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市的晨霧還未散盡時，薔薇女子中學的雕花鐵門己在陽光下泛出溫潤的光澤。

精雕細琢的薔薇花紋纏繞在門楣上，花瓣的弧度被百年時光磨得圓潤，卻依舊能看出創(chuàng)辦者的用心 —— 每片花瓣都微微向上翹起，像在掙脫無形的束縛。

“國際貴女的鍍金牢籠”，出租車司機總在路過時這樣低語。

但只有真正走進這里的人才知道，那些錯落有致的中式建筑里，紅墻與暗紫色窗欞交織出的，是比牢籠更精密的網(wǎng)。

今日的廣場上，高三女生們穿著統(tǒng)一的深紫制服，裙擺掃過青石板的聲響像春蠶啃食桑葉，整齊得令人心悸。

傅妙儀站在高臺邊緣時，暗紫色制服的裙擺被風掀起一角。

銀色眼鏡后的暗紫色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將臺下學妹們緊張的吞咽、攥緊裙擺的手指盡收眼底。

她記得三年前自己站在下面時，也是這樣仰望著畢業(yè)生代表，以為那身暗紫色制服代表著真正的自由。

“親愛的學妹們?！?br>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廣場，帶著刻意訓練過的平穩(wěn)，“我是 99 屆畢業(yè)生傅妙儀?！?br>
臺下響起潮水般的掌聲。

傅妙儀微微頷首，目光掠過大門上的薔薇花紋 —— 創(chuàng)辦者說要如薔薇般勇敢尊貴，可江玉蘅總說 “帶刺的花最容易被折斷”。

去年她在辯論會上駁斥英國王室的女性繼承權(quán)時，母親就是這樣捏著她的下巴，指甲掐進皮膚里。

“校訓‘薔薇之志，熠熠生輝’，” 她推了推眼鏡，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嘲諷，“是要我們在荊棘中綻放?！?br>
話音剛落，天空突然飄起花瓣雨。

暗紫色與紅色的薔薇花瓣簌簌落下，粘在學妹們的發(fā)間、肩頭，像場精心設計的夢境。

傅妙儀知道這是后勤組提前安排的機關(guān)，就像她此刻臉上的微笑，都是計算好的體面。

“愿你們都能綻放光芒。”

她鞠躬時，聽見自己高跟鞋跟敲擊高臺的聲響，清脆得像在敲碎什么。

走**的瞬間，傅妙儀摘下眼鏡，捏在掌心。

鏡腿硌著指腹的痛感讓她清醒 —— 剛才那些關(guān)于獨立勇敢的話，連自己都騙不過。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她劃開屏幕時，江玉蘅的名字像塊冰冷的烙鐵。

“母親，畢業(yè)了?！?br>
“回老宅?！?br>
電話那頭的聲音優(yōu)雅如大提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傅妙儀看著廣場上還在拍照的人群，忽然笑了。

三年前她背著母親偷藏的詩集，此刻正壓在行李箱最底層，扉頁上 “自由” 兩個字早己被淚水暈染得模糊。

校領導們在門口排成一列，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為首的校長鬢角冒汗，雙手在身前交握成拳：“傅小姐，恭喜畢業(yè)。”

“合作愉快。”

傅妙儀的微笑瞬間復位，與他們一一握手。

指尖觸到校長掌心的冷汗時，她想起上周在檔案室看到的財務報表 —— 那些匿名捐贈的款項，最終都流向了江玉蘅控股的公司。

黑色轎車的引擎聲打破寂靜。

傅妙儀坐進后座時，瞥見大門上的薔薇花紋在后視鏡里漸漸縮小。

京 A00001 的車牌在陽光下刺眼，像母親別在領口的珍珠胸針，永遠提醒著她的身份。

“老宅?！?br>
她閉上眼，將那些關(guān)于薔薇之志的謊言隔絕在外。

轎車駛遠后，校長立刻抹了把汗：“傅妙儀在辯論會得罪英國王室的事，誰也不許上報董事會?！?br>
他踹了腳旁邊的教導主任，“招生資料準備好了？”

“好了好了。”

教導主任慌忙遞上文件夾，“今年的新生**都硬得很。”

廣場另一側(cè)，高二女生們正圍著招生處的公告欄。

梳馬尾的女生指尖點著一張報名表：“林宣的爺爺是洛克菲勒家族的顧問，這**夠炸吧？”

“但我更喜歡這個?！?br>
戴發(fā)帶的女生指著另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眼神清冷，下頜線鋒利如刀，報名資料的家庭**欄只填了 “自營” 兩個字。

“蘇瑤?！?br>
發(fā)帶女生念出名字時，指尖莫名發(fā)*，“感覺會是個有趣的家伙?！?br>
風吹過公告欄，掀起幾張報名表的邊角。

陽光穿過暗紫色窗欞，在資料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極了傅妙儀剛才摘下的眼鏡片 —— 看似透明，卻藏著無數(shù)不為人知的棱角。

招生處的老師看著這群嘰嘰喳喳的女生，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傅妙儀。

那時她也是這樣站在公告欄前，暗紫色的眼珠里閃爍著好奇，還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場怎樣精心編織的牢籠。

而此刻，載著傅妙儀的黑色轎車正穿過西京市的中心商務區(qū)。

她睜開眼，看著車窗外流光溢彩的廣告牌，忽然從包里摸出那本被揉皺的詩集。

夾在里面的薔薇花瓣早己干枯，卻依舊保持著綻放的姿態(tài)。

老宅的朱漆大門越來越近，傅妙儀將詩集塞回深處，指尖在膝蓋上劃出薔薇的輪廓。

荊棘中的綻放？

或許吧，但她更想知道，當所有花瓣都被摘下時，剩下的刺，是否還能扎穿那層名為體面的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