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fēng)跟刀子似的，卷著碎雪往柴房的破窗縫里鉆。

云星回縮在柴草堆最里面，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團(tuán)，像只被遺棄的小貓。

身上那件被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塊補(bǔ)丁的粗布夾襖，根本擋不住刺骨的寒意。

她把凍得通紅的小手縮進(jìn)袖子里，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柴房門口，耳朵警惕地捕捉著外面的動靜。

今天是顧家大小姐顧清瑤的生辰，前院擺了宴席，絲竹聲和笑語聲斷斷續(xù)續(xù)飄過來，襯得這柴房愈發(fā)冷清。

她今年剛滿六歲，卻己經(jīng)在顧家做了兩年丫鬟。

從西歲被賣進(jìn)顧家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和這里的一切都隔著天塹。

顧清瑤是**金湯匙出生的鳳凰，穿綾羅綢緞，食山珍海味，身邊永遠(yuǎn)圍著一群人哄著捧著。

而她云星回，不過是陰溝里的泥，是小姐不順心時(shí)可以隨意打罵的出氣筒。

肚子餓得咕咕叫，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那里藏著半塊干硬的麥餅，是昨天廚房張媽偷偷塞給她的。

張媽是府里少數(shù)對她有過一絲善意的人，可這份善意太微薄，連讓她填飽肚子都做不到。

她不敢現(xiàn)在吃，怕被巡邏的婆子發(fā)現(xiàn)。

在這里，下人的食物都是定量的，她的那份常常被克扣，有時(shí)候甚至一整天都見不到一粒米。

“吱呀——”破舊的木門被猛地推開，寒風(fēng)裹挾著一陣香風(fēng)灌了進(jìn)來，云星回激靈一下，慌忙從柴草堆里爬起來，低著頭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好，聲音細(xì)若蚊蚋：“小……小姐?！?br>
顧清瑤穿著一身石榴紅的錦緞棉裙，裙擺上繡著金線纏枝蓮，身后跟著兩個(gè)捧著暖爐的大丫鬟，此刻正叉著腰站在門口，漂亮的臉蛋因?yàn)榕瓪舛鴿q得通紅。

“云星回！

你給我過來！”

顧清瑤的聲音又尖又利，像淬了冰。

云星回心里一緊，小步挪過去，依舊低著頭，不敢看她。

她知道，這位大小姐又要找不痛快了。

“我問你，我放在窗臺上的那只玉簪呢？”

顧清瑤往前逼近一步，身上的熏香味道嗆得云星回鼻子發(fā)*，卻不敢咳嗽。

玉簪？

云星回愣了愣。

她今天根本沒去過小姐的院子，怎么會知道什么玉簪？

見她不說話，顧清瑤更氣了，抬腳就往她小腿上踹了一腳：“啞巴了？

我問你話呢！

那可是我娘剛賞我的羊脂玉簪，價(jià)值百兩銀子，是不是你這小賤蹄子偷去了？”

云星回被踹得一個(gè)踉蹌，膝蓋磕在冰冷的泥地上，疼得她眼圈瞬間紅了。

但她死死咬著嘴唇，沒敢哭出聲。

她知道，在這里哭是最沒用的東西，只會招來更重的打罵。

“我……我沒見過，小姐?！?br>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依舊細(xì)弱。

“沒見過？”

顧清瑤冷笑一聲，忽然抓起旁邊一個(gè)掉在地上的粗瓷碗，狠狠砸在云星回腳邊，“啪”的一聲脆響，碗摔得粉碎。

“我明明放在窗邊，就你今天往我院子里路過過！

不是你偷的是誰？

是不是見著好東西就眼紅，想偷出去換錢？

我看你是活膩了！”

云星回看著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顧清瑤那雙閃爍著惡意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那玉簪多半是顧清瑤自己不小心打碎了，怕被主母責(zé)罵，便想找個(gè)替罪羊。

而她云星回，向來是最好欺負(fù)、最不會有人替她說話的那個(gè)。

她張了張嘴，想辯解，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辯解有什么用呢？

她記得去年，顧清瑤自己打翻了燕窩，卻說是她笨手笨腳撞翻的，結(jié)果她被管家婆子用藤條抽了五下，胳膊腫得像個(gè)發(fā)面饅頭，疼了半個(gè)多月。

還有上個(gè)月，顧清瑤的珠花找不到了，硬說是她藏起來了，把她拖到柴房搜身，最后珠花在顧清瑤自己的梳妝臺抽屜里找到了，也沒人給她一句道歉，她反而因?yàn)椤暗⒄`了小姐時(shí)辰”，被罰一天不許吃飯。

在這里，她的話從來沒有人信。

她的存在，仿佛就是為了承受這些莫須有的罪名。

云星回慢慢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委屈和麻木。

她不再說話，像個(gè)沒有魂魄的木偶，靜靜地跪在那里，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懲罰。

顧清瑤見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心里的火氣沒消，反而更覺得憋屈。

她就是看不慣云星回這張臉，明明是個(gè)卑賤的丫鬟，卻生得這般水靈——皮膚是那種常年不見光的白皙，眼睛像小鹿一樣，鼻子小巧，嘴唇是天然的**顏色。

每次主母看到云星回，都會下意識地多看兩眼，這讓顧清瑤心里像被蟲子啃一樣難受。

“還敢裝死？”

顧清瑤抬腳又要踢過去，被旁邊的大丫鬟攔住了。

“小姐息怒，仔細(xì)臟了您的腳?！?br>
大丫鬟低聲勸道，“還是趕緊告訴老爺夫人吧，也好讓這小賤蹄子受點(diǎn)教訓(xùn)。”

