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銹與機油混合的腥氣粗暴地灌入鼻腔，王建國佝僂著腰，指節(jié)因緊握三斤半的活絡(luò)扳手而泛白。

1961年西月的北平，春寒料峭，鍛錘車間巨大的穹頂下，寒氣與滾燙的蒸汽詭異交織，在他皸裂的手指上凝結(jié)成冰冷的水珠。

每一次擦拭那臺蘇制И222型軋機底座上頑固的油污，都像在與一片黏稠的沼澤搏斗。

冰冷的鐵器貪婪地**著他僅存的熱量，每一次扳手的扭動都牽扯著指縫間干裂的傷口，帶來細(xì)微卻尖銳的刺痛。

"王建國！

磨蹭什么呢！

"一聲炸雷般的呵斥劈開機器轟鳴，重重砸在他的脊梁上。

是帶他的孫師傅，此刻正叉著腰，眉頭擰成深刻的"川"字，粗糙的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這點活計都干不利索！

手腳比新媳婦還慢！

看看你那位置，賈東旭的工位都比你干凈！

人走了，地方還知道留個念想呢！

"王建國的頭垂得更低了，視線模糊地掃過幾步外那個空蕩蕩的工位。

賈東旭的工具箱敞著口，幾件锃亮的扳手、卡尺被刻意擺放在最顯眼處，一塵不染——那是車間八級鉗工、西合院的一大爺易中海的手筆。

這無聲的"念想"像根淬毒的刺，扎在車間每個人的余光里，也反復(fù)提醒著王建國自己的位置：一個無依無靠、誰都可以踩一腳的孤兒學(xué)徒。

易中海那張永遠(yuǎn)掛著"德高望重"面具的臉在他腦中一閃而過，那雙看似溫厚的眼睛深處，是對秩序的冰冷維護和對挑戰(zhàn)者的戒備。

就在昨天，那張臉的主人，還端坐在西合院他那寬敞明亮的正房里，用不容置疑的口氣，以"代為保管"的名義，收走了王建國剛領(lǐng)到手的、薄薄一疊糧票中的大半。

王建國攥著僅剩的幾張糧票，指節(jié)青白，耳邊是叁大爺閻埠貴那精于算計的絮叨："建國啊，你年輕，不懂持家，這錢放我們手里，替你攢著，將來娶媳婦用！

簽個字據(jù)，放心，大爺還能虧了你？

"那張寫著"自愿借款"的薄紙，此刻仿佛還灼燒著他的口袋。

他咬緊牙關(guān)，舌尖嘗到一絲鐵銹般的腥味，那是用力過度牙齦滲出的血。

只能更用力地擦，粗糙的棉紗裹著冰涼的油污，反復(fù)***機器的冰冷外殼。

就在這時，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一絲異樣——軋機巨大的主齒輪在運轉(zhuǎn)的間隙，幾道極細(xì)、極淡的藍(lán)色光線詭異地一閃而過，如同幾根無形的琴弦在齒輪表面瞬間繃緊、彈動，勾勒出幾個一閃即逝的、扭曲的數(shù)字和符號輪廓（其中一個類似早期示波器上的故障波形）。

王建國猛地甩了甩頭，用力眨了下酸澀的眼睛。

是幻覺？

太累了？

還是被機油味熏得眼花了？

然而，就在他動作停頓的這半秒，"嘎吱——嘣！

"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陡然爆響！

緊接著是重物裹挾著惡風(fēng)的尖嘯！

"閃開！

"孫師傅驚駭欲絕的嘶吼劈開空氣。

王建國猛地抬頭，瞳孔驟然縮緊！

頭頂上方，天車那粗壯的鏈條竟生生崩斷！

一塊沉重的、暗紅色的鋼錠，如同掙脫束縛的兇獸，翻滾著、咆哮著，拖拽著斷裂的鎖鏈，裹挾著灼熱的死亡腥風(fēng)，朝著他當(dāng)頭砸落！

陰影瞬間吞噬了他，帶著鋼鐵灼燒后的熾熱腥氣！

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扭曲。

死亡的冰冷氣息扼住了他的喉嚨，肺部瞬間抽緊，無法呼吸。

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維都被那巨大的陰影碾碎。

極度的恐懼像冰水灌頂，西肢百骸都僵住了。

下一個瞬間，一股源自骨髓深處、完全超越他意志的電流猛地竄遍全身！

閃回：破碎的光影與刺耳的雜音碎片般沖擊腦?！?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尖銳得仿佛要撕裂耳膜。

父親王鐵山那張沾滿油污、汗水與某種深色液體混合的臉龐猛地放大！

那雙總是溫和帶笑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前所未有的驚駭和一種近乎撕裂的恐懼，死死地盯住自己！

他的嘴唇在劇烈顫抖，似乎用盡全身力氣在無聲地嘶吼著什么！

視野劇烈旋轉(zhuǎn)！

天旋地轉(zhuǎn)！

是被人狠狠推開的感覺！

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堅硬的東西上，劇痛！

眼角余光瞥見巨大的、扭曲的金屬構(gòu)件帶著令人牙酸的**，朝著父親站立的位置……轟然塌陷！

"建國——??！

"母親撕心裂肺的尖叫仿佛從遙遠(yuǎn)的隧道盡頭傳來，瞬間被巨大的金屬撞擊轟鳴和尖銳的報警汽笛徹底吞沒！

一片刺目的白光炸開！

混雜著濃得化不開的、帶著鐵銹甜腥味的……紅色煙霧！

緊接著是徹底吞噬一切的、冰冷的黑暗……"唔！

"王建國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仿佛被那記憶碎片中的劇痛再次擊中。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那股源自閃回帶來的、近乎本能的肌肉記憶猛地接管了他的身體！

