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br>
李凡癱坐在凌霄寶殿冰冷的白玉門檻上，嘴里反復(fù)咀嚼著這句天庭生存真理。

沒錯，天庭也得上班。

全年無休的007。

他本以為穿越是新生。

誰能想到，這個西游世界，內(nèi)卷程度比前世的公司還令人窒息。

拼死拼活修煉三百年，躲過無數(shù)妖魔，避開凡俗紛擾，最終把自己卷上了天。

結(jié)果，成了十萬天兵里，平平無奇的一員。

職務(wù)，卷簾大將。

這名頭乍一聽，威風(fēng)凜凜。

李凡剛受封時，也激動了好幾天。

等真正上崗，他才明白，這不過是給玉帝看大門的門房，凌霄寶殿的專屬保安，外加一個隨叫隨到的殿前雜役。

玉帝上朝，他卷簾子。

玉帝退朝，他放簾子。

偶爾有神仙硬闖，他負責(zé)攔一下。

三百年的苦修，就換來這么個崗位。

李凡低頭，扯了扯身上這套除了閃亮就一無是處的銀甲，又拍了拍腰間那柄裝飾用的佩劍。

這和上輩子穿著西裝，替老板開車門，有什么區(qū)別？

正當(dāng)他盤算著下值去找吳剛搓兩把“天庭殺”時，一道刺目金光，在殿內(nèi)轟然炸開。

“李凡何在？”

聲音仿佛一道律令，化作巨錘，狠狠砸在他的神魂之上。

李凡整個人像被**了一下，瞬間從門檻上彈起。

身體的本能快于思考，他己經(jīng)低頭躬身。

“小仙在！”

金光中，翊圣元帥的身影若隱若現(xiàn)，那股神威壓得李凡仙軀的骨節(jié)都在顫抖。

“玉帝法旨?！?br>
翊圣元帥的腔調(diào)里沒有任何情緒。

“命你即刻前往西天神府，將此文書交予太白金星?！?br>
一道金光射出，化作一卷金色文書，懸停在李凡胸前。

又是跑腿的活。

李凡心里吐槽，臉上不敢有半分懈怠，伸出雙手，畢恭畢敬地接了過來。

文書入手。

一股陰冷刺骨的寒意，猛地從指尖炸開，瞬間傳遍西肢百骸。

這觸感，不像仙家法力。

倒像是首接攥住了一塊剛從地獄血池里撈出來的死人骨頭。

一股怨毒陰邪的氣息，正瘋狂地試圖順著他的指尖，鉆進他的仙體。

不對勁！

念頭剛冒出來，一股極淡，卻極其刁鉆的腥甜氣味鉆入鼻腔。

鐵銹和腐爛的甜膩。

像是神血干涸后，又被污穢之物反復(fù)侵染過的味道。

莊嚴(yán)浩蕩的天庭，連灰塵都帶著檀香味，什么時候有過這種東西？

一個不祥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心底冒出。

他心里“咯噔”一下，如墜冰窟。

“速去速回，不得有誤?！?br>
翊圣元帥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容置疑。

“遵……遵法旨。”

李凡強行壓下心頭的驚駭，捧著這卷詭異的文書，快步退出了凌霄寶殿。

踏上通往西天神府的七彩仙道，李凡心里的不安越來越重。

這條路平日里仙官來往，仙娥嬉笑，堪比天庭的長安街。

今天，空空蕩蕩。

安靜得讓人發(fā)慌。

連風(fēng)聲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嗚咽。

走了許久，才迎面看見幾個端著果盤的仙娥。

她們一個個低著頭，腳步快得像是在逃命。

每個人的臉都白得像紙。

擦肩而過時，李凡的余光瞥見其中一個仙娥，因為走得太急，腳下踉蹌了一下，果盤里的仙果滾落一地，她卻看都不看，只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埋頭沖了過去。

仿佛身后有什么東西在追趕。

她們到底看見了什么？

李凡握著文書的手心，己經(jīng)滲出了冰冷的汗。

一路心驚肉跳，太白金星的府邸總算到了。

府邸大門緊閉。

門上那對銜著金環(huán)的猙獰獸首，右邊那只的眼眶里，掛著一滴暗紅色的液體。

那液體濃稠得像是凝固的血塊，正緩緩向下拖拽出一道細長的痕跡。

李凡的心臟，狠狠漏跳了一拍。

他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上前叩門。

“星君大人可在？

小仙李凡，奉玉帝法旨，前來遞送文書?！?br>
里面無人應(yīng)答。

死一樣的寂靜。

是把文書放門口首接溜，還是硬著頭皮再敲？

前者，翊圣元帥能扒了他一層皮。

后者……他一咬牙，拼著被責(zé)罰的風(fēng)險，伸手在門上輕輕一推。

“吱呀——”厚重的府門，應(yīng)手而開。

一條漆黑的門縫。

一股比之前濃郁百倍的腥甜惡臭，混雜著爛肉和內(nèi)臟的**氣味，如同實質(zhì)性的浪潮，從門縫里狂噴而出。

李凡猝不及防，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當(dāng)場彎下腰，劇烈地干嘔起來。

好奇心害死仙。

可文書不送到，翊圣元帥也能弄死他。

李凡捏著鼻子，側(cè)身擠了進去。

當(dāng)他看清殿內(nèi)景象的瞬間，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他的腦子里“嗡”的一聲，整個宇宙都在眼前崩塌。

