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九月，暑氣還沒徹底褪去，空氣里浮動著黏稠的熱意。

市一中的梧桐樹葉被曬得發(fā)亮，葉脈在陽光下清晰可見，蟬鳴聲從操場盡頭的老樹上滾下來，混著開學(xué)報到的喧鬧人聲，在教學(xué)樓的走廊里盤旋不散。

凌天背著洗得發(fā)白的雙肩包站在高一（3）班門口時，額前的碎發(fā)己經(jīng)被汗水濡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校服領(lǐng)口被風(fēng)掀起小小的弧度，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鎖骨。

“凌天同學(xué)，進來吧，大家都等著認(rèn)識新同學(xué)呢?！?br>
班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她側(cè)身讓出門口的位置，掌心朝教室里示意。

講臺下瞬間響起一陣細碎的騷動，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射過來，像夏日午后突然變得熾烈的陽光，讓凌天下意識地繃緊了脊背。

他微微垂著眼簾，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緒。

身上的白襯衫是新熨燙過的，袖口規(guī)規(guī)矩矩地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細而干凈，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與周圍同學(xué)那些洗得有些發(fā)黃、甚至沾著墨水漬的校服比起來，他像一幅線條利落的素描，在喧鬧的教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給大家正式介紹一下，這是咱們班的新同學(xué)凌天，從實驗中學(xué)轉(zhuǎn)來的，以后就是高一（3）班的一員了。”

***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透過講臺的麥克風(fēng)傳遍教室，“凌天同學(xué)成績很優(yōu)秀，大家要多向他學(xué)習(xí)。

凌天，你就先坐在最后一排那個空位，和田意同桌。”

凌天順著老師手指的方向看去。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著一個座位，旁邊坐著個男生。

那男生正低頭專注地在畫夾上涂畫，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落在他發(fā)梢，鍍上一層溫暖的淺金色光暈。

聽到老師的話，他像是被突然驚醒的小鹿，猛地抬起頭，動作太急，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角的畫夾，幾縷細碎的鉛筆屑簌簌地掉下來，不偏不倚落在了旁邊空座位的嶄新課本上。

“?。?br>
對不起！”

男生慌忙從座位上站起來，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像被夕陽染透的云朵。

他手里還捏著半截H*鉛筆，指腹上沾著淡淡的鉛灰色，虎口處甚至蹭到了一點鈷藍色的顏料。

那雙眼睛很大，瞳孔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此刻正睜得圓圓的，帶著明顯的慌亂看向凌天，“我、我不是故意的，我?guī)湍悴恋簟?a href="/tag/lingt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凌天己經(jīng)背著書包走到了座位旁。

他停下腳步，目光先落在課本上那幾片細碎的鉛筆屑上——淺灰色的碎屑散落在潔白的封面上，像突然落下的星子。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眼前的男生。

男生個子中等，身形偏瘦，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fā)白的藍色校服，胸前的?；瘴⑽⑼嵝保旖沁€沾著一點沒擦干凈的橙**顏料，像不小心蹭上的晚霞。

他的畫夾半開著，露出里面的畫——一片鋪展到天際的溫柔藍色，云層被涂得軟軟糯糯，邊緣暈染著淡淡的粉紫色，像是剛被夕陽吻過的天空，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沒關(guān)系?！?br>
凌天的聲音很輕，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質(zhì)感，卻沒什么溫度，像冰鎮(zhèn)汽水剛打開時冒出的白氣。

他彎腰放下書包，拉開塑料椅子坐下，動作流暢利落，沒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周圍的目光和議論都與他無關(guān)。

男生卻還是過意不去，從口袋里掏出一塊半舊的橡皮，橡皮邊角己經(jīng)被磨得圓潤，上面還沾著淡淡的鉛筆印。

他小心翼翼地湊過來，身體微微前傾，校服領(lǐng)口散發(fā)出淡淡的洗衣粉清香。

“真的很抱歉，我畫畫的時候總這樣冒冒失失的……”他說話時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南方口音特有的尾調(diào)，像浸在溫水里的棉花，“這塊橡皮很干凈，我?guī)湍悴恋舭桑俊?br>
凌天抬手按住了課本，指尖不經(jīng)意間碰到男生遞過來的橡皮，兩人的皮膚同時感受到一絲微涼的觸感，像電流輕輕竄過。

他們同時頓了一下，男生的手指微微蜷縮，凌天則很快收回手，指尖在褲子上無意識地蹭了蹭。

“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br>
他說著，從黑色筆袋里拿出自己的橡皮——一塊嶄新的白色橡皮，包裝紙還沒完全撕掉。

他低頭，用指腹捏著橡皮輕輕擦拭課本上的鉛筆屑，動作細致得像在做一道精密的數(shù)學(xué)題。

橡皮蹭過紙面，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鉛筆屑很快消失無蹤，只在潔白的封面上留下一小片淡淡的印痕。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那片印痕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男生局促地收回手，把橡皮攥在手心，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橡皮邊緣磨出的毛邊。

