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塊浸了墨的破布，一點點蒙住汐雨鎮(zhèn)的屋檐時，凌硯己在張府后墻根蹲了兩個時辰。

墻內(nèi)傳來護院換崗的腳步聲，“咚、咚”踩在青石板上，比更夫的梆子還準時。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那道猙獰的疤——兩年前，玄清宗執(zhí)法長老的**就是從這里剜去他靈脈的，每逢陰雨天，那處便泛著鉆心的酸脹，像有團冰碴子堵在骨頭縫里。

他曾是玄清宗最耀眼的名字。

十五歲凝結(jié)靈核時，山門的晨鐘連響了三刻；十六歲御劍掠過云海，月白道袍掃過之處，連仙鶴都要繞著飛。

可現(xiàn)在，他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短打，懷里揣著根磨尖的鐵絲，像只等著偷食的貍貓。

“***，張老爺宴請知府，倒讓老子在這喝西北風！”

墻內(nèi)傳來護院的罵聲，“聽說昨晚李縣尉家被那‘破脈客’端了，金銀丟了半庫房，這才加派人手?！?br>
“破脈客”三個字像針，猝不及防刺進凌硯的耳膜。

他緩緩吐氣，壓下翻涌的血氣。

這名號是百姓傳開的，他們不知道他叫凌硯，只知道有個被廢了靈脈的浪客，專挑**下手，搶來的錢全散給路邊的乞丐。

護院的腳步聲遠了，凌硯像片枯葉般躍起。

腳尖在墻頭上輕輕一點，身形己翻入院內(nèi)——這手“踏雪步”曾是他的得意技，當年宗門比試，他踩著梅花瓣過場，花瓣未落，人己立于臺上。

如今靈脈盡廢，他拆了招式里需要靈力加持的花哨轉(zhuǎn)折，只留最實用的騰挪，落地時連檐角的銅鈴都沒驚動。

張府的回廊掛著紅燈籠，光暈在青石板上晃出斑駁的影。

凌硯貼著朱紅廊柱走，忽然聽見東側(cè)廂房傳來哭罵聲。

“哭什么哭！”

尖利的呵斥混著鞭子抽打的脆響，“打碎老爺?shù)挠癖?，賣了你都賠不起！

還不快去給知府大人的隨從燒熱水！”

他透過門縫望去，只見一個梳雙丫髻的小丫鬟跪在地上，手背紅腫得像塊發(fā)面饅頭，地上散落著幾片青瓷碎片。

穿錦緞馬褂的張管家正揚著皮鞭，唾沫星子噴了丫鬟一臉：“耽誤了宴席，剝你的皮！”

凌硯的拳頭猛地攥緊。

他想起剛?cè)胄遄跁r，雜役弟子被管事克扣月錢，他總會拍著桌子理論。

那時他以為，有靈力就有公道，有天賦就該護著弱小。

可現(xiàn)在，他連自己的靈脈都護不住。

等張管家罵罵咧咧地轉(zhuǎn)身，凌硯突然從廊柱后閃出，手里不知何時多了根柴房撿的木棍。

他橫棍抵住管家后頸，膝蓋頂住對方后腰，借著沖力將人按在冰涼的青石板上。

“??！

誰？！”

管家掙扎著想喊，凌硯己捂住他的嘴，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丹田舊傷的寒意：“再動，就廢了你這只打小孩的手?！?br>
管家嚇得渾身發(fā)抖，眼里的囂張瞬間變成驚恐。

凌硯瞥見他腰間掛著塊成色極好的玉佩，比張萬冠正房里擺的還鮮亮，想必是克扣下人的月錢買的。

他扯下玉佩塞進口袋，又從管家懷里摸出個錢袋，掂量出約莫五兩碎銀，才松開手：“滾進房里，半個時辰內(nèi)不準出來?！?br>
管家連滾帶爬地鉆進房，門閂都插得歪歪扭扭。

凌硯將碎銀折成紙包，從那小丫鬟的窗縫里塞進去，又在窗紙上輕輕敲了兩下，才轉(zhuǎn)身消失在回廊的陰影里。

西跨院的庫房掛著把大銅鎖，凌硯摸出鐵絲，三兩下就捅開了。

庫房里彌漫著濃重的銅臭味，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亮堆到屋頂?shù)你y錠和銅錢，還有幾箱綢緞、玉器，在暗處閃著冷光。

他解下三個布袋，動作極快地往里裝銀錠。

指尖在銀錠上滑過，像在清點數(shù)目，卻又極有分寸——只拿那些堆在外面、一看就來路不正的部分。

角落堆著幾袋糙米，他反倒從懷里摸出小塊碎銀，壓在糧袋底下。

這是他的規(guī)矩，劫富，卻不奪生路。

袋口剛系好，院外突然傳來護院的喝問：“誰在里面？”

凌硯眉頭一挑，翻身躍上糧堆，扒開屋頂?shù)钠仆咩@了出去。

瓦片的碎裂聲驚動了護院，他聽見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拔刀聲。

“在那兒！

追！”

他在房頂上疾跑，瓦片在腳下“咔嚓”作響。

借著月光，他看清前院的布局，猛地翻身躍下，正落在那棵老槐樹上。

手抓著粗壯的枝椏蕩了蕩，穩(wěn)穩(wěn)落在后墻根——這手“猿戲”是他從雜耍藝人那學的，不用靈力，全憑筋骨發(fā)力。

等護院舉著火把沖到后院時，凌硯早己消失在鎮(zhèn)外的夜色里。

他回頭望了眼張府的燈火，將裝銀錠的布袋往肩上緊了緊，轉(zhuǎn)身扎進茫茫夜色。

丹田處的舊傷還在隱隱作痛，可他握著布袋的手，卻比往常更穩(wěn)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