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瘋了。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風(fēng)雪嘶吼著。

藥王谷那兩扇刻滿百草的烏木大門，在風(fēng)雪里像兩座沉默的黑山。

山腳下，一點(diǎn)渺小的影子幾乎要被白色吞沒。

是個少女。

她跪在深及小腿的雪里，單薄的粗布**根本擋不住刺骨的寒。

風(fēng)卷著雪粒子抽打在身上，頭發(fā)早己被霜雪染白，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睫毛掛著冰晶，每一次顫抖都落下碎雪，瘦削的肩頭也堆滿了雪。

“求…求谷主…發(fā)發(fā)慈悲…”聲音微弱得剛出口就被風(fēng)雪撕碎。

凍得發(fā)紫的嘴唇艱難開合，每一次呼吸帶出一小團(tuán)白霧，瞬間就被狂風(fēng)卷走。

“救救我阿姊…她…她快不行了…”她想挺首腰背，但身體凍得麻木僵硬，動一下都像**。

她只能更深地彎下腰，額頭幾乎抵上冰冷的雪地，雙手死死攥著胸前衣襟，指關(guān)節(jié)泛白。

身體因?yàn)楹浔灸艿仳榭s著，凍得失去知覺的手指無意識地抓**身下的雪泥。

“吱呀——”沉重的木門推開一道縫隙，暖黃的燈火和濃郁的藥香涌出，瞬間驅(qū)散了一小片風(fēng)雪。

一個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

他身量頗高，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青灰布袍，外罩半舊玄色棉氅，面容清癯，眼神沉靜溫和——藥王谷谷主墨塵。

風(fēng)雪猛地灌入門內(nèi)，吹得他衣袂翻飛。

目光越過飛雪，落在那雪地里幾乎被掩埋的身影上，微微蹙眉，沒有猶豫，大步踏入風(fēng)雪。

步履沉穩(wěn)地走向少女，積雪在他腳下咯吱作響。

“孩子，”聲音不高，卻穿透了風(fēng)雪的咆哮，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風(fēng)雪太大，起來說話?！?br>
他俯身，寬大溫暖的手掌扶住少女冰冷僵硬的胳膊。

那觸感冰涼刺骨，帶著細(xì)微的顫抖。

璃月——此刻化名阿月——順從地，幾乎是軟綿綿地借著這股力道抬起頭。

臉上冰雪般的蒼白，唇色淡得幾乎看不見。

只有那雙眼睛，在雪光映襯下，濕漉漉的，盈滿了驚惶無助的淚水。

“谷主…大人…”開口帶著濃重的哭腔和顫抖，“求您…救救我阿姊…她…染了急癥…鎮(zhèn)上…大夫都說…說沒救了…”大顆眼淚滾落，劃過冰冷的臉頰，留下濕痕，又迅速凍結(jié)。

她身體晃了晃，似乎要栽倒。

墨塵手上用力，穩(wěn)穩(wěn)托住。

目光掃過她單薄的衣物和凍得青紫的手腳，眉頭鎖緊。

“莫怕，先隨我進(jìn)谷。

你阿姊在何處？

病狀如何？”

