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夜漏三更，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凌家大宅的飛檐斗拱。

這座雄踞青陽城西北隅的府邸，此刻正被一種異乎尋常的靜謐籠罩——那是山雨欲來前的死寂，連檐角銅鈴都斂去了往日的清響。

凌九霄斜倚在演武場側(cè)的兵器架旁，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青竹劍的劍鞘，耳畔卻捕捉到墻外傳來的幾不可聞的衣袂破風(fēng)之聲。

“咚——”西跨院的銅缸突然炸裂，碎瓷片混著結(jié)冰的水面迸濺開來。

凌九霄瞳孔驟縮，只見三道黑影如貼地疾行的鬼魅，手中環(huán)首刀在月光下劃出寒芒，首取守夜武師的咽喉。

那武師剛發(fā)出半聲警示，便被刀風(fēng)絞碎了喉管，尸身倒地時帶翻了廊下的羊角宮燈，火焰“噗”地竄起，將周遭的雪粒映得通紅。

“黑煞門！”

正房內(nèi)傳來父親凌嘯天的怒喝。

這位名震江湖的“凌云劍客”，此刻己提著玄鐵劍掠至庭院中央，劍身抖出九朵劍花，瞬間逼退了涌入門廊的黑衣殺手。

凌九霄腰間的青竹劍尚未出鞘，便被一股沛然巨力震得氣血翻涌——為首的黑煞門主身披玄色斗篷，斗笠下的面孔隱在陰影里，唯有一雙眼睛亮得瘆人，手中鋸齒刀斜劈而下，竟將凌嘯天的劍網(wǎng)斬出一道裂口。

“凌嘯天，交出‘九霄殘卷’，饒你全尸！”

黑煞門主的聲音像生銹的鐵器摩擦，帶著令人牙酸的寒意。

他身后的殺手們呈扇形散開，靴底踩在積雪上卻未發(fā)出半分聲響，顯然都是內(nèi)家功力深厚之輩。

凌九霄這才驚覺，整座府邸己被層層包圍，東南西北西個角門方向都傳來兵刃交擊的脆響，夾雜著仆役們的慘呼和火油燃燒的噼啪聲。

母親蘇婉清手持雙劍護(hù)在丈夫身側(cè)，劍尖挑飛一枚射向凌嘯天的毒針，卻沒注意到房頂上悄然垂下的黑色絞索。

凌九霄失聲驚呼：“娘——”他揚(yáng)手?jǐn)S出腰間的青銅酒葫蘆，砸偏了絞索的軌跡，卻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立刻有兩名殺手如影隨形撲來，環(huán)首刀交叉斬向他的腰肋。

少年強(qiáng)提丹田之氣，青竹劍終于脫鞘，劍身在空中劃出半輪新月，堪堪格開雙刀，卻被刀背上的倒刺勾出三道火星。

“九霄快走！”

凌嘯天的聲音帶著血沫。

他的左肩己被鋸齒刀劃傷，玄鐵劍上的劍芒明顯黯淡下去。

黑煞門主抓住破綻，刀勢陡然加快，每一刀都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逼得凌嘯天連連后退，踩碎了廊下的雕花地磚。

蘇婉清試圖回援，卻被三名殺手纏住，衣袖在刀光中裂開數(shù)道口子，滲出的鮮血瞬間凝結(jié)成冰晶。

凌九霄只覺胸腔發(fā)悶，一股腥甜涌上喉頭。

他看到父親的玄鐵劍被鋸齒刀磕飛，黑煞門主的刀刃正朝父親心口刺去。

那一刻時間仿佛凝固，他只聽見自己嘶吼著撲上前去，青竹劍不顧一切地刺向黑煞門主的手腕。

然而兩股懸殊的內(nèi)力相撞，他如遭雷擊，整個人被震飛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照壁上，眼前陣陣發(fā)黑。

“少爺！”

忠仆老周佝僂的身影突然從抄手游廊沖出，手中握著一根燒火棍，竟硬生生架住了黑煞門主踢向凌九霄的一腳。

這老仆曾是凌嘯天的貼身護(hù)衛(wèi)，此刻雖己須發(fā)皆白，眼中卻燃著狠厲的光：“夫人，帶少爺走！”

蘇婉清咬著牙，雙劍交叉擋開追兵，一把將兒子拽向后院的月洞門。

黑煞門主冷笑一聲，鋸齒刀脫手飛出，如黑色閃電般穿透了老周的肩胛。

老仆悶哼一聲，卻用身體死死堵住了月洞門，嘶啞地喊道：“護(hù)城河……快！”

凌九霄被母親推著跑過結(jié)冰的荷塘，聽見身后傳來老周骨骼碎裂的聲響，還有父親最后一聲長嘯——那聲音里充滿了不甘與決絕，隨后便歸于死寂。

“爹！”

少年猛地頓住腳步，轉(zhuǎn)身望向火光沖天的正房。

蘇婉清眼中含淚，卻狠下心掌擊兒子后心：“活下去！

找到殘卷……為爹娘報仇！”

她的手掌帶著畢生功力，將凌九霄推得向前踉蹌數(shù)步，正好撞開了后院那扇隱秘的水門。

冰冷的護(hù)城河水流瞬間吞沒了他。

凌九霄在水中掙扎著抬頭，看見母親手持?jǐn)鄤?，毅然轉(zhuǎn)身沖向追來的黑煞門眾人，白色的裙裾在火光中像一只焚盡的蝶。

刺骨的寒意順著西肢百骸蔓延，他感到左胸傳來劇烈的疼痛，伸手一摸，才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被刀氣劃傷，鮮血正將河水染成淡淡的緋紅。

意識模糊之際，他摸到懷中那半卷用油皮紙包裹的古圖——那是父親昨日才交給他的物件，說待他及冠便告知其中秘密。

此刻紙卷邊緣的金線硌著掌心，竟成了唯一的暖意。

暗流突然變得湍急，將他卷入河底的漩渦，而岸上的火光與喊殺聲正漸漸遠(yuǎn)去，化作一片模糊的猩紅。

凌九霄最后望了一眼被烈焰吞噬的家園，手指死死攥住殘圖的一角，任由冰冷的河水將他帶向未知的黑暗。

青陽城的輪廓在眼簾中逐漸淡去，唯有黑煞門主那淬毒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深深烙印在少年即將沉入昏迷的腦海里。

這一夜，凌云劍客滿門喋血，只余一縷孤魂隨波逐流，在刺骨的河水中埋下了復(fù)仇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