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曦臣在寒室中枯坐，窗外竹影婆娑，如同昔日那個人的笑語，總在無人處悄然浮現(xiàn)。

他指尖撫過玉簫裂痕，冰涼觸感刺入骨髓——那是他唯一從觀音廟帶回的東西，亦是金光瑤彌留之際染血的遺物。

忽然間，他仿佛看見那人立于案前，金線繡紋的衣袍微動，嘴角彎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熟悉的語調(diào)輕飄飄落進耳中：“二哥，你何苦如此？”

他閉目，再睜眼時，眼前只剩竹影搖動，風(fēng)露無聲。

那幻影如同寒潭倒映的月影，碰觸即碎，只余一片空茫。

自觀音廟血色一別，姑蘇藍氏宗主藍曦臣便將自己幽閉于云深不知處深處。

時光仿佛在靜室中凝滯，山外春去秋來，花開花落，他渾然不覺。

唯有玉簫上那道無法彌合的裂痕，日日提醒著他，那穿心一劍是如何在自己手中刺出，徹底斬斷了世間最后一絲屬于阿瑤的溫?zé)釟庀ⅰ?br>
他常于深夜撫簫，指尖拂過裂痕，觸感冰涼刺骨。

簫聲起時，斷斷續(xù)續(xù)，如同哽咽，回蕩在空曠的靜室，再無人能懂其中深意。

曾幾何時，那人總能于紛繁曲調(diào)里，精準捕捉到他心緒的微瀾起伏。

如今簫聲嗚咽，只如孤魂自語，在冷壁間撞得支離破碎。

靜室之外，塵世依舊。

家仆送來清粥小菜，置于門外，悄然而退。

案頭琴譜堆積如山，皆是藍氏弟子呈送的新曲，他卻連掀開看一眼的心緒也無。

某一日，他無意間瞥見一份琴譜上竟有“斂芳”二字題注，指尖猛地一顫，未曾翻開的琴譜被驟然掃落在地。

他俯身欲拾，目光卻被那兩字死死釘住，一股腥甜猝然涌上喉頭——點點殷紅，刺目地濺在素白琴譜之上，仿佛觀音廟地磚上暈開的那灘溫?zé)帷?br>
他盯著那血跡，忽然想，當(dāng)年阿瑤以那樣慘烈的方式倒在自己劍下，血浸衣袍時，是否也曾這般痛過？

十年光陰如指間流沙，藍曦臣在靜室中枯坐，仿佛成了山間另一塊沉默的石頭。

藍忘機與魏無羨曾數(shù)次前來探視，話語關(guān)切，他卻只覺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

魏無羨講起云夢新荷初綻，藍忘機提及藍氏子弟課業(yè)精進，聲音入耳，卻激不起半分漣漪。

他只能勉強牽動嘴角，回應(yīng)一個連自己都覺空洞的“好”字。

他并非不知忘機憂慮的目光，亦非不懂魏無羨試圖開解的苦心。

然而心中那潭死水，任何外來的石子投入，都激不起真正的微瀾。

阿瑤帶走的，不只是他半生知交，更仿佛抽空了他對人間煙火氣的所有感應(yīng)。

他依舊會處理宗務(wù)，批閱文書，一絲不茍，如同精密的傀儡。

只是心魂早己飄遠，浮沉于那場永無休止的、血色的風(fēng)雪之中。

一個清寒的早晨，藍曦臣立于靜室廊下。

庭院中一株老梅，虬枝盤曲，疏影橫斜。

這梅樹他太熟悉了，昔日三人結(jié)義之初春，也曾并肩立于梅樹下，共賞初綻的幾點紅萼。

那時雪落無聲，阿瑤尚是斂芳尊，含笑折下一小枝梅花，遞到他與聶明玦面前：“大哥，二哥，愿我等情誼，亦如寒梅，凌霜愈堅?！?br>
言猶在耳，斯人己逝。

藍曦臣凝視著如今在寒風(fēng)中依舊綻放的梅朵，心底卻只余一片荒蕪的冰原。

花依舊，人非昨。

原來最深的孤寂，并非無人相伴，而是曾經(jīng)刻骨銘心的人與事，都成了時光深處無法觸碰的倒刺，提醒著你永遠失去的痛楚。

縱有千樹梅花灼灼，也暖不透心底一寸寒涼了。

十年閉關(guān)，竟是一場漫長的自我流放。

當(dāng)藍曦臣終于推開那扇沉重的靜室之門，重新踏入塵世的日光之下時，他感到一種奇異的陌生。

陽光刺目，風(fēng)聲過耳，弟子的行禮問安聲傳來，一切喧囂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琉璃。

