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空氣沉重而潮濕，葉家狹小的客廳里，昏黃的燈光搖曳不定，墻角的舊壁紙己經(jīng)開始剝落，散發(fā)著一股陳舊的氣息。

屋子里彌漫著晚飯殘留的米飯味和洋蔥大蒜的辛辣氣味。

五個孩子擠在角落里，年齡從兩歲的蹣跚學(xué)步到十幾歲的瘦高少年，他們瞪大眼睛，屏息凝神地看著眼前這場鬧劇。

而站在這一切中心的，是小小的葉瑾然，只有五歲，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瘦小的身軀在微微顫抖。

她的大眼睛里**淚水，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仿佛在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小、更不引人注意。

“你是不是瘋了，葉偉！”

劉梅尖銳的聲音像刀子般劃破空氣，她一只手死死擰住丈夫的耳朵，另一只手還在他臉上抓撓，留下淺淺的紅痕。

“我們自己的孩子都快養(yǎng)不下了，你還把她帶回來！

吃喝哪樣不要錢??！”

她的嗓門大得連窗外的蟬鳴都仿佛被壓了下去。

葉偉掙開妻子的手，狼狽地躲到一旁，臉上滿是無奈和疲憊。

“那怎么辦？

她是我哥唯一的骨血，才五歲！

我總不能把她扔到孤兒院去吧！”

他低吼著，聲音里帶著一絲懇求。

“我不管！”

劉梅雙手叉腰，眼睛瞪得像要噴火，“你把她給我趕出去，不然我們就離婚！”

她的話像一記重錘，砸在屋子里每個人的心上。

葉偉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轉(zhuǎn)為痛苦。

他轉(zhuǎn)頭看向站在門口的葉瑾然，小女孩低著頭，瘦小的身影在燈光下顯得更加脆弱。

“我說你就沒有一點同情心嗎？

她還那么小，叫你一聲嬸嬸??！”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哽咽。

葉瑾然咬緊嘴唇，雙手攥著布娃娃，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她明白自己的處境，她沒有家了。

爸爸在一年前的礦難中去世，媽媽也在不久前因病撒手人寰。

叔叔葉偉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可嬸嬸劉梅卻不愿接納她。

屋子里的五個孩子是她的堂兄堂姐堂弟堂妹，可他們看向她的眼神，要么是冷漠，要么是好奇，沒有一絲溫暖。

葉瑾然委屈呢喃：“爸爸，媽媽，我想你們……”她的聲音細若蚊鳴，幾乎被屋里的爭吵聲淹沒。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低沉的腳步聲，伴隨著木杖敲擊地面的“篤篤”聲。

屋內(nèi)的爭吵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轉(zhuǎn)頭看向門口。

一個身影緩緩出現(xiàn)在昏暗的燈光下，一個身著灰色道袍的老者，背微微駝著，頭發(fā)花白卻梳理得整齊，手中拄著一根烏木拐杖。

他的臉龐瘦削，眼神卻銳利如鷹，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首視的威嚴。

“吵什么吵？”

老道士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有一種奇異的力量，讓屋子里的人都不自覺地安靜下來。

他掃視了一圈，目光最終落在葉瑾然身上。

小女孩抬起頭，與老道士對視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你是……”葉偉皺起眉頭，上下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貧道玄清，終南山修行之人。”

老道士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聽聞此地有爭執(zhí)，特來一看。

看來，問題出在這小女娃身上？”

劉梅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語氣尖刻地說道：“道長，你來得正好！

這丫頭是我丈夫從外面帶回來的，我們家都快揭不開鍋了，哪有余糧養(yǎng)她！

您要是好心，就把她帶走吧！”

葉偉一聽，急了：“你說什么？

瑾然是我哥的女兒，怎么能隨便送人！”

“送人？”

玄清道長冷哼一聲，拄著拐杖上前一步，“貧道不是來搶孩子的。

既然你們不愿養(yǎng)她，貧道便帶她上終南山，傳她一身本事。

卜卦、看相、畫符，樣樣精通，將來她自能立足于世。”

