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暴雨總帶著股蠻不講理的勁兒，像無數(shù)根冰冷的鋼針砸在出租屋的鐵皮屋頂上。

秦天坐在吱呀作響的木椅上，指腹反復摩挲著那封剛從門縫塞進來的信封，牛皮紙邊緣被雨水浸得發(fā)皺，洇出深淺不一的灰色水痕。

窗外的梧桐葉被狂風撕得嘩嘩作響，有片殘葉卡在生銹的防盜網(wǎng)上，像只折了翅膀的蝴蝶。

這扇窗他前天才用膠帶補過，此刻墻角又滲出蜿蜒的水線，在泛黃的墻紙上暈出地圖似的紋路。

他記得林曉冉總嫌這里潮濕，每次來都要皺著鼻子說：“秦天，我們什么時候能換個帶陽臺的房子？”

他當時正蹲在地上擦她帶泥的帆布鞋，聞言抬頭笑了笑：“等這個項目結了獎金就去看?！?br>
其實他心里清楚，那個提成連三個月房租都不夠。

信封上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林曉冉練過三年硬筆書法，撇捺間總帶著點小驕傲的弧度。

可此刻這行 “秦天親啟” 卻像淬了冰，每個筆畫都扎得他指尖發(fā)麻。

他拆信時用力過猛，信封被撕成兩半，信紙飄落在積著雨水的地板上。

“秦天，我們分開吧?！?br>
開頭五個字像重錘砸在太陽穴上，秦天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鐘，首到視線開始模糊。

他想起上周路過商場時，林曉冉在櫥窗里盯著那條銀色項鏈看了很久，標簽上的數(shù)字是他半個月工資。

他偷偷記下款式，打算發(fā)了工資給她個驚喜，現(xiàn)在那枚藏在抽屜最底層的首飾盒，突然變得像塊烙鐵。

“我累了，不想再等了?！?br>
秦天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他記得她第一次說這話時，是在去年冬天。

那天他加班到凌晨，冒著雪騎車去接她下班，看到她裹著單薄的外套站在公交站臺發(fā)抖。

他把羽絨服脫下來裹在她身上，自己凍得嘴唇發(fā)紫，她卻突然紅了眼睛：“秦天，我真的累了。”

他當時以為是累極了的胡話，把她抱得更緊：“再熬熬，等我站穩(wěn)腳跟 ——我們不是一路人?！?br>
信紙被指腹捏出深深的褶皺。

秦天想起上個月她生日，他在菜市場砍了半小時價，買了只**雞燉了湯，端到她公司樓下。

她同事路過時笑著打趣：“曉冉，你男朋友真會過日子?！?br>
他看到她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接過保溫桶時指尖都沒碰到他的手。

那時他還傻呵呵地說：“里面加了黨參，你最近總說失眠?！?br>
手機在褲兜里震動起來，屏幕亮起的瞬間映出秦天蒼白的臉。

是房東發(fā)來的短信，末尾那個紅色的 “！”

像根針，扎破了他強撐的平靜：“小秦，這個月房租該交了，再拖下去只能按合同清退了?！?br>
他點開銀行 APP，余額數(shù)字刺眼得很 ——36.72 元。

昨天給林曉冉買她念叨了很久的網(wǎng)紅蛋糕，花掉了最后一張百元鈔。

他當時看著她吃得眼睛發(fā)亮，覺得這錢花得值，現(xiàn)在卻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

墻角的紙箱里堆著他攢了半年的廢品，塑料瓶壓得整整齊齊，硬紙板用繩子捆成一摞。

林曉冉總說他 “活得像個老頭”，他卻每次都笑著說：“這可是咱們的戀愛基金?！?br>
那些被她嫌棄的 “破爛”，此刻在雨聲里沉默地立著，像一個個無聲的嘲諷。

桌上還放著半碗沒吃完的***，是昨晚的剩飯做的。

他扒拉了兩口，米粒在嘴里像沙子一樣硌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有雨水順著窗縫滲進來，在桌面上匯成小小的溪流，漫過那張被遺忘的信紙。

“祝你找到更好的人?！?br>
最后七個字在水里漸漸暈開，像林曉冉轉身時模糊的背影。

秦天突然捂住臉，指縫間漏出壓抑的嗚咽。

他不是沒想過會有這么一天，只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快到他還沒來得及給她買那條項鏈，還沒來得及兌現(xiàn)帶她住帶陽臺的房子的承諾。

鐵皮屋頂被暴雨砸得咚咚作響，像是在為他敲喪鐘。

秦天緩緩蹲下身，后背抵住冰冷的墻壁，任由雨水從窗臺漫到褲腳。

黑暗里，他仿佛又看到林曉冉第一次跟他來這出租屋的樣子，她捏著鼻子轉了一圈，最后卻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只要跟你在一起，住哪都好?！?br>
那句話曾是他對抗所有苦難的鎧甲，此刻卻變成最鋒利的刀，把他的心臟割得鮮血淋漓。

雨還在下，仿佛要把這間破舊的出租屋，連同里面那個搖搖欲墜的夢，一起淹沒在這個冰冷的夏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