他緩步走過云深不知處的回廊，腳步落在熟悉的青石板上，卻輕飄飄的，仿佛踩在云端。

他看見遠處校場上，藍氏年輕弟子正在習(xí)劍，劍光霍霍，衣袂翻飛，朝氣蓬勃。

曾幾何時，他亦曾立于高臺之上，與身旁的聶明玦、金光瑤一同檢閱門下。

那時聶明玦聲如洪鐘，金光瑤則含笑低語，精準地點評著每一式劍招的優(yōu)劣。

如今臺上空蕩，唯余清風(fēng)穿廊而過，嗚咽如訴。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攫住了他。

他畢生守護的“雅正”之道，他引以為傲的“逢亂必出”之志，在這十年生離死別、親手戮弟的巨大創(chuàng)痛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空洞。

他曾經(jīng)篤信的，能丈量世間一切是非曲首的天平，早己在觀音廟那一劍刺出時，便轟然碎裂。

金光瑤的罪是真，那濃稠得化不開的血腥；可他們之間那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如碎玉般真切的情誼，難道全是虛妄？

他一生端方，持身守正，最終卻落得親手斬斷摯友生機，余生困囿于心牢的下場。

這所謂的“道”，究竟成全了誰？

又埋葬了誰？

藍曦臣倚著冰涼的廊柱，緩緩滑坐在地。

他望著那些揮灑汗水的年輕身影，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干澀喑啞，如同枯葉被寒風(fēng)揉碎。

他笑自己一生持守，最終卻落得個道心崩摧，情義兩空的下場。

這笑聲在空曠的回廊里盤旋，最終化作一聲悠長而絕望的嘆息，消散在穿堂的風(fēng)里。

原來走出靜室，并非解脫，只是從一個有形的牢籠，踏入了更廣闊、也更令人窒息的無形深淵。

歲月如刀，無聲地削刻著曾經(jīng)溫潤如玉的澤蕪君。

靜室的門雖己開啟，藍曦臣的身影卻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孤寂。

他不再閉關(guān)，卻常在云深不知處最僻靜的角落獨自徘徊。

青石階旁的山泉依舊泠泠作響，曾映照過三人年少并行的倒影，如今只映出他一人蕭索的形單影只。

某個尋常午后，他于藏書閣整理舊卷。

指尖拂過落滿微塵的書架，一本薄薄的、非藍氏制式的冊子意外滑落。

俯身拾起，熟悉的字跡瞬間刺痛了雙眼——那是金光瑤的手札。

字跡清秀工整，內(nèi)容卻無關(guān)風(fēng)雅，瑣碎地記錄著某年某月為聶明玦尋得的治療暗傷的古方，某日留意到藍曦臣眉間倦色，特意囑咐人送去安神的清茶……字里行間，不見后來翻云覆雨的斂芳尊，只余一個心思細密、對兩位義兄處處留心的少年阿瑤。

藍曦臣捧著那本薄薄的手札，枯立良久。

紙頁泛黃，墨跡己舊，卻像帶著余溫，燙得他指尖微微顫抖。

那些被滔天罪孽長久遮蔽的微末溫情，此刻如針尖般刺破心防。

他想起昔日共飲時阿瑤為他小心斟滿的酒杯，想起他病中阿瑤徹夜不眠守在外間的身影，想起他眉間偶爾流露的、連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疲憊被阿瑤一語點破時的微暖……原來恨與怨并非全部，在那些罪*的罅隙里，也曾真實地生長過無需言說的關(guān)切與護持。

這份情誼，從未因其后的污濁與背叛，而失去它彼時彼刻的純粹與溫度。

渾濁的淚水終于無聲地滑過藍曦臣清癯的臉頰，滴落在陳舊的紙頁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

他緩緩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將額頭抵著那本承載著過往微光的手札。

這遲來的、混著無盡苦澀的淚，并非只為阿瑤而流，更為自己那被“正邪”壁壘生生撕裂、長久不敢正視的真心而流。

痛楚如此清晰，卻不再帶著毀滅的瘋狂，反而像一場遲來的大雪，覆蓋了灼熱的焦土，顯露出被掩埋己久的、復(fù)雜而真實的溝壑縱橫。

原來情之一字，從來就不是非黑即白。

愛與痛，信與疑，早己在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漫長歲月里，如藤蔓般死死糾纏，同生共死。

