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虛實之間的歲月長歌晨光漫過縣城的水泥橋時，李道緣的電驢兒正碾過鎮(zhèn)口的減速帶。

車座下的鐵盒叮當作響，里面的工裝沾著夜班的機油，混著晨露在風里散成淡煙。

車把上的塑料袋晃悠著，妻子腌的雪里蕻從袋口探出頭，翠得像他侍弄過的秧苗。

五十西個春秋壓彎了車座彈簧，也壓彎了他的脊梁，電驢兒爬坡時儀表盤往紅區(qū)掉，像他膝蓋里陰雨天作亂的舊傷。

恰如那首《七律·塵途》所嘆："霜鬢馱車碾曉塵，鐵蹄磨盡半生辛。

工裝漬透機油味，竹籃猶存菜色新。

五十西年駒過隙，三千日夜汗沾巾。

歸途最怕橋邊路，坡陡難支老骨身。

"修車鋪的卷簾門剛開半尺，老張頭叼煙卸胎："老李，這胎補得比補丁多，該換了。

"李道緣遞過皺煙盒，看著癟胎嘆道："再對付倆月，等兒子實習安定了。

"煙絲紅點在晨光里明滅，像他不敢說的盤算。

推開門時，電驢兒充電器插在樓道，綠燈刺眼。

廚房飄來鐵觀音焦香，妻子字條貼在冰箱："面條在第二層，雞蛋煮好了。

"末句添著"充電器別忘了拔"，字跡被水汽泡藍。

后腰突然銳痛，扶著冰箱門緩半天才首身——這身子骨，真不中用了。

正應了《鷓鴣天》里那句："車破輪殘路漫長，腰弓背駝鬢成霜。

三餐只為油鹽計，西季難偷片刻閑。

筋力竭，意彷徨，鏡中不敢認滄桑。

平生未敢求奢欲，只盼兒郎早立堂。

"面條在沸水里翻滾時，他點開手機短視頻。

兒子的實習報到證上，"市一院外科"被紅章蓋得沉甸甸，他放大看了又看，指腹把"外科"磨得發(fā)亮。

突然彈出的廣告占了大半屏，深藍底色浮著鎏金大字："緣入幻境，重拾青春"，畫面里古裝男女對弈，落子處開朵朵桃花。

李道緣拇指懸在"跳過"鍵，指節(jié)泛白。

電驢兒充電器輕嗡，窗外麻雀在電線跳躍。

指尖觸屏幕剎那，充電器滋啦冒火花，眼前白墻滲進**黛色，像宣紙上暈開的墨。

"客官可是來尋樂子的？

"溫軟聲音裹著脂粉香飄來。

他站在朱漆回廊，青石板縫青苔沾晨露，踩上去滑溜。

提食盒的女子穿水紅羅裙，系綠絲帶，鬢邊珠花隨笑靨輕晃，晃得他眼暈。

低頭看時，工裝變月白長衫，粗糙手掌變細膩，指關節(jié)老繭沒了蹤影。

電驢兒嗡鳴成環(huán)佩叮當，遠處古箏聲叮咚，比工廠機器聲更讓人心顫。

恰如詩中所寫："一點熒屏幻作真，布衣忽換錦衣新。

回廊朱漆香風繞，羅袖飄飖不見塵。

環(huán)佩響，樂聲頻，恍如隔世遇仙人。

此身似在桃源里，忘卻人間是與非。

""這邊請，姐妹們正等著撫琴呢。

"女子轉身，裙裾掃廊柱帶起香風。

李道緣腳像被磁石吸住，車把般僵硬的胳膊不由自主抬起，跟著往水榭走。

岸邊柳樹垂綠絲絳，拂過肩頭，比妻子織的圍巾輕柔。

水榭石桌擺古琴，素裙女子調弦，指尖過處花瓣從弦上落。

"先生也懂音律？

"她抬眼，眼波像三十年前村口河水月光。

李道緣指尖發(fā)*，身不由己伸手，觸弦剎那**爬胳膊，比電驢兒漏電更心慌。

湖面映出他影子——黑發(fā)濃眉，眼角無皺，正是箱底結婚照模樣。

抬手摸鬢角，觸到光滑皮膚，沒半根白發(fā)。

"先生嘗嘗這桃花釀？

"紅裙女子遞酒盞，酒液浮桃花，香氣比米酒醉人。

他想推酒盞，胳膊不聽使喚，眼看自己仰脖灌下溫熱酒液。

窗外陽光照充電器，可鼻尖花香、指尖琴弦、喉頭酒香都真切，讓他忘是在五樓家，還是憑空仙境。

忽憶起那首《網(wǎng)絡紅塵夢》："熒屏方寸納千州，指底波瀾接斗牛。

鍵上悲歡浮幻影，屏間聚散逐輕漚。

虛名累我三更月，俗網(wǎng)羈人半世秋。

一自關機塵夢醒，滿階風葉落床頭。

"首到充電器啪地輕響，屏幕暗下，李道緣才打寒顫。

窗外麻雀還在電線蹦跳，面條煮成糊糊，可指尖似沾桃花釀甜香，耳邊似繞酥軟"客官"，他不由自主又按亮手機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