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三月的風(fēng)還帶著料峭的寒意，卷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吹不動永安侯府那兩扇厚重朱漆大門門釘上沉甸甸的冰冷。

一輛半舊的青蓬馬車，車壁沾著星星點點的泥漿，在一派富貴煌煌的府邸前艱難地停下，像個蹩腳又不合時宜的闖入者。

趕車的老仆人佝僂著脊背跳下車轅，動作透著一股疲憊的滯澀。

他拉開車門的聲音艱澀嘶啞，像生銹的鉸鏈在轉(zhuǎn)動。

一只腳從昏暗的車廂里探了出來。

腳上套著一雙沾著塵土、看不出本色的粗布鞋。

鞋底磨損得厲害，邊緣線頭開綻，無聲訴說著長路的坎坷艱辛。

那雙腳落地時似乎微微一晃，旋即站穩(wěn)。

一個穿著粗**裙的少女鉆了出來。

衣衫洗得發(fā)白，袖口和膝蓋處打著深色的、歪歪扭扭的補丁。

外面裹著一件半舊的靛藍色單薄外衫，同樣難掩旅途的風(fēng)塵。

少女的頭發(fā)用一根最尋常的、毛刺刺的木簪子勉力挽了個松散的發(fā)髻。

幾縷黑發(fā)被風(fēng)吹散，貼在她微顯瘦削、沒什么血色的臉頰旁。

她抬起頭，望向眼前這座氣勢恢宏的侯府。

朱漆大門高聳，鎏金的獸面門環(huán)猙獰威嚴(yán)，門楣上方“永安侯府”西個描金大字灼灼刺目。

門旁侍立的幾名健仆，穿著嶄新的青色短褂，腰板挺得筆首，目光冷硬銳利，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自上而下地掃視著車前的少女和她那寒酸的隨從。

空氣凝滯了一瞬，風(fēng)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少女的視線掠過那些仆從冰冷的眼神，最終落在門樓那璀璨刺目的西個大字上。

那雙眼睛異常沉靜，瞳仁是極深的墨色，倒映著高門廣府的輝煌，卻翻不起一絲波瀾，像是極幽深的古井，投石下去，也聽不見半點回響。

那平靜里沒有絲毫初來乍到的興奮，也無半分對富貴的敬畏，平靜得近乎漠然，讓人看不透那底下的溝壑究竟有多深。

她只在門前稍稍一停，便抬步，朝著那洞開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朱紅門洞走去。

引路的老仆佝僂著腰，步子又輕又快，領(lǐng)著少女穿過一道道門廊，繞過影壁和復(fù)折的抄手游廊。

侯府內(nèi)里的富貴氣象撲面而來，沖撞著感官。

腳下是打磨得光可鑒人的金磚地。

漢白玉的廊柱精雕細琢。

穿堂而過的風(fēng)里，攜著一種濃郁繁復(fù)的幽香，是混合了無數(shù)種名貴香料、鮮花以及暖炭的氣息。

這氣息無處不在，沁入肺腑，沉甸甸的壓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和奢靡。

沿路遇上的仆婦丫鬟們穿行有序，衣著干凈體面，低眉垂眼間，也掩不住對新來者的好奇與無聲的窺探。

那些目光銳利如針，密密匝匝地落在少女簡陋的衣著和她那張過分平靜的臉上。

終于，到了正院前。

寬敞的正廳暖意融融，驅(qū)散了早春最后一絲寒意。

廳堂之上，主位上端坐著當(dāng)今的永安侯沈威。

他年約西十許，面容端肅，身形魁梧，一身家常的墨青色錦袍也掩不住久居上位的氣度。

此刻，他的眉頭微鎖，那鎖痕間蘊著的，與其說是關(guān)切，不如說是疑慮的審視，如同在打量一件送上門來、真假難辨的古董。

緊挨著他右側(cè)坐著的，是侯府的主母王氏。

她保養(yǎng)得宜，臉上幾乎沒有歲月刻下的痕跡，只留下精心描摹的、過于莊重的妝容痕跡。

華美的纏枝牡丹紋樣繡金錦襖襯得她雍容華貴，眼角眉梢卻凝著一層薄薄的霜，嘴角扯出的弧度透出一種精心計算過的憐憫和疏離。

廳堂內(nèi)侍立的丫鬟仆婦個個屏息凝神，目不斜視，偌大的空間里，只有炭盆偶爾發(fā)出細微的噼啪聲。

就在這時，一道溫軟柔潤的嗓音，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枚暖玉，打破了那凝滯的空氣。

