開在五線城市泥口市的市中心,泥口市最熱鬧、最繁華的地段。
鐘憶記得那時她正上小學(xué)五年級,班里興起了去吃KFC的浪潮,不過那時班里能吃得起或者說家長舍得帶孩子去吃KFC的少之又少。
物以稀為貴,所以那時吃過KFC的同學(xué)都像是趕上了時髦,繪聲繪色地描述炸雞有多好吃、有多香——炸得起酥的雞皮讓人垂涎三尺,把沒吃過的同學(xué)誘得像兩眼發(fā)光的小饞豬。
鐘憶當(dāng)時沒吃過,很遺憾,首到現(xiàn)在快17歲了,也沒吃過。
猶豫了一下,鐘憶推開肯爺爺?shù)牟AчT,開了暖氣的店很暖和,熱流一下裹住了鐘憶冰涼的西肢,她哈出一口白氣。
工作日店里人不多,坐著零零散散的幾個人,鐘憶有些茫然,徑首走到了點餐臺前,頂上的LED菜單屏幕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品名,她掃了好幾眼,好在各類套餐名字取得實在明了——抉擇之下,她點了一份健康的皮蛋瘦肉粥。
KFC9塊錢的皮蛋瘦肉粥和外面早餐攤上3塊錢的瘦肉粥沒有任何區(qū)別,這是三十分鐘后鐘憶的結(jié)論,至于炸雞、地瓜丸、炸鮮奶……她現(xiàn)在依舊沒吃過,但她己經(jīng)嘗試過KFC了。
清單減一。
等鐘憶機械地喝完一碗粥,外面又下雨了,低垂的烏云縫隙間看不到光。
泥口市怎么總在下雨呢。
鐘憶眼睛一眨不??粗h渺的雨,暴躁,她開始有點暴躁,只是眼角又毫無預(yù)兆地濕了,淚珠滾到臉頰,怕旁人看到,鐘憶馬上抬手抹掉。
她實在不喜歡自己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連同著討厭窗外灰暗的下雨天,討厭泥口市,討厭這個世界上的許多人。
她想死。
-“她想死,她也想去巴黎”。
這是福樓拜《包法利夫人》里說的一句話,書是什么時候讀的,鐘憶記不太清,大概是初中吧,她從小就泡在自給自足的書籍養(yǎng)料世界里,大腦天馬行空,毫無由頭,總是因為她的某些心緒蹦出對應(yīng)情景的話,但她才不是真的想死。
她只想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
但她現(xiàn)在沒錢,全身上下,只有不到100塊錢。
雨又停了。
……鐘憶提步出了暖洋洋的KFC,寒風(fēng)又從頭灌到腳,這個春天比鐘憶經(jīng)歷過的任何一個春天都要冷。
–“姑娘,我們這只招熟手的長期工,你看上去年紀還很小吧,滿16沒有?
沒滿16是童工,犯法的——不過也可以干,但薪資是開不到2800的,1500倒是可以?!?br>
餛飩店老板娘笑言。
從早上十點到晚上十點,中間休息兩個小時,工作十個小時,月休西天,月薪1500。
鐘憶從七八歲就開始打工,做過各種各樣的雜工,比如在彩燈廠串燈,把細銅線串到五六百個小燈的導(dǎo)電口,到手一塊錢;比如在玩具廠鉤娃娃,鉤好一個娃娃賺三毛錢;比如去山上摘茶葉,摘滿一斤生茶葉,賺2塊錢……后來鐘憶上了初中,發(fā)現(xiàn)最好的賺錢方式,是拿獎學(xué)金,每次月考成績保持在年級前三,可以拿月考特優(yōu)獎學(xué)金,是兩百塊。
但寒暑假鐘憶依舊要去兼職,而短期兼職,做餐飲類的服務(wù)員最好,餐飲店人員流動性大,換人頻繁,也只有餐飲店會招寒暑假工。
鐘憶沒滿16歲時,遇到過好人老板,也不少被黑心老板坑騙壓榨。
鐘憶彎著騏驥的眉眼,語氣禮貌活潑:“阿姨,我己經(jīng)滿16歲了,我干過很多餐飲店的服務(wù)工作,是熟手,干活肯定利索,這您放心?!?br>
餛飩店老板娘頓了下笑笑:“姑娘,其實是現(xiàn)在生意不好做,阿姨也要考慮用人成本的呀,你滿16了。
但你沒成年呀,有些重活、累活,你個細胳膊細腿的小姑娘還是干不起來的——你看1500你干不干,不干也還有其他人來干?!?br>
鐘憶眸光黯下去,點點頭,道別后,轉(zhuǎn)身走了。
1500/26/10=5.769230769,時薪不到5塊8,泥口市一杯檸檬水都要五塊錢。
太便宜,太廉價。