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葉偉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

劉梅則是一臉狐疑：“道長，你說真的？

她一個五歲的小丫頭，能學(xué)什么？”

玄清道長沒有回答，只是緩緩走近葉瑾然，蹲下身，平視著她。

小女孩的眼睛清澈而倔強，盡管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始終沒有流下來。

玄清的眼神柔和了幾分，問道：“小娃兒，你叫什么名字？”

“葉……葉瑾然?！?br>
她小聲回答，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

“你可愿隨我上山？”

玄清的聲音溫和卻堅定，“山上清苦，但貧道可教你一些本事，讓你不再受人冷眼?！?br>
瑾然咬著嘴唇，看了看叔叔，又看了看嬸嬸。

她知道自己在這里不受歡迎，叔叔雖然心善，但家里確實負擔(dān)不起。

她的小手攥緊了布娃娃，最終點了點頭：“我……我愿意。”

三天后，玄清道長帶著葉瑾然踏上了終南山的石階。

山路崎嶇，霧氣繚繞，空氣中彌漫著松柏的清香。

瑾然背著一個小布包，里面裝著她僅有的幾件衣物和那個破舊的布娃娃。

她的小腿邁得吃力，卻一步也不肯停下。

玄清道長走在前方，步伐穩(wěn)健，偶爾回頭看她一眼，眼中帶著一絲贊許。

“師父……”瑾然鼓起勇氣，小聲喊道。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稱呼玄清，雖然還有些生疏。

“嗯？”

玄清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看向她。

“我……我真的能學(xué)會那些本事嗎？”

瑾然低著頭，聲音里滿是不確定，“我怕我太笨，學(xué)不會?！?br>
玄清微微一笑，難得露出一絲溫和的神情：“天道酬勤，只要你肯用心，沒有什么是學(xué)不會的。

你這小娃兒，心性純凈，又有韌勁，將來成就不可限量?！?br>
瑾然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心中卻燃起了一絲希望。

或許，她真的可以不再是那個被人嫌棄的“拖油瓶”。

終南山的道觀坐落在半山腰，青瓦白墻，簡樸卻不失莊嚴。

道觀里只有玄清和幾個年老的道士，平日里清靜得幾乎聽不到人聲。

瑾然被安排在一間小小的廂房里，屋子里只有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和一個簡單的木柜。

玄清告訴她，從今往后，她就是他的關(guān)門弟子。

第一天，玄清教她認字。

瑾然雖然只有五歲，但她聰明伶俐，學(xué)得很快。

玄清拿出一本泛黃的《周易》，讓她從最基礎(chǔ)的八卦開始學(xué)起。

“天地乾坤，陰陽變化，皆在其中?！?br>
玄清的聲音低沉而悠遠，葉瑾然聽不懂那些深奧的詞語，但她牢牢記住每一個字。

日子一天天過去，葉瑾然的生活漸漸有了規(guī)律。

清晨，她隨玄清在山間打坐，感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白天，她學(xué)習(xí)卜卦和畫符的基礎(chǔ)，玄清教她如何用朱砂筆在黃紙上勾勒符咒；夜晚，她則在油燈下背誦《道德經(jīng)》。

山上的生活清苦，飯菜只有簡單的青菜和稀粥，但瑾然從不抱怨，這是她新的家，有家的感覺真好。

三年后，葉瑾然八歲了。

她的個子長高了些，臉上的稚氣卻依舊未褪。

終南山的清苦生活讓她變得更加堅韌，她的小臉上多了一份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玄清對她的教導(dǎo)從未懈怠，無論是卜卦的技巧、看相的門道，還是畫符的要領(lǐng)，她都學(xué)得有模有樣。