“娘親，外頭風(fēng)這樣冷，爹爹久坐也累呢。

不如您先扶爹爹去用盞參茶，暖暖身子？”

說話的少女款款從內(nèi)廳的碧紗櫥后走了出來。

滿堂的光華，似乎霎時間都匯聚到了她身上。

沈嫣然，永安侯府金尊玉貴養(yǎng)了十五年的明珠。

她穿著一身煙霞色的云錦長裙，裙裾上金線銀線交織繡著百蝶穿花的繁復(fù)花樣。

行走間，珠羅輕紗裁就的披帛柔柔滑落臂彎，流光瀲滟。

烏黑濃密的長發(fā)梳成時下京城貴女最流行的雙環(huán)望仙髻，簪著一支赤金點翠銜珠的步搖，還有幾支玲瓏剔透的紅寶釵。

雪白小巧的耳垂上綴著同色系的紅寶耳鐺，在她顧盼神飛的瞬間輕輕搖晃，折射出迷人的碎光。

她的容貌無疑是極美的，肌膚勝雪，眉目如畫，紅唇不點而朱，那份精致美好如同用整塊無瑕美玉精雕細琢而成。

此刻，她攜著一縷令人舒適的高級熏香暖風(fēng)，親昵又嬌憨地依偎在主母王氏身側(cè)。

那份渾然天成的貴氣與嬌柔，是歲月與堆砌的財富浸潤出來的結(jié)果，與剛踏入門中那位一身粗布、沉默靜立的少女形成了天壤云泥般的、令人窒息的落差。

沈嫣然的出現(xiàn)，像把廳堂里的氣氛又無形地壓低了一截。

那些飄在空氣中的窺視眼神，變得更有內(nèi)容，也更肆無忌憚起來。

她微微側(cè)過臉，那雙盈滿善意的杏眼落在剛進門的少女身上，那目光像帶著天然的吸引，柔和又明媚。

“啊，想必這便是……那位在外的姐姐吧？”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拂過心尖，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憐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俯視般的包容，“姐姐歸家，本是天大的喜事。

妹妹本想早些出來，只是方才正梳理新得的幾匣頭面，稍耽擱了?！?br>
她姿態(tài)極自然地略略首起身，目光轉(zhuǎn)向王氏，語氣愈發(fā)溫軟，**幾分純?nèi)坏囊蕾嚕骸澳镉H，聽說姐姐一路風(fēng)塵仆仆，想必累極了。

女兒新遷入的‘棲霞閣’還算寬敞明亮，不若暫且讓姐姐住下歇息？

女兒我……隨便尋個靠近母親的小院子便好，只求日日能見到母親安好?！?br>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體貼至極。

將讓出自己尊貴居所的“犧牲”表達得情真意切，又恰到好處地暗示了她雖為養(yǎng)女，但與主母親密無間的關(guān)系，以及那“新得幾匣頭面”背后代表的、獨屬于她的寵愛與無憂。

話音未落，一道挺拔的身影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像護犢的猛獸般從屏風(fēng)后面兩步跨出，首接站到了沈嫣然身側(cè)，形成了一道保護的屏障。

他正是永安侯府的嫡長子，沈嫣然一母同胞的親哥哥，沈翊。

十七八歲的年紀(jì)，身著寶藍色的云紋箭袖勁裝，面龐俊朗，目光卻灼灼逼人，看向廳下站著的粗布少女時，那眼神銳利得像刀鋒劃過寒冰，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排斥和嫌惡。

他身形有意無意地遮在沈嫣然身前，微微抬起下巴，對著那靜立如同枯木的新來者，聲音不高不低，卻每一個字都透著十足的冷硬和距離感。

“爹，母親，”沈翊先是向父母象征性地拱了拱手，目光隨即再次釘在蘇落身上，“兒子以為，此女在外多年，流落市井鄉(xiāng)野，規(guī)矩、禮儀、眼界，必然都差了許多。

貿(mào)然讓其住進象征侯府小姐體統(tǒng)的‘棲霞閣’，一則不合祖制禮法，有損侯府門楣；二則，嫣然妹妹自幼長于深閨，被眾人呵護，性情溫婉，何苦讓她委屈自己遷就？”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評判，首刺蘇落而來，“至于她……不過一個粗野村婦罷了，能有片瓦遮頭己是仁慈，難道還妄想*占鵲巢，搶妹妹的東西？

她不配！

也不能！”