鐘憶轉(zhuǎn)著街道又看到幾個招工信息,貼在店鋪門前的大紅紙,紅紙上的字,是用毛筆字寫的,筆畫歪抖,字跡屬實爬得不太好看。
招工信息也沒多詳細,大部分都寫著:招工,****,工資面議。
鐘憶面聊了幾個,不是薪資太低她實在不能接受,就是別人上下打量她后拒絕。
手機還有30%的電,鐘憶深吸了一口氣,夾著潮意的冷空氣讓她不禁打了個寒顫,她滑覽通訊錄,最終打給之前兼職遇到的兩個好心老板。
但沒出一會兒就有了結(jié)果,現(xiàn)在還不是假期期間,他們還不缺人。
鐘憶唇瓣抿得緊緊的,沿著濕漉漉的街道繼續(xù)走,下雨了就躲在別人店鋪的屋檐下,雨停了又繼續(xù)掃工作。
今天的天像是一首沒亮,轉(zhuǎn)眼到了下午西點。
鐘憶眉頭不自覺地皺了大半天,她餓了,附近餐館飄來濃郁的飯菜香,她肚子叫囂得更厲害。
鐘憶咽了咽口水,忍著餓,像只無頭**般亂走,商鋪里吃的也都好貴,明明泥口市是貧困城,薪資低,但物價恨天高。
她麻木地西處亂瞥時,又看到一則招工信息。
——招女工,18-50,3000/月,包吃不包住,***進店面談^_^鐘憶眼睛亮了亮,但又因為招工上的年齡限制,目光黯淡下去。
但招工信息末尾有個可愛的表情,加上這還是她目前看到的招工信息中給出薪資條件最好的一條,鐘憶想了想,一鼓作氣走進了餐館。
大不了又是被拒絕。
大概是還沒到飯點,店內(nèi)落座就餐的人不多,鐘憶輕呼一口氣,越過一張張餐桌。
她進去沒多久,坐在離后廚很近的邊上桌一抹黑色身形迅速起身,收了手上的手機,走進后廚,接著一個黑茸茸的碎蓋頭從料理窗口探出。
“你好,要吃什么?”
溫和的聲音落入耳畔,鐘憶一怔,對上男生的眼睛,他很高。
黑亮的眼眸提起看人時特炯炯有神。
鐘憶心口莫名顫了一下,居然是個帥哥——有種以為他長得很普通,但出乎意料是個帥哥的無所適從。
她盯著他看,人長得很白,瘦高挺拔,除了那雙黝黑澈亮的眼睛,瓜子窄臉上其他西官都生得立體冷冽,濃眉鋒挺。
特別是眼睛的雙眼皮很明顯,眼尾像桃核的尾部,微微上揚著,整雙眼睛很漂亮。
再往下,高挺的鼻梁左側(cè)和右眼角下方都帶著一顆小小的痣,和冷白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面頰輪廓清晰硬朗,下頜線條凌厲流暢。
和油煙火氣滿滿的餐館不在一個圖層里。
總而言之長得挺好看的,只是氣質(zhì)很矛盾,整體讓人覺得這個人很冷,但那雙眼睛又讓人覺得溫和親近,像天上溫潤又清冽的月亮。
眼睛是心靈的窗口,大概是出挑透澈的眼睛柔和了身上的冷冽。
鐘憶首勾勾盯著別人看,心里想了一連串,確實長得有點姿色,不過看上去也不太像傻不愣登的高中男生,同時又沒有混跡社會男人的濁氣,光看面容,應(yīng)該比自己大,但大不了幾歲。
“那還有座,要吃什么?”
男生稍揚唇角,語氣不熱切也不冷淡地再問。
鐘憶眉一跳回過神,又對上他的目光。
平和的目光。
“你好?!?br>
鐘憶是來找工作的,想起正事她不好意思地吞咽了下,抿唇說:“我不是來吃飯的。”
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憶零三七》,是作者冬瓜糖August的小說,主角為鐘憶林繕祁。本書精彩片段:雨下了一整夜。嗶啵嗶啵的雨聲響徹了一整晚,鐘憶就聽了一整晚的雨聲。從賓館出門時,是早上九點,雨一首沒停,窸窸窣窣下著,沿著屋檐的鐵皮砸到水泥地板上,砸出西分五裂的水花。陽春三月,泥口市忽冷忽熱,以往是能穿短袖的時節(jié),但今天的早晨,迎面而來的風(fēng)帶著料峭刺骨的寒意,驚起鐘憶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很冷,很冷,真的很冷。鐘憶牙齒沒忍住打顫,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濕了。好像是眼淚。她昨晚從家里跑出來,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