這一天，山下來了一位富商，姓李，帶著一隊保鏢，氣勢洶洶地闖進道觀。

原來，李富商的生意近來連連受挫，家中還接連發(fā)生怪事，他聽聞終南山有位玄清道長精通玄學(xué)，便特意前來求助。

玄清正在后院打坐，聽到動靜便讓瑾然去接待。

瑾然有些緊張，但還是鼓起勇氣迎了上去。

她穿著簡單的灰色道袍，頭發(fā)用一根木簪束起，看起來像個小道姑。

李富商皺著眉頭打量她：“小丫頭，這里的大人呢？

我有急事要找玄清道長！”

瑾然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先生，我?guī)煾刚谛扌校垎栍泻钨F干？”

李富商不耐煩地擺擺手：“我家生意不順，家里還鬧鬼，你這小丫頭懂什么？

快叫你師父來！”

瑾然沒有退縮，她想起玄清教過的看相之術(shù)，仔細觀察李富商的面相。

他的印堂發(fā)暗，眼下有青氣，明顯是運勢受阻的征兆。

她沉吟片刻，開口道：“先生，您印堂發(fā)暗，恐有小人作祟。

您家中可有新近擺放的**物件？”

李富商一愣，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怎么知道？

我前些日子買了一尊玉麒麟，擺在客廳正中?！?br>
瑾然點點頭：“麒麟雖是瑞獸，但擺放有講究。

您那尊麒麟是否頭朝大門？”

李富商連連點頭：“正是！

小道姑，你有何高見？”

瑾然沒有首接回答，而是轉(zhuǎn)身取來紙筆，飛快地畫了一道鎮(zhèn)宅符。

她將符紙遞給李富商，鄭重地說道：“先生，回去后將麒麟頭朝內(nèi)擺放，再將此符貼于大門上，三日后當(dāng)有轉(zhuǎn)機?！?br>
李富商半信半疑，但還是收下符紙，帶著隨從下山了。

三天后，他再次登門，臉上滿是喜色。

原來，生意上的麻煩迎刃而解，家中的怪事也消失了。

他連聲道謝，還送來了一大筆香火錢。

玄清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他拍了拍瑾然的頭：“小丫頭，做得不錯?！?br>
得到師傅的夸獎葉瑾然很高興，山間的日子很充實，但她心底始終藏著一個結(jié)。

每當(dāng)夜深人靜，她都會抱著那個破舊的布娃娃，回憶起爸爸媽**模樣。

玄清看在眼里，卻從不點破，只是默默教她更多本事。

一日，瑾然隨玄清下山化緣，路過一個集市。

喧鬧的人群中，她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賣菜嘍，新鮮的白菜，便宜賣了！”

她轉(zhuǎn)頭一看，竟是嬸嬸劉梅。

劉梅瘦了許多，頭發(fā)凌亂，夾雜了許多白發(fā)，臉上滿是疲憊，皺紋縱橫。

瑾然心中一緊，忍不住走了過去。

劉梅見到瑾然，先是一愣，隨即冷哼一聲：“喲，這不是那個拖油瓶嗎？

聽說你跟了個老道士，學(xué)了點算命的把戲？”

瑾然低著頭，沒有反駁。

她從懷里掏出一道平安符，遞給劉梅：“嬸嬸，這符送您，保平安。”

劉梅愣住了，接過符紙，眼神復(fù)雜。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么，最終卻只是揮揮手：“走吧，別在這礙眼。”

瑾然沒有多說什么，轉(zhuǎn)身跟上玄清的腳步。

她的眼眶有些**，但她用力擦了擦，告訴自己：她己經(jīng)有了新的家，她可以活得很好。

歲月如梭，葉瑾然在終南山上度過了十余載春秋。

她的玄學(xué)造詣越發(fā)精深，卜卦、看相、畫符樣樣精通，甚至青出于藍，隱隱有了超越玄清的勢頭。

玄清年事己高，漸漸退隱，將道觀交給瑾然打理。

她時常下山，為人解惑，指點迷津。

每當(dāng)有人問起她的身世，她只是微微一笑：“貧道自幼隨師修行，終南山便是我的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