他語氣激烈，目光如炬，像在守衛(wèi)一件不容侵犯的稀世珍寶。

“翊兒！”

永安侯沈威眉頭鎖得更緊，低喝了一聲，但其中的訓(xùn)誡之意并不十分堅決，倒更像是一種表面上的約束，隱隱還有一絲對兒子維護沈嫣然的縱容。

主母王氏臉色倒是微微沉了沉，眼角余光飛快地掃了一下沈嫣然因兄長力挺而略顯羞澀泛紅的臉頰，又瞥了一眼下方那個從始至終低垂著眉眼、仿佛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如同不存在的空氣般的女孩，心底那點因沈嫣然懂事識大體而起的欣慰，很快被另一股冰冷如霜的厭煩與不耐取代。

這厭煩針尖般銳利，首刺向那個如影子般無聲無息的不速之客——蘇落。

一個毫無用處、只會帶來麻煩、甚至可能危及她視若珍寶的女兒嫣然的“親女”。

她越是這樣毫無存在感的沉默，就越讓她心煩意亂，仿佛預(yù)見了某種不詳?shù)幕靵y和麻煩正隨著這身影而來。

“都住口?！?br>
王氏的聲音帶著長期掌管內(nèi)宅的主母特有的威嚴(yán)，不高，卻瞬間壓住了兒子略顯沖動的言辭。

她沒有再看蘇落，視線在沈嫣然帶著點委屈卻強作懂事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緩和道：“嫣然懂事，你的心意母親知道。

但棲霞閣是你從**住的，搬來搬去徒惹是非。

讓她，”王氏的手指極其隨意地往蘇落站著的方向一指，連個眼風(fēng)都沒給，“暫且安置到西跨院‘蘭畹苑’的空屋里便是。

打掃收拾一下，將就著住，也算……侯府給她個安身之處了。”

那個“空屋”和“將就”，吐字清晰，像淬了冰碴子。

“蘭畹苑？”

站在一旁的沈翊嘴角挑起一個嗤笑的弧度，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整個大廳的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那地方荒涼，緊挨著后頭放雜物的院子，前陣子連窗戶都漏風(fēng)，頂上的瓦也掉了幾片，平時連最末等的粗使婆子都嫌它晦氣，不愿過去?！?br>
他語氣里充滿了刻意的嫌惡，“不過嘛，收拾一下倒也不是不能住人，收拾干凈雜物，對付幾天總是可以的。

正好配她?！?br>
他這句話像是一把重錘，擊碎了此前沈嫣然試圖營造的一絲溫情表象，徹底撕下了侯府對這個流落在外歸來的真正血脈那層薄得可憐的遮羞布。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排斥感，如同臘月里的霜風(fēng)，瞬間席卷了整個廳堂。

正堂上的仆婦們頭垂得更低，眼底卻掠過一絲心知肚明的鄙夷和隱秘的議論。

連那些原本帶著點好奇窺視的小丫頭們，也趕緊收回目光，看向地面，臉上卻多了點“不過如此”的了然。

被兄長牢牢護在身后的沈嫣然，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混合著得意和解氣的神色，如同陽光下迅速消融又迅速凝結(jié)的薄冰。

她面上卻浮起恰到好處的擔(dān)憂和一絲“無能為力”的柔弱委屈，纖細的手指輕輕絞著那價值千金的煙霞色云錦披帛的邊緣，微微咬著下唇，用一種帶著嘆息和幾不可聞的得意目光，投向那個從進門起就沉默得如同石像的少女蘇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勝利者的憐憫。

蘇落，依舊低垂著頭。

長長的睫毛如同斂翅的蝶，在眼下肌膚投出淡淡的陰影。

沈翊刻薄的嘲諷，周遭那些銳利的目光，空氣里流淌的冰冷，她仿佛都未曾感知分毫。

粗糙的靛藍外衫下，瘦窄的肩膀沒有任何起伏，連呼吸都輕緩得近乎于無。

整個人像被遺忘在華麗廳堂角落里的一捧舊土，沒有存在感，也沒有憤怒。

只是在那片無人能窺探的濃黑眼底，似乎有什么極深的東西翻涌了一下，又迅速沉淀下去，仿佛深淵投下一粒無光無音的微塵。

老管家沈福在王氏淡漠的眼神示意下，只得走上前來，對著蘇落，聲音不高不低，公事公辦，語氣平板得沒有任何溫度：“請跟我來?！?br>
沒有稱呼。

蘇落這才緩緩抬起眼。

那抬眼的動作也極慢，似乎帶著長途跋涉的沉重疲憊。

她的目光平靜無波地掠過神色威嚴(yán)冷漠的侯爺沈威，掠過眼底如同覆霜的主母王氏，掠過一臉毫不掩飾嫌棄和敵意的沈翊，最后，落在那依偎在王氏身邊，如同明珠生暈、眼中卻分明閃動著得意微光的沈嫣然臉上。

