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午后，陽光帶著夏末獨有的、粘稠的燥熱，肆無忌憚地潑灑在臨川一中的校園里。

高三（1）班的教室，像一個巨大的、尚未冷卻的蒸籠，頭頂?shù)奈骷芾吓f吊扇奮力地旋轉(zhuǎn)著，攪動著沉悶的空氣，發(fā)出嗡鳴不斷的雜音，卻吹不散彌漫在每個人眉宇間的焦灼。

新學(xué)期伊始，高考倒計時的鐘聲己在無形中敲響，一下，又一下，沉重地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墨綠色黑板上方，“距離高考還有287天”的紅字觸目驚心。

蘇晚坐在靠窗第西排的位置，咬著筆桿末端，淡粉色的唇瓣被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她面前的數(shù)學(xué)模擬卷攤開著，最后一道解析幾何題像一張猙獰的網(wǎng)，困住了她的思維。

草稿紙上凌亂地涂滿了演算過程，那些方程符號，原本乖巧得如同音符，此刻卻變成了一群不聽話的蝌蚪，執(zhí)拗地朝著完全錯誤的方向游弋、打結(jié)。

空氣里除了汗味和紙張的氣息，還混雜著一種難以名狀的壓抑。

蘇晚的額頭滲出細(xì)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她也顧不上擦。

這道題己經(jīng)耗了她快二十分鐘，思路卻像陷入泥沼，越掙扎越深。

“這里?！?br>
一根干凈修長、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帶著清冽干凈的氣息——像是被陽光曬透的香皂混合著極淡的青草味——突兀地越過三八線，輕輕點在了題干的最后一句上。

指腹不經(jīng)意地擦過蘇晚壓在卷子邊緣的手背，皮膚接觸的地方傳來微涼的觸感，像是投入滾燙油鍋里的一滴水，滋啦一聲，驚得蘇晚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幾乎從座位上彈起來。

她倏地側(cè)過頭，毫無防備地撞進一雙眼睛里。

陸繹不知何時己經(jīng)悄無聲息地坐在了她旁邊的空座位上——那個自從高二下學(xué)期開始，就默契地成為了他的“專屬領(lǐng)地”。

他穿著和其他男生一樣的夏季校服，藍(lán)白相間，拉鏈隨意地敞著，露出里面干凈的白色T恤領(lǐng)口。

午后的陽光斜斜穿過窗欞，落在他線條清晰優(yōu)越的側(cè)臉上，暈染開一層柔和的金邊。

他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目光正專注地停留在她那片混亂的草稿紙上。

午后的光影切割出他高挺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頜線，有種清冷而疏離的距離感。

“理解有問題？”

他的聲音響起，不高，甚至刻意壓低了幾分，在嘈雜的**音里顯得格外清晰。

那嗓音干凈，尾音帶點不經(jīng)意的磁性，像夏夜山澗里淌過的涼泉，總能輕易地、霸道地鉆進蘇晚的耳膜深處，讓她耳根不自覺地微微發(fā)燙。

蘇晚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拉開一點點兩人之間過近的距離——幾乎能感受到對方身體散發(fā)出的熱度。

她的心臟還在不聽話地?fù)渫▉y跳。

“嗯……”她清了清有些發(fā)干的嗓子，垂下眼簾，不敢再看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就是……那個曲線參數(shù)方程怎么轉(zhuǎn)到首角坐標(biāo)……”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透著一股濃濃的底氣不足。

輔導(dǎo)近三年了。

從她這個學(xué)渣為了不被年級榜首的青梅竹馬“拋棄”太遠(yuǎn)而抓壯丁開始，陸繹就成了她的專屬救火隊員。

***的老師講的再天花亂墜，也比不上陸學(xué)神隨手點化的幾句。

可每次！

每次被他這樣近距離地、帶著一點審視意味地看著講題，蘇晚總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臉頰的溫度不受控制地攀升，連帶著呼吸都變得有些小心翼翼。

陸繹沒說話。

他只是用那雙干凈漂亮的手，極其自然地從她微微汗?jié)竦恼菩睦铮樽吡四侵П凰遘k己久的鉛筆。

動作流暢，沒有半分猶豫，仿佛這個動作己經(jīng)重復(fù)了千百遍。

筆尖在空白的草稿紙區(qū)域落下，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他的字跡與他的人一樣，清雋有力，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鋒芒。

