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鎮(zhèn)，名字里帶著一種宿命般的凄婉。

鎮(zhèn)子依著一條終年水汽氤氳的忘川河而建，河水流速緩慢，水面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仿佛能將人的記憶與時光一并沖刷、撫平。

鎮(zhèn)上的人們生活安逸而健忘，昨日的爭吵，到了今天，就只剩下一點(diǎn)模糊的影子。

楚昊天是這鎮(zhèn)上的一名木雕師。

他的鋪?zhàn)娱_在河邊最僻靜的角落，一株老槐樹下，名叫“聞木小筑”。

鋪?zhàn)雍苄?，甚至有些簡陋，但收拾得異常干凈?br>
空氣中常年彌漫著檀木、沉香、崖柏混合在一起的、沉靜而悠遠(yuǎn)的香氣。

這種香氣，如同楚昊天本人，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卻又讓人無法忽視。

他很年輕，面容清俊，只是那雙眸子，深邃得如同忘川河的河底，總是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迷霧。

鎮(zhèn)上的人都說，楚師傅手藝是頂好的，就是人太悶，一天也說不了三句話。

他似乎對世間萬物都提不起興趣，唯有在拿起刻刀的時候，那雙空洞的眼睛里，才會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此刻，午后的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楚昊天正坐在窗邊的木墩上，專注地雕刻著手中的一塊金絲楠木。

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指節(jié)上布滿了細(xì)小的傷口和薄薄的繭，那是刻刀留下的印記。

他沒有使用任何法力，鎮(zhèn)上的人都知曉，楚師傅只是個凡人。

可他的刻刀下，木頭仿佛被賦予了生命。

他雕刻的不是尋常的花鳥魚蟲、**走獸，而是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比如，一片風(fēng)中的落葉，他能刻出風(fēng)的軌跡和葉的蕭瑟；一滴清晨的露珠，他能刻出珠的圓潤和光的折射。

今天他刻的，是一縷炊煙。

刀尖在木頭上游走，時而輕盈如羽，時而深刻如鑿。

木屑如雪，簌簌落下。

他的呼吸與刻刀的起落融為一體，整個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與手中的木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刻這個，只是某天清晨看到鄰家屋頂升起的煙，心中忽然涌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和空洞，仿佛那煙帶走了什么至關(guān)重要的東西。

他想抓住它，于是便拿起了刻刀。

這是一種本能，一種深入骨髓的習(xí)慣。

他遺忘了自己是誰，從哪里來，甚至連自己的名字“楚昊天”，都是在一塊隨身攜帶的、殘破的玉佩上找到的。

他只記得，當(dāng)他三年前在忘川河畔醒來時，腦子里一片空白，唯有這雕刻的技藝，像是與生俱來。

他的人生，就像一件未完成的雕刻品，有著精美的局部，卻看不清完整的輪廓。

“篤、篤、篤。”

鋪?zhàn)拥哪鹃T被輕輕叩響了三聲。

聲音很輕，卻像三顆石子，精準(zhǔn)地投入了他心湖的中央。

楚昊天雕刻的動作微微一滯。

他的鋪?zhàn)雍芷?，鮮有客人，更不會有人用這樣禮貌而疏離的方式敲門。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

門口站著一個女子。

那一瞬間，窗外斑駁的陽光仿佛都失去了顏色。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裙擺上沒有任何紋飾，卻比世間最華麗的錦緞還要干凈。

她的頭發(fā)很長，如墨的青絲簡單地束在腦后，沒有佩戴任何珠釵。

她的容貌，無法用言語去形容，不像是塵世間應(yīng)有的美麗，更像是一幅水墨畫，多一筆則艷，少一筆則淡，一切都恰到好處，卻又帶著一種不真實(shí)的距離感。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己經(jīng)站了千年。

她的眼神，像極了此刻楚昊天窗外的忘川河水，平靜，幽深，卻倒映著無盡的悲傷。

楚昊天放下手中的刻刀和那塊半成的“炊煙”，站起身來。

他沒有問“姑娘要買點(diǎn)什么”，因?yàn)樗芨杏X到，她不是來買東西的。

“你這里，可有刻著‘等待’的木雕？”

