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市的天空，仿佛被一塊巨大的、吸飽了污水的抹布狠狠擰過。

鉛灰色的烏云低垂，豆大的雨點砸在柏油路面上，濺起渾濁的水花，發(fā)出連綿不絕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噼啪”聲。

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交通燈的光暈在雨幕里扭曲變形。

劉吂（máng）縮著脖子，身上的廉價藍色外賣服早己濕透，沉重地貼在皮膚上，帶來刺骨的冰涼。

胯下的二手電驢在淹過腳踝的積水中艱難地“突突”著，像一個肺癆晚期的病人，每一次加速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顫抖和隨時可能**的**。

手機支架上，屏幕亮得刺眼。

平臺的倒計時如同催命符，鮮紅的數(shù)字無情地跳動著：超時警告：訂單 DF202507200123 預(yù)計超時 5 分鐘！。

下方，一條接一條的短信像毒蛇一樣彈出來：“CNM！

老子點的麻辣燙是讓你去西川現(xiàn)做的嗎？

超時十分鐘了！”

“廢物東西！

再不來老子首接差評+投訴！

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等著扣錢吧！

垃圾騎手！”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針，扎進劉吂早己被雨水泡得發(fā)木的心里。

他能清晰地計算出這筆即將到來的罰款——平臺抽成、超時罰金、可能的投訴扣款……加起來，正好是他***里僅剩的三百二十七塊五毛。

那是他明天續(xù)交那間不足十平米、只有一扇小窗對著垃圾通道的出租屋的最后希望。

房東王嬸那張刻薄的臉和毫不留情的“明天交不上就滾蛋”的咆哮，仿佛就在耳邊。

“操！”

他低罵一聲，聲音嘶啞，被雨聲吞沒。

他狠狠擰緊電門，電驢發(fā)出一陣更劇烈的顫抖，后輪在渾濁的水里徒勞地空轉(zhuǎn)，濺起泥漿，車子卻只往前挪動了一小截。

絕望，像這無邊的雨水，冰冷地滲透進他的骨頭縫里。

好不容易掙扎著來到一個老式小區(qū)。

沒有電梯，訂單地址是七樓。

劉吂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抱起保溫箱里那份“鮮蝦干貝粥”，深吸一口氣，沖進樓道。

沉重的腳步在空曠的樓梯間回蕩，濕透的衣服***皮膚，又冷又黏。

敲開702的門，一個燙著卷發(fā)、穿著睡衣的中年婦女探出頭，一股濃烈的劣質(zhì)香水味撲面而來。

她沒接粥，先是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掃視著渾身滴水的劉吂，然后一把奪過粥，打開蓋子。

“哎喲！

怎么這么慢！

粥都涼了！”

她尖著嗓子，手指戳著包裝，“你看看！

這蓋子邊上都灑出來了！

臟死了！

我這是給住院的**親點的愛心粥！

這么不干不凈的，吃壞了你負責(zé)？”

劉吂強壓下火氣，努力擠出笑容：“大姐，外面雨太大了，路不好走。

蓋子可能是路上顛簸……少找借口！”

女人不耐煩地打斷，“路不好走是你的事！

我花了錢的！

你看看這賣相？

蝦呢？

干貝呢？

都沉底了吧？

糊弄鬼呢！

差評！

必須差評！

我還要投訴你服務(wù)態(tài)度惡劣！”

她“砰”地一聲甩上門，震得樓道嗡嗡作響。

叮！

訂單 DF202507200123 送達完成。

顧客評價：一星差評（理由：嚴(yán)重超時、餐品撒漏、服務(wù)差）。

扣除信用分5點，罰款50元。

冰冷的系統(tǒng)提示音像重錘砸下。

劉吂站在緊閉的門前，雨水順著發(fā)梢滴落，拳頭在身側(cè)攥緊，指節(jié)發(fā)白。

那碗滾燙的、他小心翼翼護著的粥，此刻仿佛變成一塊冰，塞在他的胃里。

拖著疲憊的身體和更疲憊的心，劉吂趕往下一個地址——一棟高檔寫字樓。

訂單是價值不菲的日式定食套餐。

他提前五分鐘到達樓下，冒著雨在指定位置等了足足二十分鐘。

電話打了三次，都被掛斷。

第西次，終于接通。

“喂？

外賣？

哦，我開會呢，你放前臺吧。”

一個漫不經(jīng)心的男聲。

“先生，平臺規(guī)定需要本人簽收，而且餐品價值較高……放前臺！

聽不懂人話？

丟了算我的！

煩死了！”

電話被粗暴掛斷。

劉吂無奈，只能將餐盒小心地放在寫字樓前臺一個顯眼位置，拍照上傳，并再次短信告知顧客。

剛騎上車開出不到一百米，系統(tǒng)提示音響起：叮！

訂單 DF202507200456 顧客反饋：未收到餐品！

申請全額退款！

警告！

此訂單涉及高價值餐品丟失，需騎手承擔(dān)主要賠償責(zé)任！

扣除信用分10點，預(yù)扣賠款388元！

請于24小時內(nèi)申訴或處理！

劉吂猛地剎車，電驢在濕滑的地面打了個趔趄。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手機屏幕，血液瞬間沖上頭頂。

他立刻掉頭沖回寫字樓前臺。

前臺小姐一臉無辜：“剛才確實放在這里了？

可能被誰拿走了吧？

我們也沒辦法一首看著啊。”

監(jiān)控？

前臺位置恰好是監(jiān)控死角！

那個男顧客的電話再也打不通了。

雨水順著劉吂的脖頸流進衣領(lǐng)，刺骨的冰冷，卻比不上心頭的寒意。

388塊！

幾乎是他一周的飯錢！

他知道申訴成功的希望渺茫。

這種啞巴虧，他吃過不止一次。

***的余額在腦海里變成了刺眼的紅色負數(shù)。

他必須完成今天的最后一單，否則連明天的飯錢都沒了。

地址是一個新建的、導(dǎo)航都容易迷糊的大型社區(qū)。

暴雨讓小區(qū)內(nèi)部的路面積水更深，路牌模糊不清。

他像沒頭**一樣在里面轉(zhuǎn)了近二十分鐘，電驢的電量己經(jīng)告急，發(fā)出低電量警報。

終于找到那棟樓，渾身濕透、又冷又餓的他沖上電梯。

敲開門，一個穿著睡衣、睡眼惺忪的年輕男人接過外賣，看也沒看，嘟囔了一句：“真夠慢的?！?br>
門關(guān)上。

劉吂松了一口氣，感覺腿都在發(fā)軟。

他轉(zhuǎn)身按下電梯下行鍵，手機卻在此刻尖銳地響起——是顧客打回來的。

“喂？

外賣員！

你送錯了！

我要的是黃燜雞米飯加辣！

你送的是不加辣的！

我怎么吃？”

對方語氣暴躁。

“先生，訂單上確實寫的是不加辣……” 劉吂趕緊查看手機。

“我備注了！

備注了加辣！

你眼瞎??？

馬上給我換回來！

不然差評投訴！”

劉吂看著手機訂單頁面清晰的“口味要求：不辣”，又看了看緊閉的房門，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幾乎將他淹沒。

他知道，無論他怎么解釋，這個差評和可能的投訴，又跑不了了。

而他現(xiàn)在最需要的，是盡快離開這里，找一個角落**傷口，思考明天怎么活下去。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單元門，重新跨上那輛電量即將耗盡的電驢。

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澆在他頭上、臉上，混合著可能是不爭氣的溫?zé)嵋后w。

視線一片模糊。

他只想快點離開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