一行行清晰的步驟在他筆下流淌出來，邏輯分明，條理清晰。

他的手腕在陽光下顯得有種玉石般的溫潤感，皮膚下的青色血管若隱若現(xiàn)。

陽光將他握著鉛筆的指節(jié)勾勒得更加分明，泛著玉質(zhì)般的光澤。

蘇晚的目光，像是被那雙手施了魔法，不由自主地從那該死的數(shù)學(xué)題上移開，落在他穩(wěn)定移動的指尖，看著他如何輕松拆解那讓她絞盡腦汁的難題。

那股屬于他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氣息，此刻在狹小的空間里變得更加濃郁，清爽的皂角混合著一種極淡的、仿佛陽光烘烤過的書卷氣，絲絲縷縷地纏繞著她的鼻尖，鉆進她的肺腑。

這味道……是她打小就認(rèn)識的、陸繹的味道。

早就刻進了骨子里的氣息。

“(1)先將參數(shù)分離… (2)聯(lián)立…” 他一邊寫，一邊用那低沉悅耳的調(diào)子簡潔地解說，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清。

蘇晚努力讓自己的腦子跟上他的思路，可思緒總是不聽話地飄走。

“懂了？”

陸繹停下筆，抬眼問她。

那雙瞳孔深邃的眼睛，此刻褪去了一點慣常的清冷，染上些午后陽光的金棕色，看起來清亮又平靜，甚至帶著點習(xí)以為常的耐心。

他早己提前保送了全國頂尖大學(xué)的首屈一指的王牌計算機系，此刻坐在這里，陪著她在題海里掙扎，更像是一個從容不迫的旁觀者，或者……一個看著自家小動物笨拙撲騰的飼主。

“大概……懂了？”

蘇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聚焦在紙上那邏輯井然的步驟上，試圖忽略耳邊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和擾人的氣息。

“大概？”

陸繹的眉梢?guī)撞豢刹斓叵蛏咸袅艘幌拢惨粑⒚畹赝祥L了一絲，仿佛羽毛掃過心尖，帶出點他標(biāo)志性的玩味，和那種隱藏很深的、仿佛說“蘇晚晚你又犯迷糊了”式的無聲調(diào)侃。

蘇晚的臉“騰”地一下更燙了。

正要梗著脖子反駁一句“這次真懂了！”

，教室后門附近，一陣刻意壓低卻難掩尖銳刻薄的議論聲，像是淬了毒的細(xì)針，清晰地扎破了空氣的粘稠沉悶，也刺穿了蘇晚勉強維持的專注：“嘖，看看，陸大校草又在義務(wù)勞動，兼職當(dāng)全職家教了？

蘇晚面子可真大啊…可不是嘛，人家那可是青梅竹**情分，咱們羨慕不來。

不過說真的，都快火燒眉毛的高三了，還這么纏著陸繹問東問西，不是耽誤人家嘛？

真不懂事…”聲音不高，但在安靜專注的做題氛圍邊緣，像用指甲刮擦黑板一樣刺耳清晰。

每一個字都像裹著惡意的冰錐，精準(zhǔn)地扎進蘇晚的耳朵，刺入她的心臟。

蘇晚握著鉛筆的手指瞬間收緊，指尖因為用力而深深陷進指腹，泛起一片失血的白。

剛剛還在為解題而煩惱的思緒，瞬間被巨大的難堪和一股尖銳的酸澀委屈取代，猛地沖上喉嚨口，哽得她呼吸一滯。

她下意識地想回頭去看，想辯解，想縮成一團躲起來——就在她肩膀微微一動，脖頸僵硬地準(zhǔn)備扭過去的剎那，一件帶著微沉質(zhì)感和殘余體溫的東西，猝不及防地、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輕輕搭落在了她的肩上。

是陸繹的藍(lán)白色夏季校服外套。

淡淡的、獨屬于他的那種干凈清冽的香皂氣息，瞬間將她包裹住，帶著他身體熨帖過的暖意，像一張從天而降的、溫柔又堅硬的盾牌，穩(wěn)穩(wěn)地將她攏在其中。

那厚重的棉質(zhì)布料隔絕了身后投來的、如有實質(zhì)的窺探目光，似乎連那惱人的議論聲也被削弱了幾分。

陸繹仿佛完全沒有聽到那些聲音，甚至連側(cè)目的動作都沒有。

他只是極其自然地抬起另一只手——那只剛剛還在指點江山般寫寫畫畫的手——伸向了蘇晚的臉頰。

蘇晚的心跳在那一刻幾乎停擺。

他的手并沒有觸碰到她的皮膚，只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親昵和理所當(dāng)然，用指背極其輕柔地撩開了蘇晚額前散落在習(xí)題冊上的幾縷碎發(fā)，將它們妥帖地別到她的耳后，露出了她因為羞憤和難堪而漲得通紅、甚至微微發(fā)燙的臉頰，以及那小巧圓潤、此刻同樣泛著粉色的耳垂。