顧清瑤這才悻悻地收回腳，理了理裙擺，趾高氣揚(yáng)地吩咐：“把她給我看好了，我這就去告訴爹爹！”

很快，顧老爺帶著兩個(gè)家丁跟著顧清瑤來了柴房。

顧老爺是個(gè)微胖的中年男人，穿著厚實(shí)的錦袍，臉上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

“爹，就是她！

云星回偷了我的玉簪！”

顧清瑤撲到顧老爺懷里撒嬌，指著地上的云星回，“她還不承認(rèn)，態(tài)度惡劣得很！”

顧老爺皺著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丫鬟，目光在她那張過分清秀的小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厭惡地移開。

在他眼里，這種卑賤的丫鬟，死了也不足惜。

“說，玉簪是不是你偷的？”

顧老爺?shù)穆曇魩е?yán)。

云星回依舊低著頭，重復(fù)道：“回老爺，不是我?！?br>
“還敢嘴硬！”

顧老爺被她這副不辯解也不求饒的樣子惹惱了，“看來是平時(shí)太縱容你們這些下人了！

來人，把她拖下去，打十戒尺，讓她長長記性！”

兩個(gè)家丁立刻上前，粗魯?shù)丶芷鹪菩腔氐母觳病?br>
她的身子太輕了，像一片羽毛，被他們輕而易舉地拖出了柴房。

冰冷的雪落在臉上，凍得她一個(gè)哆嗦。

她被拖到院子里的刑凳旁，其中一個(gè)家丁粗暴地把她按在凳上。

云星回閉上眼睛，把臉埋在冰冷的木頭里。

她能感覺到周圍下人們投來的目光，有同情，有冷漠，更多的卻是幸災(zāi)樂禍。

因?yàn)殚L得好看，顧清瑤處處針對她；因?yàn)樾宰忧优?，其他的下人也常常欺?fù)她——克扣她的飯食，故意把重活累活推給她，走路時(shí)故意撞她一下……在這里，她就像一株任人踐踏的野草。

“啪！”

第一下戒尺落在身上時(shí)，云星回的身子猛地一顫，劇痛瞬間蔓延開來。

她死死咬著嘴唇，把嗚咽聲憋在喉嚨里。

“啪！

啪！

啪！”

一下又一下，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院子里回蕩。

她能感覺到身后的布料很快被打濕了，不是血，是滲出的冷汗。

疼，鉆心的疼，像是有無數(shù)根針在扎。

她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發(fā)抖，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木頭上，很快就凝結(jié)成了細(xì)小的冰晶。

她不明白，為什么她己經(jīng)這么小心了，這么努力地活著了，還是會遇到這些事情。

她只是想安安靜靜地活下去，能有口飽飯吃，能少挨幾頓打，為什么就這么難呢？

十戒尺終于打完了。

云星回被人從刑凳上拖下來，像個(gè)破布娃娃一樣扔在地上。

她趴在雪地里，身后的疼痛讓她連動一下手指都覺得費(fèi)力。

“拖回柴房，沒有我的命令，不準(zhǔn)給她東西吃！”

顧老爺甩下這句話，便帶著顧清瑤離開了，仿佛剛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螞蟻。

幾個(gè)下人間或瞥過來幾眼，竊竊私語著什么，很快也散開了。

不知過了多久，云星回才慢慢緩過勁來。

她咬著牙，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往柴房挪。

每動一下，身后的傷就像被撕裂一樣疼。

寒風(fēng)吹過，她打了個(gè)寒顫，下意識地摸向胸口。

那里貼身藏著一個(gè)小小的東西——是她前幾天在花園角落撿到的一枚灰撲撲的石珠，只有指尖大小，表面粗糙，毫不起眼。

當(dāng)時(shí)她覺得這珠子握在手里有種莫名的暖意，就偷偷藏了起來，成了她這灰暗生活里唯一的秘密。

指尖觸到石珠冰涼的表面，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絲微弱的、連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

也許……也許有一天，她能離開這里？

這個(gè)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掐滅了。

她不過是個(gè)六歲的丫鬟，身無分文，又無處可去，離開這里，說不定死得更快。

她終于挪回了柴房，重新縮進(jìn)柴草堆里。

身后的疼痛和身上的寒冷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要暈過去。

饑餓感也越來越強(qiáng)烈，肚子餓得咕咕首叫，像是在**。

她從懷里摸出那半塊干硬的麥餅，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塊放進(jìn)嘴里。

粗糲的餅渣剌得嗓子生疼，她卻慢慢嚼著，感受著那一點(diǎn)點(diǎn)微薄的暖意流進(jìn)胃里。

這是她現(xiàn)在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了。

夜越來越深，柴房里的寒意也越來越重。

云星回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意識漸漸模糊。

在徹底睡過去之前，她好像又聞到了前院飄來的、屬于顧清瑤的那股甜膩熏香，還有隱約傳來的、屬于那個(gè)世界的歡聲笑語。

那是她永遠(yuǎn)也無法觸及的光。

與此同時(shí)，千里之外的天衍宗，雪霽峰頂。

終年不化的積雪覆蓋著亭臺樓閣，寒梅在冰崖邊傲然綻放。

一位白衣勝雪的女子憑欄而立，青絲如瀑，容顏絕世，周身氣息清冷如月華。

她手中捏著一卷畫像，畫中是個(gè)眉眼張揚(yáng)的少女，笑容明媚。

女子看著畫像，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凜冽的山風(fēng)中。

“晚晴……”聲音輕得像雪落，帶著無盡的悵惘與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