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的長沙，秋老虎把柏油路烤得滋滋冒白煙。

段浪推著叮當作響的二手自行車，后背的襯衫己經(jīng)濕透了三層，廉價洗衣粉的香味混著汗水蒸發(fā)出一股酸澀的味道。

“信息樓到游泳館，整整兩公里。”

他低頭看了眼磨得發(fā)亮的車把，喉結(jié)滾動著咽下最后一口礦泉水。

瓶身上的標簽早就被汗水泡爛，只剩下模糊的 “冰露” 二字。

這是他今天的第三瓶水，也是最后一瓶 —— 錢包里的硬幣加起來也不夠今晚的晚餐，不敢再亂花。

長沙大學(xué)的后湖游泳館藏在岳麓山余脈的山坳里，說是游泳館，其實更像個廢棄的蓄水池改造的。

灰色的水泥墻爬滿爬山虎，生銹的鐵柵欄把半個湖面圈了起來，岸邊堆著幾堆沒來得及清理的建筑垃圾。

“小段，今天來晚了啊?！?br>
***王叔叼著煙，坐在門衛(wèi)室的竹椅上扇著蒲扇，“趕緊換衣服，七點準時清場，今晚得把深水區(qū)的落葉撈干凈。”

段浪點點頭，沒說話。

他的嘴唇有點發(fā)白，剛才騎車爬坡時肺里像塞了團棉花，現(xiàn)在還在隱隱作痛。

這具身體從高中起就沒好過，低血糖、慢性鼻炎，體檢表上的各項指標永遠在合格線邊緣徘徊。

母親在老家開雜貨鋪，供他讀大學(xué)己經(jīng)掏空了家底，醫(yī)藥費更是想都不敢想。

**室里彌漫著潮濕的霉味，段浪脫下校服，露出排骨分明的脊背。

后肩胛骨下方有塊淡青色的胎記，像片模糊的云。

他套上游泳館發(fā)的藍色工裝，布料粗糙得像砂紙，領(lǐng)口磨得脖子發(fā)紅。

“動作快點！”

王叔的聲音從外面?zhèn)鱽?，“等會兒要下暴雨，別耽誤了閉館。”

段浪抓起撈網(wǎng)，快步走到泳池邊。

這是個不規(guī)則的泳池，淺水區(qū)連接著自然形成的后湖，深水區(qū)最深處有五米多，水色發(fā)暗，像塊巨大的墨玉。

岸邊的探照燈壞了一半，只剩下兩盞發(fā)出昏黃的光，勉強照亮水面上漂浮的落葉和塑料瓶。

他踩著生銹的鐵梯下水，池水剛沒過膝蓋就泛起一陣刺骨的涼意。

九月的長沙白天能穿短袖，可這泳池的水像是從地底下抽上來的，帶著股說不出的土腥味。

段浪打了個寒顫，撈網(wǎng)在水面上劃出弧形，把枯黃的梧桐葉攏到岸邊。

半小時后，淺水區(qū)的垃圾清理得差不多了。

段浪靠在池邊喘氣，額頭上的汗珠混著池水往下滴。

他抬頭看了眼深水區(qū)，那里黑沉沉的，探照燈的光只能照到一米深的地方，再往下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王叔，深水區(qū)也要撈嗎？”

他朝著門衛(wèi)室喊了一聲。

“撈！

昨天有人把礦泉水瓶扔進去了，館長看見了要扣工資的！”

王叔的聲音懶洋洋的，“你小心點，那邊水涼，別抽筋了。”

段浪咬咬牙，拖著撈網(wǎng)往深水區(qū)走。

水漸漸沒過腰、胸口、肩膀，最后只露出一個腦袋。

他的腳尖勉強能碰到池底的鵝卵石，每走一步都要穩(wěn)住身形 —— 去年就有個兼職的學(xué)生在這里踩滑，嗆了水差點沒上來。

冰冷的池水壓迫著胸腔，段浪感覺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揮動撈網(wǎng)在水里劃著，網(wǎng)眼掠過水面時帶起一串細小的氣泡。

探照燈的光在水面上折射出晃動的光斑，像無數(shù)只眼睛在黑暗里眨動。

突然，撈網(wǎng)似乎勾到了什么東西。

不是塑料瓶那種輕飄飄的觸感，而是一種…… 堅硬的、帶著紋路的東西。

段浪心里咯噔一下，用力往上提了提。

那東西很重，紋絲不動，反而像是有股力量在往下拽他的手腕。

“什么玩意兒？”

他皺起眉，借著探照燈的光往水下看。

深水區(qū)的能見度極差，只能看到一片渾濁的暗綠色。

他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把頭埋進水里。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他的五官，鼻腔里灌滿了土腥味。

段浪瞇著眼睛，隱約看到撈網(wǎng)的邊緣勾住了一塊巴掌大的東西，沉在池底的淤泥里。

那東西表面似乎有花紋，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弱的金屬光澤。

不是垃圾。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段浪就感覺手腕上傳來一陣奇怪的刺痛，像是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嗆得咳嗽起來，水花濺了滿臉。

“**?！?br>
他抹了把臉，手腕上的刺痛感還在持續(xù)，像是有根細針在皮膚下游走。

就在這時，天空突然響起一聲炸雷。

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在水面上，激起無數(shù)漣漪。

探照燈閃了兩下，突然滅了。

周圍瞬間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遠處岳麓山的輪廓在烏云里若隱若現(xiàn)，偶爾有閃電劃破夜空，照亮泳池邊搖曳的樹影。