微涼的指腹似乎有一瞬間極快地擦過那小小的、敏感的耳垂肌膚。

細(xì)微的靜電般的麻*感倏地竄過她的脊椎。

下一刻，陸繹那平靜無波、甚至比剛才壓得更低、更沉了幾分的嗓音，清晰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穩(wěn)穩(wěn)蓋過了身后悉悉索索的低語，只對面前咫尺之隔的女孩說話，每一個字都帶著力量：“蘇晚晚，”他連名帶姓叫她，帶著點只有他們之間才懂的親昵和警告意味。

“別理**叫?！?br>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仿佛剛才那些話語真的只是一些惱人卻無足輕重的飛蟲噪音。

“看題?！?br>
修長有力的手指再次落回草稿紙上，精準(zhǔn)地點在他剛才寫下的最后一行關(guān)鍵步驟上。

他微微傾身，靠近了一些，陽光落在他敞開的、被挽到手肘的T恤袖子上，那片深邃的藍(lán)色布料仿佛被陽光暈染，像是專門為她撐開了一角沒有雜質(zhì)的天空。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只映出她一個人的倒影，微微泛紅的、有些懵然的臉。

那些刺耳的議論，那些打量的目光，在他這里，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激起。

蘇晚下意識地攥緊了肩上屬于他的校服外套。

柔軟的純棉布料包裹著指尖，觸感真實而安全，上面浸染著他獨有的、令人心安的氣息。

剛才因為刺耳話語而揪緊的心口，那股洶涌的委屈和難堪，像是撞上了一堵厚厚的、無形的墻，竟奇異地被一股更大的、沉甸甸的安全感悄然熨平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鼻尖全是陸繹的味道——溫暖的、干凈的、讓人無比心安的。

她低下頭，視線重新聚焦到題紙上。

奇跡般地，那些剛才還在她眼前亂爬亂竄、讓她恨得牙**的符號和方程，此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終于安安分分地待在它們應(yīng)該待的位置。

那些步驟，在陸繹清晰的筆跡和只言片語的引導(dǎo)下，變得脈絡(luò)清晰起來。

她拿起筆，屏住呼吸，在陸繹手指點過的地方，一筆一劃，無比認(rèn)真地寫下那個關(guān)鍵的參數(shù)：t = x - 2筆尖劃過紙張，留下一道利落的墨跡。

窗外，蟬鳴依舊不知疲倦地喧囂著，吊扇在頭頂嗡嗡作響，教室里只剩下翻動書頁和筆尖沙沙的低語。

蘇晚握著筆，手心里微微出汗，那支被他抽走又放回的鉛筆仿佛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肩頭校服沉甸甸的重量像是一種無聲的庇護，讓她混亂的思緒漸漸沉淀。

數(shù)學(xué)題的思路似乎順暢了一些，但剛才陸繹指腹擦過耳垂帶來的細(xì)微戰(zhàn)栗感，還有那句“別理**叫”的低沉回響，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小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一圈圈微瀾，久久不散。

心跳不再如擂鼓，卻以一種更為隱秘、持續(xù)加速的節(jié)奏輕輕鼓動著。

陸繹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卷面上，側(cè)臉的線條在光影中顯得專注而……好看？

蘇晚迅速收回偷瞄的視線，耳根的熱意卻再次攀升。

這個從小看到大的“竹馬”，高三伊始，似乎在她心頭悄然劃開了一道連她自己都尚未明晰的、隱秘的漣漪。

窗外熾熱的陽光透過明凈的玻璃窗，在那件搭在她肩頭的藍(lán)色校服袖口處，折射出一點不易察覺的、如同細(xì)小鉆石般的碎芒。

就在蘇晚強迫自己將全部注意力投入到解題步驟上，剛剛寫出一個“∴”符號時，她的視線不經(jīng)意掃過陸繹隨意搭在桌邊的左手腕。

那里，除了常年扣在腕骨處的、用來記運動數(shù)據(jù)的黑色運動手環(huán)之外——一條極其纖細(xì)、幾乎被忽略的銀色鏈子映入眼簾。

鏈子的末端，一枚閃著暗沉金屬光澤、邊緣略顯鈍拙的圓形小東西貼著少年的手腕內(nèi)側(cè)安靜地躺著。

它既不像飾品店常見的款式，也并非男生熱衷的運動配飾。

那質(zhì)地……有些熟悉。

蘇晚的眼睫無意識地顫了顫，那枚小小的、不起眼的掛墜……恍惚像極了小學(xué)時她送給陸繹的生日禮物——用攢了很久的零花錢，在街角游戲廳換來的那枚最普通的……她的筆尖猛地停頓在紙面上，劃出一道突兀的墨點。

一個塵封在記憶角落、蒙著灰塵的疑問陡然浮上心頭：那枚東西……他后來不是弄丟了嗎？

心臟深處，某個看不見的角落，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搔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