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的夜，冷得能割開皮肉。

風(fēng)雪如刀，刮過荒原，卷起碎冰砸在斷墻上，發(fā)出沙沙的響。

寒石村早己沒了人煙，只剩幾堵塌了一半的土墻，在風(fēng)雪中瑟縮著，像垂死的獸。

十六歲的蕭無咎蜷在藥簍底部，身上蓋著一層薄冰，呼吸輕得幾乎斷絕。

他不敢動，連睫毛都不敢顫一下。

三丈外，冰面上傳來腳步聲。

“熱息斷了?！?br>
一名黑袍修士蹲下，指尖拂過雪地，一縷黑氣順著他的指縫鉆出，纏上一只通體漆黑的靈犬鼻尖，“但血味還在?！?br>
靈犬低吼，鼻孔噴出白霧，眼珠泛起幽綠。

蕭無咎屏住呼吸，指甲掐進(jìn)掌心。

他知道這**能嗅出心跳，能聞到恐懼。

他七歲那年，就是這狗叫了一聲，父親才被拖出去斬首。

母親抱著他躲進(jìn)地窖，可血順著磚縫滲下去，狗又叫了。

那一夜，他聽著母親的慘叫，死死咬住自己的舌頭，沒發(fā)出一點聲音。

現(xiàn)在，他又藏在藥簍里。

三年來，他每天背著這簍子進(jìn)山采藥，像只老鼠一樣在懸崖邊爬行，只為活命。

可今夜，玄冥府的人還是來了。

“往北?！?br>
黑袍修士站起身，指向寒潭方向。

蕭無咎心頭一緊。

寒潭在村北，深不見底，終年結(jié)冰，水底陰氣極重，尋常人靠近都會凍僵。

但他知道那底下有東西——小時候父親采藥時提過一句：“寒潭有裂，裂中有骨?！?br>
他沒問是什么骨。

現(xiàn)在，他也沒得選。

黑袍修士帶著靈犬走遠(yuǎn)，腳步聲漸弱。

蕭無咎等了足足半炷香，才緩緩掀開藥簍一角。

寒風(fēng)撲面，他渾身一顫，牙齒幾乎打顫。

但他沒停，抓起一塊碎石，撕下衣角裹住，用力擲向遠(yuǎn)處山崖。

石塊砸在冰壁上，發(fā)出清脆一響。

“那邊！”

遠(yuǎn)處傳來一聲低喝。

蕭無咎立刻動了。

他像條蛇一樣滑出藥簍，伏地爬行，借著風(fēng)雪掩護(hù)，迅速接近寒潭。

冰面極滑，他不敢快跑，只能一點一點挪動。

終于，他趴在潭邊，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冰層一角，鉆了進(jìn)去。

潭水刺骨。

寒意如針，瞬間扎進(jìn)骨髓。

他渾身肌肉抽搐，幾乎失控。

但他死死咬住牙，沉向潭底。

藥簍被他綁在背上，隨他一同沉沒。

潭底布滿冰刺，像無數(shù)根倒懸的利劍。

他貼著巖壁，一點點挪動，生怕碰碎一根，激起水波。

他的肺開始發(fā)燙，呼吸越來越急。

三十息，是他能撐住的極限。

可他還不能浮。

他知道，只要水面有漣漪，那狗就會回頭。

他閉眼，數(shù)心跳。

一、二、三……七年前，父親教他辨藥時說過：“寒極生熱，死脈可通。

藥性再烈，只要順著經(jīng)絡(luò)走，就能化毒為補(bǔ)?！?br>
他把寒意當(dāng)藥性，把刺痛當(dāng)走脈。

終于，他看到前方巖壁上，一道裂縫悄然浮現(xiàn)。

裂縫極窄，僅容一人側(cè)身而入。

邊緣刻著極淡的紋路，像是某種符文，隱現(xiàn)不定。

蕭無咎取出袖中碎石，輕輕拋向裂縫。

石子剛觸到邊緣，一道金光驟然爆閃！

轟！

水波震蕩，冰刺崩裂，蕭無咎被震得撞向巖壁，喉頭一甜，差點吐出血來。

他死死捂住嘴，穩(wěn)住身形。

是禁制。

他瞇起眼，盯著那道裂縫。

剛才那一閃，讓他看清了——只有無紋之處，才是安全路徑。

他屏息，貼著巖壁，沿著無紋區(qū)域，一寸寸挪移。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肺快要炸了。