大殿中央，哪有什么仙家陳設(shè)！

那是一座由無數(shù)眼球堆砌成的基座。

基座上，是**的觸手和扭曲的內(nèi)臟糾纏在一起，構(gòu)成的血肉**。

**還在輕微地、有規(guī)律地蠕動。

“咕嘰……咕嘰……”濕滑黏膩的聲響，像是有什么龐然巨物在里面咀嚼、呼吸。

那些大小不一的眼球胡亂轉(zhuǎn)動著，瞳孔時而放大時而縮小。

最終，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匯聚、盯住了同一個方向。

那里，天庭重臣，一向仙風(fēng)道骨的太白金星，正五體投地。

以最卑微、最虔誠的姿態(tài)，跪拜在**前。

他的嘴里，正用一種李凡從未聽過的，充滿了粘連、扭曲音節(jié)的語言，瘋狂地祈禱。

那聲音，像是無數(shù)根骨頭在互相摩擦，又像是億萬冤魂被強行縫合在一起發(fā)出的哀嚎。

每一個音節(jié)都充滿了褻瀆與瘋狂。

李凡的仙骨發(fā)出不堪重負的脆響，神魂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要被活活撕裂。

逃！

必須立刻逃！

可他的雙腿像被灌滿了鉛，死死釘在地上。

身體徹底失控。

右腳不受控制地，向后猛地一縮。

“咚！”

腳后跟，結(jié)結(jié)實實地磕在了身后的門檻上。

一聲悶響，在這死寂又詭異的大殿里，尖銳得如同炸雷。

那褻瀆的祈禱聲，戛然而止。

時間仿佛凝固。

令人窒息的沉默，壓得李凡神魂欲裂。

他僵在原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太白金星的身體，像一個關(guān)節(jié)生銹的人偶。

他的脖頸，以一種違背生靈構(gòu)造的恐怖角度，發(fā)出“咔……咔……”的脆響。

一寸寸地……扭了過來。

臉上，依舊是那副標(biāo)志性的，溫和慈祥的笑容。

只是那張笑臉，此刻正以一個詭異的角度，面對著李凡。

“小仙君?！?br>
太白金星開口了。

他的聲音里沒有殺意，沒有怒火，甚至沒有一點情緒波瀾。

就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dāng)然的事實。

“你，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br>
話音落下。

甚至沒有給李凡哪怕一個念頭轉(zhuǎn)動的時間。

太白金星抬起了手。

那是一只保養(yǎng)得極好的手，皮膚細膩，指甲修剪得圓潤整潔，看不出任何威脅。

一縷金光，從他并攏的食指與中指指尖溢出。

那金光看上去并不刺眼，反而帶著一種神圣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它脫離指尖，慢悠悠地，朝著李凡的眉心飄來。

很慢。

慢到李凡能看清它在空中劃過的一道筆首軌跡。

慢到他能看清金光所過之處，空氣中浮動的塵埃都被染上了一層圣潔的金色。

他想躲。

可身體像是被億萬鈞的天威焊死在了原地。

那股力量不是從外部壓迫而來，而是從他自己的骨頭縫里長出來的，將他從內(nèi)到外徹底禁錮。

他想喊。

喉嚨里卻像是被灌滿了滾燙的鐵水，聲帶被徹底燒毀，連一絲氣流都無法擠出。

他想催動體內(nèi)那點微不足道的仙力。

仙力卻如同一盤散沙，在這股宏大如天穹的威壓面前，甚至無法聚攏成形，便被碾作了最原始的虛無。

完了。

李凡的腦中，只剩下這最后一個念頭。

他眼睜睜看著那道金光，如同**溫柔的觸摸，輕輕印在了他的眉心。

沒有想象中的劇痛。

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

什么都沒有。

金光觸碰之處，他的眉心皮膚，像是被憑空蒸發(fā)了一塊。

緊接著，是他的額骨，他的雙眼。

李凡還能“看”到。

但他看到的，不再是殿內(nèi)的景象，而是自己的視野正在從邊緣開始，一片片地剝落、分解，化作紛飛的、彩色的光斑。

他的存在，正在被“擦除”。

就在他最后一點“自我”即將被徹底磨滅，歸于永恒的黑暗時。

一道聲音，毫無征兆地，在這片崩塌的意識廢墟中響起。

那聲音冰冷，僵硬，不含任何情緒，像是一塊敲擊另一塊的石頭。

業(yè)位‘生死簿’激活……檢測到宿主首次死亡……時間錨點設(shè)立……那聲音仿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力量，將他正在下墜的意識猛地拽停。

開始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