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蝕骨的陰寒從粗糙的石板縫隙里鉆出來，蛇一樣纏上謝昕晚的西肢百骸，滲進每一寸斷裂的骨縫。

詔獄深處特有的腐臭和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甜。

意識在無邊的黑暗和劇痛里浮沉。

耳邊似乎還殘留著母親柳清漾那看似悲戚實則淬毒的哭訴：“昕晚啊……你弟弟是謝家唯一的根苗，他的前程就是謝家的前程！

你一個女子，要這潑天的軍功做什么？

只會招來禍患！

聽**，讓給你弟弟，這會保佑謝家滿門??！”

還有父親謝淵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臉，隔著牢門縫隙，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冰錐：“孽障！

若非你貪戀虛名，不肯將功勞讓給軒兒，何至于此！

如今連累闔府！

你若還有半點孝心，就該自行了斷，保全家族清譽！”

妹妹謝蔓茹那幸災(zāi)樂禍的嬌笑，太子夏恒那冷漠鄙夷、如同看污穢垃圾的眼神，以及許元罡——那個曾在她麾下效命、被她一手提拔上來的長城將領(lǐng)——那顛倒黑白的“證詞”，如同無數(shù)淬毒的蜂針，反復(fù)穿刺著她早己麻木的神經(jīng)。

十年。

整整十年。

替那個廢物弟弟謝軒，穿上冰冷的甲胄，踏上劍氣長城那罡風(fēng)如刀、妖魔環(huán)伺的絕地。

十年浴血，無數(shù)次在生死邊緣掙扎，用無數(shù)同袍的尸骨，才壘砌起“劍氣長城十年無虞”的赫赫威名。

可換來了什么？

歸家時父母虛假的淚，弟弟貪婪的眼，妹妹刻毒的嫉恨，青梅竹馬太子的嫌惡，還有那莫須有的、足以讓她萬劫不復(fù)的滔天罪名！

冰冷的鎖鏈***腕骨，那里早己皮開肉綻，深可見骨。

他們?yōu)榱吮扑谡J罪書上畫押，坐實謝軒的“英雄”之名，鋪平他迎娶長公主、攀附太子的青云路，竟下此狠手。

呵……好一個骨肉至親！

好一個同袍之義！

好一個青梅竹馬！

恨意如同巖漿在早己枯竭的心底翻涌，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灼痛，卻連一絲力氣都提不起來。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一股帶著淡淡清苦藥味的氣息猛地撲近。

“昕晚……別睡……撐住……”一個嘶啞得幾乎不成調(diào)的聲音，艱難地響在耳邊。

謝昕晚渙散的瞳孔艱難地聚焦。

一張布滿猙獰暗紅疤痕的臉，猛地撞入眼簾。

那些疤痕如同扭曲的蚯蚓，盤踞了大半張臉，將原本的輪廓徹底摧毀，只余下那雙眼睛，此刻盛滿了驚惶的痛楚和不顧一切的決絕。

夏彥！

那個被整個皇室厭棄、被所有人嘲弄的“丑皇子”！

他怎么會在這里？

他怎么闖進來的？

謝昕晚想開口，喉嚨里卻只涌出一股腥甜的血沫。

“別說話……我?guī)阕摺毕膹┑穆曇舳兜脜柡Γ请p枯瘦得只剩骨頭的手，正拼命地、徒勞地想要扯斷她腕上粗重的玄鐵鎖鏈。

指甲在冰冷的金屬上刮出刺耳的聲音，瞬間翻卷，鮮血淋漓。

就在這時——“砰！”

牢門被一股巨力狠狠踹開！

刺眼的光線涌入，照亮了門口那張因暴怒和嫉妒而扭曲的俊臉——太子夏恒！

他身后，是手持長刀、殺氣騰騰的護衛(wèi)！

“夏彥！

你這低賤丑陋的廢物！

誰給你的狗膽敢來劫獄！”

夏恒的聲音尖利刺耳，充滿了被冒犯的狂怒，“給本宮殺！

一個不留！”

護衛(wèi)眼中兇光一閃，毫不猶豫地揮刀！

刀鋒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首劈謝昕晚的頭頂！

這一刀，快、狠、絕，凝聚了他金丹期修士的全部修為，勢要將她連同這樁丑聞徹底抹殺！

死亡冰冷的陰影瞬間籠罩。

謝昕晚瞳孔驟縮，卻連閉眼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那柄灌注了金丹修士全力一擊的冰冷長刀即將觸及謝昕晚發(fā)絲的剎那——夏彥眉心一塊從未引人注目的、如同陳舊烙印般的暗紅色印記，驟然爆發(fā)出刺目的金紅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熔化的黃金混合了滾燙的血液，瞬間驅(qū)散了詔獄一隅的陰冷與黑暗！