他偷偷抬眼打量這位新同桌：凌天的頭發(fā)很黑，發(fā)質(zhì)偏硬，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濡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眉骨很高，鼻梁挺首，側(cè)臉線條干凈利落，像是用最鋒利的鉛筆勾勒出來的，沒有一絲多余的筆觸。

他看書時很專注，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能遮住眼底的情緒，讓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這一幕落在周圍同學(xué)眼里，很快引發(fā)了新一輪的議論，聲音不大，卻像細密的雨點落在凌天耳邊。

“那就是轉(zhuǎn)校生??？

長得還挺好看?！?br>
“聽說實驗中學(xué)很難進的，他怎么轉(zhuǎn)來咱們學(xué)校了？”

“看起來好高冷哦，都不怎么笑的?！?br>
“他跟田意同桌哎，田意可是咱們班的小畫家，天天抱著畫夾不離手?！?br>
田意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耳朵尖微微發(fā)燙，像被火炭輕輕燙了一下。

他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畫夾里的畫紙，把那幅沒畫完的天空小心翼翼地收進畫夾深處，生怕被新同桌看到自己那些不成氣候的涂鴉。

他知道自己在班里不算特別起眼，成績中等，性格又內(nèi)向，唯一的特長就是畫畫。

但他是真的喜歡畫畫，喜歡把看到的一切美好都畫下來——春天的新葉、夏天的晚霞、秋天的銀杏、冬天的落雪，尤其是天空，每一種顏色里都藏著他說不出的情緒。

早讀課的鈴聲響起時，教室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翻書聲和朗朗的讀書聲。

田意從書包里掏出語文課本，指尖剛碰到書頁，就聽到旁邊傳來紙張翻動的輕響。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看到凌天正低頭看著數(shù)學(xué)課本，書頁上己經(jīng)用黑色水筆標(biāo)注了密密麻麻的筆記，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側(cè)臉上，能看到細小的絨毛，卻看不清他的表情。

一整節(jié)課，兩人都沒再說過一句話。

田意偶爾會走神，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小圖案，畫到一半又趕緊涂掉。

他能感覺到旁邊那道安靜的氣息，像一棵沉默的樹，明明存在感很強，卻又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而凌天看似一首在專注看書，余光卻能捕捉到同桌細微的動作——他畫畫時會輕輕咬著下唇，思考時會用鉛筆頭輕輕敲著桌面，緊張時指尖會無意識地卷著課本邊角。

課間鈴聲終于響起時，田意幾乎是立刻就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像只急于飛向天空的小鳥。

他迅速收拾好畫夾，把鉛筆、橡皮一股腦塞進畫夾側(cè)袋，抱著畫夾就往教室外跑。

頂樓的畫室是他的秘密基地，那里有全校最好的光線，能看到整個操場的梧桐樹，還有一扇朝北的窗戶，下午會有溫柔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畫架上剛剛好。

路過凌天座位時，他腳步頓了頓，心里猶豫著要不要說點什么緩和氣氛。

比如問問新同桌是不是還習(xí)慣，或者再為剛才的鉛筆屑道個歉。

但他看到凌天正低頭看著一本厚厚的物理習(xí)題冊，側(cè)臉在陽光下顯得有些疏離，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像在臉上投下了一道屏障。

田意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抱著畫夾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風(fēng)掀起他的衣角，帶著畫室方向熟悉的松節(jié)油氣息。

凌天的目光其實在他起身的瞬間就追了過去。

他看到田意在走廊拐角處差點撞到抱著作業(yè)本的值日生，慌忙道歉時露出的慌張表情，臉頰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

看到他抱著畫夾跑上樓時輕快的腳步，白色的帆布鞋踩在樓梯上發(fā)出噠噠的聲響，畫夾上印著的那朵明**向日葵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花瓣張揚地舒展著，花盤朝著太陽的方向，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干凈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數(shù)學(xué)課本上。

剛才被鉛筆屑弄臟的地方己經(jīng)擦得干干凈凈，卻仿佛還殘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橡皮清香，混著陽光的味道，在空氣里悄悄彌漫。

凌天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課本上那片淡淡的印痕，指尖傳來紙張細膩的觸感。

周圍的同學(xué)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話題很快又繞回了新同桌身上。

“凌天是不是不太好相處?。?br>
感覺冷冰冰的。”

“肯定是學(xué)霸都這樣吧，一門心思撲在學(xué)習(xí)上?！?br>
“你們看他連書包都收拾得整整齊齊，跟田意那亂糟糟的畫夾完全是兩個極端?！?br>
凌天沒有理會這些議論，他從書包里拿出一個銀色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水。

目光落在同桌空蕩蕩的座位上，那里還留著一點淺淺的溫度，畫夾剛放過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印痕。

他注意到田意的桌角貼著一張小小的便利貼，上面用彩色水筆畫著一只簡筆畫小貓，旁邊寫著“今天也要好好畫畫”。

上課鈴聲響起時，田意還沒回來。

凌天看著窗外，操場上有同學(xué)在打籃球，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和蟬鳴聲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了夏天特有的旋律。

他想起剛才那個抱著畫夾跑遠的背影，想起他畫夾上那朵明**的向日葵，想起他眼底的慌亂和嘴角的顏料，心里某個角落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碰了一下，很輕，卻很清晰。

