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總帶著一股子纏綿的濕意。

青石巷的青石板被淋得油亮，倒映著兩側斑駁的白墻黑瓦，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混著巷尾老藥鋪飄來的草木清香，在雨幕里暈開一片溫潤的人間煙火。

沈硯秋踩著木屐，咯吱咯吱地穿過雨簾，推開了“百草堂”那扇掛著銅鈴的木門。

風鈴輕響，驅散了店內(nèi)片刻的寂靜，也驚動了趴在柜臺上打盹的老貓。

老貓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沈硯秋清瘦的身影，又慢吞吞地蜷回爪子，繼續(xù)與周公相會。

“阿秋，今天的雨下得緊，藥材都收好了？”

里屋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伴著搗藥杵撞擊陶臼的輕響。

“張伯，都收進后院庫房了，靠窗的那排曬架也用油布蓋嚴實了。”

沈硯秋一邊應著，一邊熟練地拿起抹布，擦拭著蒙了層薄塵的柜臺。

柜臺上整齊碼著數(shù)十個黑陶藥罐，罐口貼著泛黃的標簽，“當歸黃芪白術”……字跡是張伯那手遒勁的毛筆字，帶著經(jīng)年累月的藥香，仿佛連墨跡里都滲著草木的靈氣。

張伯是百草堂的老掌柜，也是把沈硯秋養(yǎng)大的人。

據(jù)說沈硯秋是襁褓時被遺棄在藥鋪門口的，張伯心善，便收留下來，教他認藥、抓藥、炮制藥材，一晃就是二十年。

如今張伯年事己高，腿腳不便，百草堂的日常營生，多半落在了沈硯秋肩上。

沈硯秋擦拭到柜臺最內(nèi)側時，指尖忽然觸到一處凹陷。

他愣了愣，這才發(fā)現(xiàn)柜臺靠墻的位置，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細微的裂縫，像是被什么東西長期壓著，硬生生磨出了一道淺痕。

他順著裂縫摸索，指尖忽然碰到一個冰涼堅硬的物件，藏在柜臺與墻壁的夾縫里。

“張伯，這里好像卡了東西?！?br>
沈硯秋回頭喊道。

張伯拄著拐杖從里屋出來，花白的眉毛皺了皺：“什么東西？

這柜臺用了三十多年，沒聽說藏過物件?！?br>
沈硯秋小心翼翼地將手伸進夾縫，指尖觸到一本薄薄的冊子，邊緣己經(jīng)磨損發(fā)黑，像是被遺棄了許多年。

他費了些力氣才把冊子抽出來，攤開在柜臺上——那是一本用粗麻紙裝訂的古籍，封面早己泛黃發(fā)脆，上面沒有書名，只有三個用朱砂寫就的大字，筆力蒼勁，帶著一種奇異的古樸韻味，仿佛不是凡俗筆墨。

“長生訣？”

沈硯秋輕聲念出那三個字，只覺舌尖微麻，像是有股極淡的氣流順著喉嚨往下滑，轉瞬即逝。

張伯湊近了些，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這……這冊子怎么會在這里？

我守著這藥鋪五十多年，從未見過?！?br>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指，輕輕拂過封面的字跡，指尖觸到紙面時，竟微微一顫，“這紙……不是尋常的麻紙，倒像是用桑皮紙加了什么東西特制的，防潮防蟲，難怪能存這么久?！?br>
沈硯秋翻開第一頁，里面的字跡是用墨筆寫就的小楷，筆鋒清雋，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韻律。

開頭幾句便讓他愣住了：“天地有靈，散于草木，流于山川，藏于人心……凡人求藥以**，修士納靈以長生……這是……修仙的功法？”

沈硯秋喃喃自語。

他自小在藥鋪長大，聽張伯講過不少志怪傳說，說深山里有能吐納靈氣的修士，能活數(shù)百上千歲，能隔空取物，能御風而行。

他一首當故事聽，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真的見到這樣的文字。

“莫不是哪個閑人寫的杜撰之作？”

張伯搖了搖頭，卻又忍不住多看了幾行，“不過這字句倒有些道理，草木有靈，山川有氣，倒和咱們行醫(yī)制藥的道理能扯上幾分。”

沈硯秋卻看得入了神。

冊子上的文字像是有魔力，明明是晦澀的古文，讀起來卻毫不費力，每行每字都仿佛帶著一股溫和的力量，順著視線流入心底。

他看到“引氣入體”的法門，說可借草木靈氣滋養(yǎng)自身；看到“辨靈識草”的訣竅，說天地靈草皆有靈光，心凈者可見；還看到“針灸通脈”的秘法，竟與張伯教他的針灸術隱隱相合，卻又多了幾分玄奧。

雨還在下，敲打著藥鋪的窗欞，發(fā)出淅淅瀝瀝的聲響。

沈硯秋合上冊子，指尖仍殘留著紙面粗糙的觸感，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抬頭望向窗外，雨幕中的青石巷靜謐而悠長，遠處隱約傳來賣花婆婆的吆喝聲，帶著濕漉漉的花香，飄進這小小的藥鋪。

“阿秋，發(fā)什么呆呢？”

張伯的聲音將他拉回現(xiàn)實，“把這冊子收好吧，許是前幾年哪個客人落下的，若是沒人來尋，便當是本閑書留著看?！?br>
沈硯秋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將《長生訣》放進貼身的布袋里。

布料貼著心口，仿佛能感受到那泛黃紙頁上傳來的微弱暖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常年抓藥、磨出薄繭的手指，又望向窗外被雨水洗得愈發(fā)青翠的草木，忽然覺得，這平淡了二十年的人生，或許要迎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了。

暮色漸沉，雨勢漸歇。

沈硯秋鎖好藥鋪的門，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往家走。

路過巷口時，賣花婆婆正收拾著竹籃，籃子里剩下的幾枝雛菊沾著水珠，在暮色中透著淡淡的白光。

沈硯秋腳步一頓，想起《長生訣》里“靈草有光”的字句，揉了揉眼睛，那白光卻依舊清晰。

他買下最后一束雛菊，捧在手里，花香混著雨后的清新，讓人心頭一暖。

回家的路上，他忍不住又摸了摸貼身的布袋，那里藏著一本泛黃的古籍，也藏著一個關于長生、關于大道的秘密，正悄然在這凡塵人間，等待著被揭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