他半攙半扶，將這幾乎凍僵的身體帶離深雪，走向那扇透出溫暖的門。

“在…鎮(zhèn)外…破廟里…”璃月聲音細(xì)弱，身體重量倚在墨塵臂彎里，站都困難。

她低垂著頭，散亂的發(fā)絲遮住大半張臉。

就在這移動間，她那只一首蜷縮在身側(cè)、被袖口遮掩的右手，手指極其輕微地、痙攣般再次向內(nèi)收緊了一下。

袖口陰影里，指尖無聲地捻磨著掌心一塊堅(jiān)硬冰冷的碎片——半枚斷裂的玉佩，邊緣銳利。

斷口處，沾著幾縷早己干涸、變成暗褐色的陳舊血跡。

細(xì)碎的玉屑混合著污跡，從指縫間簌簌落下，融進(jìn)腳下骯臟的雪泥里。

墨塵目光落在她凍得發(fā)紫的手指上，只當(dāng)是凍傷痙攣，未深究。

“莫急，待你暖和些，我遣人隨你去接人?！?br>
他扶著她，踏入了藥王谷的門檻。

厚重的木門合攏，隔絕了風(fēng)雪。

溫暖的氣息裹上來，帶著濃郁復(fù)雜的草木藥香。

光線柔和，照亮寬敞的廳堂，西壁皆是高聳的藥柜。

璃月被暖意和光亮刺到，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往墨塵身后縮了縮，怯生生打量西周。

“谷主，這……”一個穿整潔短打的年輕藥童阿青迎上，面露驚訝。

“阿青，取套干凈厚棉衣，煮碗濃姜棗驅(qū)寒湯?！?br>
墨塵吩咐。

他扶璃月在一張鋪厚棉墊的圈椅坐下，倒了小杯熱茶遞到她冰冷僵硬的手中，“先喝口茶，暖暖。”

璃月雙手捧著溫?zé)岬牟璞?，小口啜飲?br>
熱氣氤氳了她蒼白的面容，長睫毛垂著。

她依舊低著頭：“謝……謝謝谷主……”墨塵看著她，眼神溫和中帶著審視。

“你叫何名？

何處人氏？”

語氣盡量和緩。

“我叫…阿月?！?br>
聲音帶著怯生生的顫抖，她飛快看了墨塵一眼，又迅速低頭，手指絞緊衣角。

“家…在很遠(yuǎn)的山里…阿爹阿娘…都沒了…只有阿姊帶著我…”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墨塵沉默片刻。

“阿月，藥王谷有規(guī)矩。

入谷者，需心性純良，勤勉刻苦。

你可愿留下做些灑掃、照看藥圃的雜役，換取谷中為你阿姊診治？”

璃月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喜，淚水滾落。

她想掙扎起來跪謝，被墨塵抬手止住。

“愿意！

阿月愿意！

謝谷主大恩！”

聲音帶著激動的哭腔。

就在這時，墨塵忽然蹙眉，抬手捂住了自己脖頸側(cè)面。

一絲極細(xì)微的冰藍(lán)色紋路在蒼白皮膚下一閃而逝。

一股寒氣從骨縫鉆出，喉頭一*，劇烈咳嗽起來：“咳咳…咳…”他側(cè)身掩口。

咳聲稍歇，放下手時，玄色棉氅袖口內(nèi)側(cè)，沾染了幾點(diǎn)微小的冰渣，瞬間融化成深色水漬。

璃月捧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淚光下的目光卻像冰錐，一閃而過。

隨即，臉上只剩下純粹的擔(dān)憂。

“谷主…您…您沒事吧？”

聲音怯怯。

墨塵擺手，壓下喉間寒意，聲音微?。骸盁o妨，**病。

阿青，帶阿月姑娘去西廂暖閣安頓，換衣，喝姜湯休息。

明日再說接人的事?！?br>
阿青應(yīng)聲上前攙扶。

璃月順從起身，步履虛浮，在阿青攙扶下，一步三回頭充滿感激地看著墨塵，慢慢走向通往后院的長廊。

首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墨塵才收回目光。

他攤開方才掩口的手掌，掌心躺著幾粒尚未融化的冰渣，寒氣刺骨。

他盯著冰粒，眼神沉靜。

他踱步到窗邊，望著外面混沌的白色世界。

那個叫阿月的孤女，像一片落入激流的雪花，卷進(jìn)了藥王谷。

而她帶來的寒意，似乎比這漫天風(fēng)雪，更讓他心底生出一絲警惕。

墨塵離開前廳，走向谷主寢居旁的靜室。

那里存放著珍貴藥材和古籍，也是他鉆研藥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