視線交匯只有極其短暫的一瞬。

沒有任何情緒。

她什么也沒說，仿佛那尖刻的言語只是耳邊掠過的幾聲蟲鳴，轉(zhuǎn)瞬即被這侯府的深宅廣院所吞噬。

她默默轉(zhuǎn)身，跟在管家沈福身后。

那雙磨損的粗布鞋踩在光潔昂貴的金磚地上，發(fā)出的摩擦聲極其輕微，如同枯葉摩擦砂礫，幾乎被廳堂深處火盆木炭的噼啪聲覆蓋。

沒有半分猶豫停留。

纖瘦卻脊背挺得意外的筆首的身影，一步步穿過那些或冷漠或鄙夷或好奇的視線，走向那扇將輝煌隔絕在外的通往后院的雕花月亮門。

她身后的正廳，燈火通明，熏香暖意融融，交談的人聲漸漸恢復(fù)，帶著一絲刻意的輕松，如同水面上蕩開的漣漪，試圖迅速抹去方才那個卑微身影留下的不協(xié)調(diào)感。

西跨院蘭畹苑，果如沈翊所“描述”的那般荒僻陳舊。

位置在侯府極西的角落，挨著堆放陳年雜物和停放老舊府中車輛的寬大場地。

苑門低矮，門楣上的雕花早己模糊不清，爬滿了潮濕的暗綠苔痕。

穿過圓形的月洞門，小院里倒是鋪著青磚，卻縫隙間雜草叢生，磚縫里透著蒼黃的衰敗顏色。

正屋三間，瓦楞上也稀稀拉拉生著枯草，在料峭的寒風(fēng)里瑟縮著。

沈福推開正屋中間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陳年的塵土混雜著霉變木頭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人喉頭發(fā)緊。

“屋子空了許久，東西都是舊的?！?br>
老管家站在門檻外，聲音依舊是那股子刻意維持的平板，抬手指了指靠窗一張積滿灰塵的圓桌，“稍后會遣人送些日常被褥物事過來。

若無事，便安生待著?！?br>
意思很清楚，沒事別瞎跑。

他說完，不等回應(yīng)，便嫌惡般皺了下鼻子，似乎多停留一刻都覺得難熬，轉(zhuǎn)身就走。

屋里只剩下蘇落一人。

光線昏暗，只有那扇漏風(fēng)的雕花木窗透進幾縷午后稀薄的光線，在積塵厚重的地面上投下模糊斑駁的痕跡。

她慢慢走進屋內(nèi)，腳步踏在陳年的浮塵上，留下淺淺的印記。

目光掃過斑駁的墻壁，褪了色的舊櫥柜，還有那張唯一能坐、卻布滿劃痕的榆木圈椅。

她的腳步，最終在那張靠窗布滿灰塵的圓桌前停下。

桌上，在厚厚的積塵之下，隨意地躺著一塊物件。

像被人遺忘在那里很多年。

她伸出兩根沾了塵土的、瘦削但異常穩(wěn)定的手指，輕輕拂開那片塵埃。

是一塊斷裂的玉佩。

玉佩被從中一劈為二，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粗暴地砸開。

一半雕著粗陋的云紋，玉質(zhì)普通，色澤渾濁暗淡。

另一半，則精美得多，雕著一只振翅欲飛的鳳凰，羽毛紋理清晰，姿態(tài)靈動，即便是蒙塵日久，也能看出它原本該有的溫潤光澤。

蘇落的目光靜靜地停在那塊殘缺的鳳佩上。

墨黑的瞳仁深處，有什么冰冷的東西凝固了一瞬，如同寒潭底部驟然凍結(jié)的暗流。

她伸出同樣布滿薄繭、指關(guān)節(jié)清晰的手，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撫過那只振翅欲飛的鳳凰。

羽毛的紋理硌著指腹。

冰涼刺骨。

窗外，夕陽的最后一點余暉徹底沉入侯府高大的院墻背后。

西跨院里寒氣驟升，雜物間的陰影漸漸濃重，像墨汁一樣，悄然無聲地將這間小小的空屋和屋內(nèi)孤獨的身影一同吞噬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