段浪的心跳驟然加速。

他天生怕黑，尤其是這種被水包圍的黑暗。

他想立刻上岸，可剛才勾到的那個東西像塊磁鐵，讓他莫名地在意。

“不管了，先上去?！?br>
他咬咬牙，轉(zhuǎn)身想往淺水區(qū)走。

可剛邁出一步，腳腕突然被什么東西纏住了。

不是水草 —— 那東西冰涼、光滑，還帶著微弱的蠕動感。

段浪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猛地抬腳，卻被纏得更緊。

水下的力量越來越大，像是要把他往深水區(qū)拖。

“王叔！

王叔！”

他朝著門衛(wèi)室的方向大喊，聲音在暴雨中顯得格外微弱。

門衛(wèi)室的燈亮著，但沒人回應(yīng)。

雨聲太大了，王叔大概根本聽不見。

腳腕上的力道越來越強，段浪感覺身體在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他拼命掙扎，雙手在水里胡亂揮舞，***也抓不到。

恐懼像冰冷的池水，一點點淹沒他的理智。

就在這時，他的手再次碰到了那個沉在池底的東西。

冰涼的金屬觸感，表面刻著凹凸不平的紋路。

手腕上的刺痛感突然加劇，像是有股電流順著手臂竄進心臟。

段浪眼前一黑，仿佛看到無數(shù)模糊的影子在水下晃動，它們長著細長的西肢，正從深水區(qū)的黑暗里慢慢浮上來。

“滾開！”

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抓起那塊金屬猛地往腳腕上砸去。

“鐺” 的一聲脆響，像是砸在了什么堅硬的東西上。

腳腕上的束縛瞬間消失了。

段浪顧不上多想，連滾帶爬地往淺水區(qū)沖。

水從工裝褲里嘩嘩往下淌，他的心臟跳得像要炸開，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似的。

終于，他的腳踩到了堅實的池底。

他連滾帶爬地沖出泳池，撲倒在岸邊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暴雨還在下，混著汗水和池水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冷得他瑟瑟發(fā)抖。

段浪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借著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他清楚地看到，右手手背靠近虎口的地方，多了一塊淡青色的印記。

像一片模糊的云，又像某種復(fù)雜的紋路。

和他后背上的那塊胎記，隱隱有些相似。

而他剛才抓在手里的那塊金屬，不知什么時候己經(jīng)不見了。

段浪猛地回頭看向深水區(qū)。

漆黑的水面在暴雨中翻涌，像一張巨大的嘴，仿佛隨時會吞噬掉岸邊的一切。

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后傳來 “吱呀” 一聲。

是門衛(wèi)室的門開了。

段浪僵硬地轉(zhuǎn)過頭，看到王叔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手里拿著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晃動。

“小段？

你怎么還在這兒？”

王叔的聲音帶著不耐煩，“趕緊換衣服走人，這雨太大了，我要鎖門了?！?br>
段浪張了張嘴，想說剛才發(fā)生的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誰會信呢？

一個體質(zhì)虛弱的窮學(xué)生，在暴雨天的泳池里遇到了怪事？

他搖了搖頭，站起身，聲音因為剛才的驚嚇還在發(fā)顫：“沒事，王叔，我馬上就走?！?br>
王叔沒再多問，轉(zhuǎn)身回了門衛(wèi)室。

段浪拖著濕透的身體走進**室，脫下工裝時，發(fā)現(xiàn)后背的胎記不知什么時候變得滾燙。

他對著布滿水汽的鏡子照了照，那塊淡青色的印記似乎比平時更清晰了些，邊緣隱隱泛著紅光。

手腕上的刺痛感己經(jīng)消失了，但那塊新出現(xiàn)的印記還在，像枚詭異的紋身。

換好衣服走出游泳館時，暴雨己經(jīng)小了些。

段浪推著自行車走在空無一人的小路上，后湖的水面在夜色中泛著幽暗的光，偶爾有魚跳出水面，發(fā)出 “噗通” 的聲響。

他總覺得背后有人在盯著他。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惡意的，而是一種…… 審視的目光，仿佛來自很深、很暗的地方。

回到宿舍時，其他三個室友都不在。

段浪把濕透的衣服扔進盆里，倒了點洗衣粉泡著。

他坐在書桌前，盯著手背上的印記發(fā)呆。

印記是淡青色的，紋路很復(fù)雜，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一張縮小的地圖。

他用手指蹭了蹭，觸感和正常皮膚沒什么區(qū)別，不像紋身，倒像是從皮膚底下長出來的。

“到底是什么東西？”

他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書桌一角的金屬衣架突然輕輕晃動了一下。

段浪嚇了一跳，猛地抬頭。

宿舍里靜悄悄的，窗戶關(guān)得好好的，沒有風。

是錯覺嗎？

他皺了皺眉，伸手想去拿衣架。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衣架時，那根鐵制的衣架突然 “啪” 地一聲，斷成了兩截。

斷面很整齊，像是被什么東西硬生生捏碎的。

段浪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清楚地記得，這根衣架是昨天剛買的，質(zhì)量不算差，怎么可能一碰就斷？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很細，骨節(jié)分明，因為長期營養(yǎng)不良而顯得有些蒼白。

這雙手連擰瓶蓋都要費點勁，怎么可能捏斷一根鐵衣架？

除非……一個荒謬的念頭鉆進腦海。

除非和手背上的印記有關(guān)。

除非和剛才在泳池里遇到的怪事有關(guān)。

段浪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面的雨己經(jīng)停了，月光透過云層灑在對面的教學(xué)樓上，樹影在地上扭曲搖晃，像一群沉默的影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遠處的后湖方向。

夜色中的湖面一片漆黑，只有岸邊的路燈在水面上投下一點微弱的光。

可段浪卻莫名地覺得，那片漆黑的水面下，有什么東西正在慢慢蘇醒。

而他手背上的印記，似乎在隨著他的心跳，微微發(fā)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