就在他幾乎昏厥時，身體終于滑入裂縫。

里面是一方殘殿，坍塌大半，穹頂裂開，寒雪飄落。

殿中央，一截玄色玉簡靜靜懸浮，通體如墨，表面流轉(zhuǎn)著極淡的銀紋，像夜空中的星軌。

蕭無咎喘著粗氣，爬過去。

他不知道這是什么，但他知道，這東西不該存在。

凡人觸碰禁地遺物，輕則神魂受損，重則當(dāng)場爆體。

可他沒有退路。

玄冥府不會放過他，寒石村也不會再收留他。

他伸手，觸向玉簡。

指尖剛碰上，天地驟變。

潭水倒卷，形成巨大漩渦，數(shù)百道陣紋從虛空中刺出，首貫眉心！

識海如被刀割，劇痛炸開，眼前一片血紅。

“十二息……不控則神魂俱滅……”他聽見自己心跳如鼓。

神庭穴跳得厲害。

他猛地用指尖狠狠按壓眉心，又點向上星穴。

這是采藥七年養(yǎng)成的習(xí)慣——辨藥毒時，常以指壓穴穩(wěn)神。

痛感稍緩。

可陣紋仍在撕扯他的神魂。

他咬牙，想起父親那句藥諺：“寒極生熱，死脈可通?！?br>
他把陣紋之力當(dāng)藥性，想象它順著經(jīng)絡(luò)游走，騙過識海的本能排斥。

他不敢引導(dǎo)，只能“順應(yīng)”，像一個老藥工，把劇毒之物緩緩導(dǎo)入藥爐。

五息。

七息。

九息。

他的鼻腔開始滲血，順著嘴角流下，混著潭水，在唇邊凝成暗紅冰珠。

十息。

十一息。

就在意識即將潰散時，玉簡突然一震。

陣紋消散。

漩渦平息。

玉簡緩緩下沉，融入他眉心，消失不見。

蕭無咎癱倒在地，大口喘息，全身濕透，顫抖不止。

他摸了摸眉心，那里留下一個環(huán)形灼痕，隱隱發(fā)燙。

他活下來了。

玉簡己入識海，無法取出，也無法隱藏。

他閉眼內(nèi)視，只見識海深處，浮現(xiàn)兩行文字：“玄煞鍛體，逆脈成鋼?！?br>
“天機(jī)一策，窺命推劫。”

他不懂。

但他知道，這東西，改變了什么。

他掙扎起身，爬出殘殿，順著原路返回。

寒潭上，追兵的聲息仍在百丈外，隱約可聞。

他不敢浮出水面，只能沿著潭底巖壁，緩緩移動。

終于，他探出頭，抓起一把寒泥，狠狠抹在臉上，遮住眉心灼痕。

又咬破舌尖，借痛意保持清醒。

他匍匐爬向岸邊，退入一處背風(fēng)巖穴。

碎石滾落，他用盡最后力氣堆在身前，掩住身形。

風(fēng)雪更大了。

他靠在冰壁上，渾身濕冷，意識模糊。

可就在這時，指尖忽然觸到一物。

堅硬，冰涼，半埋于凍土。

他緩緩抽出來。

是一截斷裂的玉劍柄。

通體青灰，斷口參差，柄身刻著兩個小字：“無咎”。

他盯著那兩個字，久久不語。

不知過了多久，風(fēng)雪漸弱。

巖穴外，一縷微光穿透云層，照在寒潭上，映出冰面下那道裂縫的輪廓。

殘殿深處，石壁左角，金色古篆殘跡悄然浮現(xiàn)：“……承天機(jī)者，墮煞淵……”無人看見。

藥簍內(nèi)，一片枯葉靜靜貼在內(nèi)壁，葉脈蜿蜒，如卦象初成。

蕭無咎靠在冰壁上，閉著眼，呼吸微弱。

他不知道那玉簡是什么，不知道那劍柄是誰留下的，也不知道那裂縫背后，藏著多少尸骨與因果。

他只知道，從今夜起，他不再是那個躲在藥簍里等天亮的少年。

風(fēng)雪停了。

天邊泛起一絲灰白。

他緩緩睜開眼，眸底無光，卻有一抹寒芒，如刃出鞘。

螻蟻也能**神明。

只要，它不怕疼。

巖穴深處，寒泥覆蓋著半截玉劍柄，仿佛在等一個名字。

而名字的主人，正一點一點，從地獄里爬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