女子的聲音響起，清冷如玉石相擊，又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楚昊天愣住了。

他雕刻的東西，全憑心緒，從未取過名字。

等待？

他雕刻過嗎？

他不知道。

他雕刻過夕陽下的歸鳥，雕刻過雨打的芭蕉，雕刻過空蕩蕩的秋千……那里面，有等待嗎？

他沉默地?fù)u了搖頭。

女子似乎并不意外，她的目光越過楚昊天，落在了他身后架子上的一排排木雕上。

她的視線緩緩移動，像是在尋找，又像是在憑吊。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角落里一個不起眼的木雕上。

那是一個小小的、巴掌大的木雕，用的是最普通的桃木。

上面刻著一道門，一道虛掩著的門。

門縫里，沒有光，也沒有人，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這是楚昊天某天夜里從噩夢中驚醒后，憑著殘存的恐懼和一絲莫名的期盼，一氣呵成刻下的。

刻完之后，他便將它丟在了角落，再未看過一眼。

“我要它?！?br>
女子輕聲說道，她的視線依然停留在那扇門上，仿佛要透過那道門縫，看到什么。

“它不賣?！?br>
楚昊天幾乎是脫口而出。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

這個木雕承載著他最深的噩夢，也牽動著他心底最隱秘的弦。

女子的身體微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

她緩緩地轉(zhuǎn)過頭，重新看向楚昊天。

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平靜，里面翻涌著楚昊天看不懂的復(fù)雜情緒——有痛惜，有哀傷，還有一絲……絕望。

“你……還在做那個夢嗎？”

她問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楚昊天的心臟猛地一縮，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

那個夢。

那個糾纏了他無數(shù)個夜晚的夢。

夢里，總是一座無比宏偉、懸浮于云海之上的天宮。

天宮正在崩塌，巨大的梁柱化為齏粉，琉璃的瓦片如雨墜落。

他在夢中瘋狂地奔跑，想要抓住一個白色的背影，可那背影卻離他越來越遠(yuǎn)。

每當(dāng)他快要觸碰到那片衣角時，無數(shù)燃燒的星辰便會從天而降，將他和那個**徹底吞沒。

這個夢，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

“你是誰？”

楚昊天握緊了雙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聲音因?yàn)檎痼@而變得沙啞。

女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深深地看著他，那雙美麗的眼眸中，漸漸蒙上了一層水霧。

“我叫蘇靈婉?！?br>
她輕聲說，像是在介紹自己，又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你不記得我，沒關(guān)系。

但請你，一定要想起那些墜落的星辰?！?br>
“為什么？”

“因?yàn)?，?a href="/tag/sulingwan2.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靈婉的目光移向窗外，那條靜默的忘川河，“每一顆星辰的墜落，都是一聲哭泣。

而你，是那個唯一能聽見哭聲的人?！?br>
說完，她沒有再停留，轉(zhuǎn)身離去，白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老槐樹的陰影里，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楚昊天僵立在原地，腦中一片混亂。

蘇靈婉的話，像一把鑰匙，**了他記憶的鎖孔，雖然沒有擰開，卻發(fā)出了“咔”的一聲脆響，震得他靈魂都在發(fā)顫。

墜落的星辰……是哭聲？

他下意識地走到角落，拿起那座“虛掩的門”的木雕。

入手冰涼，那門縫里的黑暗，此刻看來，竟像是連接著另一個悲傷的世界。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到一陣鉆心的頭痛，眼前一黑。

那個熟悉的夢境，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毫無征兆地席卷而來。

崩塌的天宮，遠(yuǎn)去的背影，還有……漫天墜落的，燃燒的星辰。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在無盡的墜落和毀滅中，他第一次清晰地聽見了聲音。

那不是星辰燃燒的爆裂聲，也不是宮殿倒塌的轟鳴聲，而是一種悲切到極致的，無聲的哭泣。

一聲又一聲，回蕩在崩塌的天地之間。

那哭聲，來自那個他永遠(yuǎn)追不上的，白色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