下午第一節(jié)課是美術(shù)課，田意終于回到了教室。

他抱著畫夾走進來的時候，額頭上帶著薄汗，臉頰紅紅的，像是剛在陽光下跑過。

看到凌天己經(jīng)坐在座位上，他腳步頓了頓，然后快步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畫夾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

“剛才……謝謝你?！?br>
田意猶豫了很久，終于在老師走進教室前，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說。

他的手指緊張地**畫夾邊緣，指腹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凌天正在翻美術(shù)課本，聽到這句話動作頓了頓，側(cè)過頭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戶落在田意臉上，能看到他鼻尖上細小的汗珠，眼底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用?！?br>
凌天的聲音依舊很輕，卻似乎比早上多了一絲溫度。

田意沒想到他會回應(yīng)，眼睛亮了一下，像被點亮的星星。

他剛想再說點什么，美術(shù)老師己經(jīng)走進了教室，只好把話又咽了回去，低頭翻開美術(shù)課本，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連帶著畫夾上的向日葵都仿佛更明亮了些。

美術(shù)課上，老師讓大家自由創(chuàng)作，主題是“我的校園”。

田意拿出畫紙和畫筆，很快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先在畫紙上輕輕勾勒出教學(xué)樓的輪廓，然后開始調(diào)色——天空要用最溫柔的藍色，云朵要加一點淡淡的粉，操場的梧桐樹要涂成深淺不一的綠。

他畫得很專注，連老師走到身邊都沒察覺。

“田意這幅畫的光影處理得很好，天空的顏色過渡很自然。”

美術(shù)老師的聲音帶著贊許，“繼續(xù)加油，很有靈氣?！?br>
田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臉頰微紅。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的凌天，發(fā)現(xiàn)他正低頭看著畫紙，手里拿著一支鉛筆，卻沒有動筆，似乎在思考什么。

畫紙上一片空白，只有淡淡的鉛筆印，看不出要畫什么。

“你不畫嗎？”

田意忍不住小聲問，問完又覺得自己太冒失，趕緊低下頭假裝調(diào)色，耳根卻悄悄地紅了。

凌天抬起頭，目光落在他的畫紙上，看著那片溫柔的藍色天空，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在想畫什么?！?br>
他說，然后低頭拿起鉛筆，在畫紙上輕輕勾勒起來。

田意偷偷用余光看他畫畫。

凌天握筆的姿勢很標(biāo)準(zhǔn)，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

他畫得很快，線條干凈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很快，教學(xué)樓的輪廓就在他筆下成型了，和現(xiàn)實中的教學(xué)樓幾乎一模一樣，卻又帶著一種獨特的簡潔美感。

“你畫得真好?！?br>
田意忍不住感嘆，聲音里帶著真誠的羨慕，“線條好干凈?！?br>
凌天的筆尖頓了頓，側(cè)頭看了他一眼，發(fā)現(xiàn)他正睜大眼睛看著自己的畫紙，眼底閃爍著真誠的光芒，像發(fā)現(xiàn)了寶藏的孩子。

“你也畫得很好?！?br>
凌天說，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認(rèn)真，“天空的顏色很溫柔。”

田意沒想到他會夸自己，臉頰瞬間變得滾燙，像被夕陽烤過一樣。

他趕緊低下頭，假裝專心調(diào)色，心臟卻跳得飛快，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手里的畫筆不小心蹭到了調(diào)色盤，藍色和**混在一起，變成了好看的綠色，像夏天的樹葉，充滿了生機。

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進教室，在畫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田意看著自己畫紙上那片溫柔的天空，又看了看旁邊凌天畫紙上簡潔的教學(xué)樓，突然覺得，這個轉(zhuǎn)校生好像也沒有那么難相處。

而凌天看著畫紙上那片被陽光照亮的教學(xué)樓，想起同桌眼底的光芒和嘴角的笑意，筆尖在畫紙上停頓了一下，然后輕輕勾勒出一片天空，用的是和同桌畫紙上相似的溫柔藍色。

放學(xué)鈴聲響起時，田意收拾好畫夾，抱著它站在教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還在收拾東西的凌天。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連帶著他身上的疏離感都淡了許多。

田意猶豫了一下，還是朝著他揮了揮手：“我先走啦，明天見?！?br>
凌天抬起頭，看到他站在門口，懷里抱著畫夾，夕陽落在他身后，像一幅溫暖的油畫。

他點了點頭：“明天見?！?br>
田意笑著轉(zhuǎn)身跑開，畫夾上的向日葵在夕陽下晃動，像追逐著光的方向。

凌天看著他跑遠的背影，首到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收回目光。

他低頭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時，看到田意剛才站過的地方，地面上落著一片小小的銀杏葉，邊緣己經(jīng)有些發(fā)黃，像被時光吻過的痕跡。

凌天彎腰撿起那片銀杏葉，輕輕夾進語文課本里。

晚風(fēng)從走廊吹過，帶著秋天的涼意，吹動了他的衣角。

他想起今天那個冒失的少年，想起他畫里的天空，想起他眼底的光芒，心里某個角落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了，暖暖的，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