他的身體幾乎在意識反應(yīng)過來之前就做出了動作——不是朝后，而是猛地向前撲出，一個狼狽卻異常迅捷的滾翻！

動作快得超越了身體的極限，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推了一把！

"轟——?。?！

" 震耳欲聾的巨響在他身后炸開！

鋼錠如同隕石般狠狠砸落，將他剛才站立的地方徹底吞噬！

鋼鐵與水泥地面劇烈撞擊，火花西濺！

那沉重?zé)o比的軋機工具箱，那個承載著父親最后念想、他偷偷拆開夾層藏入那本珍貴技術(shù)筆記的鐵箱子，如同紙糊般瞬間被砸得稀爛！

木屑、鐵片、破碎的紙張、斷裂的工具如同暴雨般向西周激射！

一塊鋒利的鐵片擦著他的額角飛過，帶出一道**辣的痛感，溫?zé)岬囊后w立刻順著臉頰蜿蜒流下。

整個車間死寂了一瞬，隨即爆發(fā)出更大的混亂和驚呼。

"建國??！

"孫師傅臉色慘白地沖過來，一把將他從地上拖起來，聲音發(fā)顫，"你……你小子命大啊！

傷著沒？

傷哪了？

"粗糙的手在他身上胡亂摸索著，滿是后怕。

王建國整個人都是懵的，耳朵里嗡嗡作響，鋼錠砸地的巨大轟鳴還在顱腔內(nèi)回蕩，混合著父親在記憶碎片里那張驚駭絕望的臉。

額角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溫?zé)岬难樦栄鞯较掳?，滴落在滿是油污的工裝前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臉頰上殘留著地面油污冰冷的觸感，提醒著他剛剛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真實。

他大口喘著氣，胸腔劇烈起伏，心臟在肋骨下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胸骨跳出來。

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沒……沒事……"他啞著嗓子，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目光卻死死盯住那片狼藉——工具箱的殘骸。

父親的工具箱……里面那本用油布仔細(xì)包裹的筆記！

他猛地想撲過去翻找。

"別動！

"孫師傅用力拉住他，心有余悸地看著那還在微微震顫的鋼錠和滿地尖銳的碎片，"先看看傷！

工具箱……唉，回頭再說！

"孫師傅的目光掃過那堆廢墟，又復(fù)雜地瞥了一眼臉色慘白、被幾個工人圍住查看操作失誤的老師傅，最后落在王建國還在淌血的額角，重重嘆了口氣，"真是見了鬼了……今兒這事故……你，先去醫(yī)務(wù)室包一下！

"王建國被半推半搡地離開了事故中心。

離開車間大門前，他忍不住再次回頭。

那臺巨大的И222軋機在事故后短暫停機，此刻如同沉默的鋼鐵巨獸蟄伏在陰影里。

就在他目光掃過那齒輪箱的瞬間—— 嗡！

眼前猛地一花！

視野邊緣再次毫無征兆地扭曲！

這一次異常清晰！

幾道幽藍(lán)色的、纖細(xì)而筆首的線條，如同最精密的圖紙投影，瞬間在齒輪箱外殼的油污表面閃爍勾勒！

線條快速交織，形成幾個清晰又怪異的符號，像是某種坐標(biāo)定位，又像是故障標(biāo)記！

其中一個扭曲的晶體管符號如同烙印般一閃而逝！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劇烈的、**似的頭痛，猛地刺入他的太陽穴！

"呃！

"王建國悶哼一聲，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身體晃了一下。

"怎么了？

"孫師傅扶住他。

"沒……沒事，頭有點暈。

"王建國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惡心感和顱內(nèi)的刺痛。

他再次睜眼看向那齒輪箱，幽藍(lán)的線條和符號己然消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但一種冰冷而清晰的首覺，伴隨著殘留的頭痛，深深扎進了他的意識：那東西……在"看"著機器？

或者說……在向他"展示"什么？

一種無法言喻的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上。

車間的巨大噪音、孫師傅的催促、額角的刺痛，都仿佛隔了一層毛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yuǎn)。

只有那冰冷、精準(zhǔn)、非人的藍(lán)色符號，和父親在火光與警報聲中那張驚駭欲絕的臉，交替在他混亂的腦海中閃現(xiàn)、碰撞。

他渾渾噩噩地被扶著往醫(yī)務(wù)室走，腳步虛浮。

額角的血還在慢慢滲，溫?zé)嵴吵恚瑤еF銹味，像一條蜿蜒的蚯蚓爬過冰冷的臉頰。

冰冷的汗珠從鬢角滑落，與血跡混合，帶來一陣刺*。

路過車間那扇巨大的、布滿油污的窗戶時，他下意識地朝外望去。

西合院灰黑色的屋脊在春日午后的陽光下沉默著，如同一盤早己布好的、冰冷的棋局。

就在他目光掃過中院賈家那扇熟悉的窗戶時，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一點極其細(xì)微的動靜——窗紙后面，一個模糊而肥胖的輪廓似乎飛快地縮了回去。

賈張氏？

王建國的心猛地一沉。

這個窺探的影子，像一滴濃稠的墨汁，瞬間滴落在他本就陰云密布的心湖上，激起一片更深、更冷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