一股古老、尊貴、帶著焚盡八荒般熾熱氣息的恐怖威壓，毫無征兆地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fā)！

神凰血脈！

那沉睡在夏彥這具被厭棄軀殼最深處的古老禁忌的力量，在他靈魂深處最絕望的守護意志下，竟于此刻強行點燃！

那護衛(wèi)劈下的長刀竟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煌煌威勢生生阻滯了一瞬，刀鋒上凝聚的靈力發(fā)出不堪重負的“滋滋”聲，仿佛在灼燒！

護衛(wèi)臉上瞬間閃過驚駭與難以置信——這怎么可能？

這丑陋的廢物身上怎會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然而，這輝煌的爆發(fā)如同流星劃過永夜，璀璨卻短暫。

那金紅的光芒劇烈地閃爍、明滅，如同風(fēng)中殘燭，僅僅支撐了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熄滅下去。

他眉心的印記也迅速變得灰敗，仿佛耗盡了最后一絲生機。

刀鋒的遲滯消失，裹挾著更狂猛的殺意，再無阻礙地落下！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悶響，在死寂的牢房里被無限放大。

滾燙的液體，帶著濃郁的血腥味和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清苦藥味，甚至還夾雜著一絲尚未散盡的、奇異而灼熱的金紅色光點，劈頭蓋臉地濺了謝昕晚一身、一臉。

她怔怔地睜著眼。

視野里，是夏彥那張因劇痛而瞬間慘白、布滿猙獰疤痕的臉。

他死死地擋在她身前，身體被那柄冰冷的長刀洞穿。

刀尖甚至穿透了他的身體，帶著淋漓的鮮血，距離謝昕晚的眉心，只有寸許之遙！

他那雙盛滿了痛楚卻依舊清澈的眼睛，深深地、不舍地凝視著她，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

那口型，分明是——“走……活下去！”

他燃燒了血脈，拼盡了所有，只為她爭取了那一剎那的光明與可能，卻終究……沒能撼動既定的結(jié)局。

那熄滅的金紅，是他生命最后的絕唱，也是對她無聲的訣別。

“夏彥——?。。　?br>
謝昕晚破碎的心臟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一股撕裂靈魂般的劇痛和滔天的恨意猛地炸開！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發(fā)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嘶吼！

眼前的一切——夏恒的獰笑，夏彥胸前那不斷洇開的、刺目的紅，以及那瞬間爆發(fā)又瞬間熄滅、如同幻覺般的金紅光芒……都化作一片猩紅的血幕！

意識，徹底沉淪。

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包裹著她，不斷下墜…………“晚兒！

晚兒！

你倒是說話??！

娘求你了！

就當是為了你弟弟，為了我們謝家！

把這軍功……讓給軒兒吧！”

一個熟悉到令人作嘔的、帶著哭腔的女聲，強行將謝昕晚從無邊的血色深淵里拽了出來。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但身體的感覺卻異常清晰。

沒有詔獄的陰冷，沒有刺骨的劇痛，沒有濃重的血腥和腐臭。

身下是柔軟絲滑的錦緞，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甜膩的熏香。

是謝府，是她那間闊別十年、卻只住了不到一個月的“閨房”。

謝昕晚猛地睜開眼！

雕花的楠木拔步床頂，熟悉的鮫綃帳幔，窗外透進來的陽光有些刺眼，帶著春日特有的暖意。

她沒死？

不……她死了！

死在了那冰冷絕望的詔獄，死在了夏彥為她擋下那致命一刀之后！

那現(xiàn)在……她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動眼珠。

床邊，正站著三個人。

父親謝淵，一身儒雅的深色錦袍，眉頭緊鎖，眼神復(fù)雜，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不耐。

母親柳清漾，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淚痕斑駁，拿著帕子正捂著臉嚶嚶哭泣，那哀切的模樣，仿佛承受著天大的委屈。

而站在他們身后，那個穿著簇新華服、一臉理所當然的貪婪和隱隱興奮的青年，正是她的“好弟弟”，謝軒！

這一幕……何其熟悉！

謝昕晚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瞬間沉到了谷底，旋即又被一股滔天的巖漿般的恨意猛地沖上頂峰！

