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像無數(shù)根鋼針，狠狠扎進(jìn)張哲**在外的皮膚，又順著濕透的廉價T恤領(lǐng)口灌進(jìn)去，激得他一陣劇烈的哆嗦。

眼前的一切都被灰白色的雨幕切割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遠(yuǎn)處路口那盞在狂風(fēng)中搖曳、發(fā)出滋滋電流聲的昏黃路燈，像一只垂死掙扎的眼睛。

豆大的雨點(diǎn)砸在柏油路上，濺起一片片渾濁的水花，整個世界只剩下這令人窒息的嘩嘩聲。

“救…救命?。　?br>
一聲帶著哭腔、幾乎被暴雨吞沒的稚嫩呼喊，刺破了單調(diào)的雨聲。

張哲猛地扭頭。

馬路對面，一個穿著紅色小雨衣的小小身影，正無助地站在沒過腳踝的積水里，對著湍急渾濁的水流瑟瑟發(fā)抖。

一輛巨大的渣土車，像一頭失控的鋼鐵怪獸，碾過積水，帶著震耳欲聾的轟鳴和飛濺起一人高的泥浪，正對著那抹刺眼的紅色沖去！

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扭曲。

張哲甚至能看清渣土車擋風(fēng)玻璃后司機(jī)那張因驚恐而扭曲變形的臉，能看清車輪卷起的渾濁浪花里裹挾的枯葉和垃圾。

那抹紅色的小小身影，在龐大的鋼鐵車頭前，渺小得像一片隨時會被碾碎的落葉。

“危險！”

身體比思維更快。

一股近乎本能的沖動猛地攫住了他，壓倒了所有的恐懼和猶豫。

他像一根被拉滿后驟然松開的弓弦，雙腳狠狠蹬在濕滑冰冷的地面上，整個人炮彈般斜沖了出去。

風(fēng)聲、雨聲、引擎的咆哮聲……所有混亂的噪音瞬間被推遠(yuǎn)，只剩下他自己粗重如拉風(fēng)箱般的喘息，還有胸腔里那顆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臟。

冰冷的雨水灌進(jìn)眼睛，又辣又澀，視線一片模糊。

他只有一個念頭：抓住那個孩子！

把她推開！

近了！

更近了！

他幾乎是撲過去的，冰冷的積水瞬間淹沒了小腿。

在車輪卷起的巨大水幕和刺鼻的柴油味即將吞噬一切的剎那，他用盡全身力氣，雙手猛地抓住那小小的、濕透的雨衣肩膀布料，狠狠向前一推！

一股巨大的力量順著他的手臂傳來，孩子小小的身體像一片輕盈的羽毛，被他猛地推出了危險的水流區(qū)域，滾落在稍高些、相對干燥的人行道上。

一陣劇痛從張哲的腳踝處傳來，冰冷刺骨，是剛才發(fā)力猛蹬時崴到了。

他試圖站穩(wěn)，想順勢也向旁邊撲倒，逃離那巨大的陰影。

然而，遲了。

一股無法抗拒的、狂暴的力量猛地撞上他的側(cè)腰！

不是車頭，是車輪卷起的、渾濁如泥石流般的巨大水浪，裹挾著強(qiáng)大的沖擊力。

他感覺自己輕飄飄地飛了起來，像一個被頑童隨手丟棄的破布娃娃。

世界在他眼前瘋狂地旋轉(zhuǎn)、顛倒，路燈慘白的光暈、渣土車猙獰的紅色尾燈、孩子驚恐放大的瞳孔、灰暗壓抑的天空……所有的色彩和光影都攪成一鍋混沌的、令人作嘔的漿糊。