浮生倥*，歲月如流。

藍曦臣垂垂老矣，病骨支離地臥于靜室榻上。

窗外朔風(fēng)漸起，卷著細碎的雪粒敲打窗欞，簌簌作響，如同無數(shù)細碎的嘆息。

他知道，時辰將至。

案頭，那支裂痕遍布的玉簫靜靜躺著，在幽微的光線下，流淌著溫潤而脆弱的光澤。

他費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尖顫抖著，一遍又一遍地撫過那深刻的斷痕。

觸感冰涼依舊，卻奇異地不再刺骨，反而像一種無聲的陪伴，一同穿越了數(shù)十載的風(fēng)刀霜劍。

一生的畫卷在眼前緩緩鋪展：少年時與明玦、阿瑤義結(jié)金蘭，桃花樹下三杯酒，豪情激蕩；后來三人共掌一方，高臺并肩，指點風(fēng)云，何等意氣風(fēng)發(fā)；再后來，裂痕漸生，猜疑如毒藤滋長，首至觀音廟那慘烈的一劍……畫面最終定格在阿瑤倒下的瞬間，那雙望向他的眼睛里，有驚愕，有釋然，有痛楚，唯獨沒有怨恨。

藍曦臣干裂的唇邊，竟緩緩牽出一抹極淡、極疲憊的弧度。

他懂了，真正刻骨銘心的，并非只是罪*或純善，而是那些在命運洪流中彼此交付過的真心，哪怕短暫，哪怕最終被碾碎在仇恨與立場的車輪之下，其本身的光芒，依舊無法被徹底磨滅。

他這一生，以雅正自律，以道義為尺，卻終究困囿于情義與責(zé)任的羅網(wǎng)之中，掙不脫，也放不下。

氣息越發(fā)微弱，眼前的光影開始模糊、飄搖。

朦朧之中，仿佛有熟悉的、帶著江南溫軟口音的低語在耳畔響起：“二哥……”藍曦臣心中一動，一句古老的詩句如沉船浮出記憶的深海，帶著千年的風(fēng)霜，清晰地浮上心頭：“結(jié)發(fā)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生當(dāng)復(fù)來歸，死當(dāng)長相思。”

蘇武北海牧羊十九載，冰天雪地里寫予妻子的訣別之語，字字泣血。

他與阿瑤，非夫妻，卻也曾結(jié)義金蘭，生死相托。

這“生當(dāng)復(fù)來歸”的渺茫祈愿，于他而言，早己在觀音廟的血色中斷絕。

然而這“死當(dāng)長相思”，卻是他余生以血淚書寫的注腳，無人可替。

他費力地側(cè)過頭，目光落向那支玉簫。

最后一點氣力凝聚于指尖，他極其緩慢地，將玉簫推近榻邊燃著的微弱炭火。

暖紅的火舌溫柔地**上來，先是包裹住那冰涼的玉質(zhì)。

火焰中，玉簫漸漸變得通透，裂痕在高溫下仿佛流動的熔金。

沒有悲泣，亦無哀鳴，只有玉質(zhì)在烈焰中發(fā)出極細微的、如同嘆息般的噼啪輕響。

青煙裊裊升起，卷著點點細碎如星火的玉屑，盤旋著，如同無數(shù)帶著微弱光亮的蝴蝶，最終消散在靜室冰冷的空氣里。

藍曦臣的目光追隨著那飛散的青煙與星火，眼神漸漸變得空茫而遼遠。

那煙靄深處，光影搖曳，仿佛漸漸凝成一個熟悉的輪廓——不再是沾滿鮮血的宗主袍服，而是當(dāng)年云夢春日里，那個穿著素凈衣衫、笑容靦腆真摯的少年郎。

他站在一片柔和的光里，眉眼彎彎，遙遙向他伸出手來。

炭盆中的火焰漸漸低矮下去，終至熄滅，只余一堆溫?zé)岬幕野子酄a。

靜室內(nèi)，最后一絲微光也隱沒了。

窗外，風(fēng)雪正急，朔風(fēng)呼嘯著卷過重重山巒，發(fā)出綿長而悲愴的嗚咽，仿佛天地在為一段無解的塵緣，奏響最后的、永恒的安魂之曲。

玉焚簫冷處，風(fēng)雪滿千山。

灰燼深處，那一點未能燃盡的殘玉，依舊固執(zhí)地保持著半融的形態(tài)，如同凝固的淚滴，也像一顆不肯徹底湮滅的、相思成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