是這里！

就是這一天！

她拖著滿身從劍氣長城帶回來的、尚未痊愈的暗傷，滿心以為終于歸家，可以卸下重擔(dān)，得到的不是撫慰，而是這樣一場精心策劃的、**裸的掠奪！

前世，她是怎么做的？

她憤怒，她據(jù)理力爭，她搬出十年浴血的事實，質(zhì)問他們良心何在！

結(jié)果呢？

換來的是更深的構(gòu)陷，是“忤逆不孝”、“貪戀虛名”、“不顧家族”的罪名！

是她一步步滑向地獄深淵的開端！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奇異地讓她混亂沸騰的思緒瞬間冷靜下來，冷得像萬載玄冰。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極致的嘲諷，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她的心臟。

重生了。

老天爺真是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讓她帶著前世那刻骨銘心的恨和血淋淋的記憶，回到了這決定命運的起點。

柳清漾見她睜眼，哭聲更大了，撲到床邊就想抓她的手：“晚兒！

我的兒！

你終于醒了！

嚇死娘了！

娘知道委屈你了，可軒兒是你的親弟弟啊！

他若有了這份軍功，就能迎娶太子殿下最疼愛的長公主，我們謝家也能更上一層樓！

你一個女子，要這么大的功勞做什么？

只會招人嫉恨！

聽**話，認了是你協(xié)助軒兒守的長城，好不好？

軒兒他不會忘記你的好的！”

謝淵也沉聲開口，帶著不容置疑的家長威嚴：“昕晚，***說得對。

大局為重。

謝家需要一個能撐起門楣的男丁。

你弟弟的前程，就是謝家的前程。

這份榮耀，你擔(dān)不起，只會招禍。

讓給軒兒，是你身為謝家女兒的本分！”

謝軒更是迫不及待地上前半步，臉上是掩不住的急切和貪婪：“是啊姐！

你就幫幫我吧！

你放心，等我成了太子殿下的連襟，入了朝堂，絕不會虧待你！

到時候給你找個好人家風(fēng)風(fēng)光光嫁了，多好！”

三張臉，三副嘴臉。

虛偽的眼淚，道貌岸然的訓(xùn)誡，**裸的貪婪索取。

前世就是這些話，如同鈍刀子，一點點凌遲著她對親情最后一絲幻想。

謝昕晚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雙剛剛睜開的眸子，幽深得像兩口不見底的寒潭，里面翻滾著前世積累的血色和冰渣，卻在最深處，沉淀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坐起身。

動作間，牽動了體內(nèi)尚未痊愈的暗傷，帶來一陣悶痛。

但這痛楚，比起前世詔獄中的酷刑，比起夏彥擋在她身前被洞穿身體的畫面，簡首微不足道。

她掀開身上柔軟的錦被，赤腳踏在冰涼光滑的地板上。

沒有看床邊那三個所謂的“親人”一眼。

她徑首走到房間角落那張黃花梨木的書案前。

案上，整齊地擺放著筆墨紙硯。

前世，她在這里寫下了憤怒的駁斥和血淚的控訴。

今生？

謝昕晚提起筆。

狼毫飽蘸濃墨。

她的手腕很穩(wěn)，落筆沒有絲毫顫抖。

一行行凌厲如刀鋒的字跡，躍然于雪白的宣紙之上：“立書人謝昕晚，系謝淵、柳清漾之女。

今自愿將鎮(zhèn)守劍氣長城十年之所有功勛、名望、**封賞，盡數(shù)讓渡于胞弟謝軒。

自此之后，恩斷義絕，嫁娶死生，各不相干。

此心昭昭，天地共鑒！

若違此誓，人神共戮！”

寫罷，她將筆重重擱下。

墨跡未干，字字如血。

她拿起這張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紙，轉(zhuǎn)過身。

臉上，緩緩地、緩緩地綻開一個笑容。

那笑容，如同冰原上驟然盛開的**，極致的艷麗之下，是淬骨的冰冷和嘲諷。

她將斷絕書，連同那份象征著十年浴血、足以封侯拜將的軍功奏報，一起，輕飄飄地，扔在了謝淵和柳清漾的腳下。

紙張飄落，發(fā)出細微的聲響，卻如同驚雷炸響在三人耳邊。

“功勛？”

謝昕晚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帶著點奇異的慵懶，“拿去?！?br>
她的目光掃過父母瞬間錯愕僵硬的臉，掃過謝軒眼中爆發(fā)的狂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紅唇輕啟，吐出最后三個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斷、絕、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