緊接著，是沉悶到令人靈魂戰(zhàn)栗的巨響。

不是金屬撞擊**的聲音，更像是某種沉重的東西……砸了下來？

視線徹底黑下去的前一秒，他仿佛看到巨大的、粗糙的混凝土塊，在渾濁的水浪中翻滾著，邊緣還帶著扭曲的鋼筋斷茬，正朝他當(dāng)頭落下！

不是車撞……是工地塌方？

或者路邊圍墻被水泡塌了？

這個荒謬而冰冷的念頭，像一條**的毒蛇，倏地鉆入他逐漸渙散的意識。

劇痛……無邊的劇痛從身體各處，尤其是頭部和腰部傳來，瞬間淹沒了所有感官。

冰冷的雨水還在沖刷著他的臉，但己經(jīng)感覺不到了。

意識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被卷入一個深不見底的、漆黑冰冷的漩渦，急速下墜。

在徹底沉入永恒的黑暗之前，一個聲音，一個蒼老、怨毒、充滿了無盡恐懼和不甘的聲音，如同生銹的鐵片刮擦著他的腦髓深處，帶著刻骨的冰冷和詛咒，驟然炸響：“守城不力者……當(dāng)斬——！”

……黑暗。

粘稠的、仿佛凝固的黑暗。

張哲感覺自己像一塊沉入深海的石頭，在無邊無際的冰冷和死寂中懸浮著。

那個“當(dāng)斬”的凄厲聲音，如同跗骨之蛆，一遍遍在死寂的虛無中回蕩、撕裂，每一次都帶來靈魂被凌遲般的劇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永恒，也許只是一瞬。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皮革、金屬銹蝕、汗?jié)n、血腥和某種劣質(zhì)油脂燃燒后焦糊味的復(fù)雜氣息，粗暴地鉆進(jìn)了他的鼻腔。

這氣味如此陌生，如此刺鼻，嗆得他肺部一陣痙攣般的抽搐，幾乎要嘔吐出來。

緊接著，是聲音。

不再是單調(diào)的雨聲。

是混亂的、嘈雜的、令人心驚肉跳的金屬撞擊聲！

是沉悶如滾雷般的巨大撞擊聲！

是無數(shù)人扯著嗓子發(fā)出的、嘶啞變調(diào)的吼叫和咆哮！

這些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狂暴的聲浪，狠狠沖擊著他脆弱不堪的耳膜，嗡嗡作響。

還有……熱？

一種令人窒息的熱浪，帶著干燥的塵土氣息，撲面而來，**著他的皮膚。

這熱，與之前暴雨的冰冷形成了地獄般的反差。

意識像一塊被強(qiáng)行撬開的生銹鐵板，伴隨著劇烈的頭痛和眩暈，艱難地回歸。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每一次試圖抬起，都牽扯著整個頭顱的神經(jīng)，痛得他渾身發(fā)抖。

終于，一絲微弱的光線艱難地?cái)D入眼簾。

模糊的視線里，最先聚焦的，是一道冰冷的金屬反光。

那是一道縱向的、粗糙的凸起棱線，上面布滿了暗紅色的、早己干涸凝結(jié)的污垢。

視線艱難地向上移動，一個猙獰的獸頭，有著空洞的眼窩和森白的獠牙，正冷冷地“注視”著他！

“??！”

張哲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嘶啞的驚叫，身體本能地想要后退，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無法動彈。

劇烈的動作牽扯著全身，每一塊骨頭，每一寸肌肉都在發(fā)出痛苦的**。

尤其是肩膀和胸口，仿佛被巨石碾過，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冰冷的觸感緊貼著他的皮膚——那是某種堅(jiān)硬、沉重、帶著鱗片般紋路的金屬片！

他猛地低下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副極其粗糙、布滿劃痕和凹坑的青銅甲胄！

甲片用皮繩笨拙地串聯(lián)著，覆蓋在他的前胸和上臂。

甲胄上沾滿了黑褐色的泥污、暗紅色的可疑污漬，還有一道道干涸發(fā)白的汗堿痕跡，散發(fā)出濃烈的、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

他的雙手，被同樣粗糙、邊緣磨損得厲害的金屬護(hù)臂包裹著，沉重異常。

這不是拍戲的道具！

這種重量，這種冰冷真實(shí)的觸感，這種撲面而來的血腥氣和汗臭味……太真實(shí)了！

真實(shí)得讓人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