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把午后的陽光撕成碎片,灑在堆滿廢品的巷子里。
凌熙蹲在地上,手指靈巧地將易拉罐踩扁,碼成整齊的一摞。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小熙,歇會(huì)兒,喝口水?!?br>
***聲音從巷口傳來,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
凌熙抬起頭,看見奶奶拄著那根磨得發(fā)亮的木拐杖,手里端著一個(gè)豁了口的搪瓷杯,慢慢走過來。
他趕緊站起來,接過水杯一飲而盡,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股淡淡的鐵銹味,卻驅(qū)散了不少暑氣。
“奶奶,說了讓你別出來,天太熱了?!?br>
凌熙皺了皺眉,伸手幫奶奶擦掉額頭上的汗。
***皮膚像干枯的樹皮,摸上去硌得慌。
“沒事,我這把老骨頭硬朗著呢?!?br>
奶奶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tuán),“今天收的不少啊,能換兩斤肉了,給你包餃子吃。”
凌熙“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xù)踩易拉罐。
他知道,奶奶說的“兩斤肉”多半是夸張,這些廢品賣的錢,夠買半斤肉餡就不錯(cuò)了。
但他沒戳破,只是把動(dòng)作放得更快了些。
他們住的地方,是這片老城區(qū)里最破的一棟樓,據(jù)說原來是工廠的宿舍,后來工廠倒閉,就成了沒人管的“三不管”地帶。
像他們這樣“撿居”的人還有幾個(gè),大家擠在沒有窗戶的房間里,靠著撿拾廢品、打零工過活。
“撿居”——這是奶奶發(fā)明的詞,她說比“寄居”好聽,他們撿的是廢品,住的是別人不要的房子,靠自己的手吃飯,不丟人。
***身體不好,常年咳嗽,卻總瞞著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拖著病體去更遠(yuǎn)的地方撿廢品,想多攢點(diǎn)錢給他交學(xué)費(fèi)。
凌熙知道后,死活不讓她再去,說自己課余時(shí)間去撿就夠了。
祖孫倆為此吵了一架,最后奶奶拗不過他,只好留在家,把撿回來的廢品分類整理。
“奶奶,你看這個(gè)?!?br>
凌熙從一堆舊書里翻出一本封面磨損的《天文書》,“還挺新的,能看?!?br>
奶奶接過書,瞇著眼睛看了看封面,突然嘆了口氣:“這世界啊,大著呢。
不光有咱們住的這巷子,有外面的大馬路,還有天上的星星,地下的河……”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有些東西,你現(xiàn)在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br>
凌熙沒太聽懂,只當(dāng)是奶奶年紀(jì)大了,又在說些稀奇古怪的話。
他從小就聽奶奶說這些,說以前見過會(huì)飛的人,說遠(yuǎn)處的山里有能說話的石頭,他只當(dāng)是故事聽。
夕陽西下時(shí),凌熙背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和奶奶慢慢往廢品站走。
影子被拉得很長,緊緊挨在一起。
路過隔壁王嫂的小飯館時(shí),王嫂探出頭喊:“奶奶,小熙,進(jìn)來吃碗面吧,今天剩得多?!?br>
“不了不了,王丫頭,我們回家包餃子?!?br>
奶奶笑著擺手。
“包什么餃子啊,我這有剛燉好的排骨湯,給小熙補(bǔ)補(bǔ)?!?br>
王嫂不由分說,端出一個(gè)大碗,里面飄著幾塊排骨和蘿卜,“快拿著,涼了就不好喝了?!?br>
凌熙看著碗里的排骨,喉嚨有點(diǎn)發(fā)緊。
王嫂是去年搬來的,丈夫在工地上出了事,她帶著孩子在這里開了家小飯館,日子過得也不容易,卻總想著他們。
奶奶拉著王嫂的手說了半天感謝的話,才讓凌熙接過來。
回到那間只有十幾平米的小屋,凌熙把排骨倒進(jìn)鍋里,加了點(diǎn)白菜和面條。
奶奶坐在床邊,借著昏黃的燈泡,翻看著那本撿來的《天文書》,嘴里念念有詞。
“奶奶,你在看什么呢?”
凌熙一邊煮面一邊問。
“看星星呢?!?br>
奶奶指著書里的星座圖,“你看這個(gè),像不像一片葉子?”
凌熙湊過去看,那是一個(gè)從未見過的星座,形狀確實(shí)像片殘缺的葉子。
他沒在意,只想著快點(diǎn)把面煮好,讓奶奶趁熱吃。
那天晚上,凌熙躺在床上,聽著奶奶輕微的咳嗽聲,還有窗外遠(yuǎn)處傳來的廢品**站的吆喝聲,慢慢睡著了。
他做了個(gè)夢(mèng),夢(mèng)里有很多星星,還有一個(gè)模糊的影子,在星光下對(duì)他招手。
他不知道,這個(gè)夏天撿來的不僅是廢品和那本《天文書》,還有一個(gè)藏在平凡生活之下的、無比龐大的世界。
而他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注定和別人不一樣。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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