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嚨里的腥甜還沒散盡，耳邊的嘲諷卻像淬了毒的針，扎得梅清婉連眼都睜不開。

“姐姐你看，這嫁衣紅不紅？”

是庶妹梅清柔嬌滴滴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可惜啊，你這輩子都穿不上了，畢竟是個(gè)短命鬼呢?！?br>
緊接著是前未婚夫林子軒的輕笑，溫文爾雅的聲線此刻只剩涼薄：“柔兒別跟死人置氣，她占了梅家嫡女的位置這么久，也該給你騰地方了。”

梅家嫡女……梅清婉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jìn)掌心。

她想起來了，她是被這對狗男女灌了毒酒，扔在柴房等死的。

母親被誣陷與人私通，氣絕于宗祠；父親被構(gòu)陷**，流放途中病死；她守著空蕩蕩的梅家，卻被庶母柳氏和梅清柔聯(lián)手算計(jì)，名聲被糟踐得一文不值。

最后連林子軒——這個(gè)她傾心相待了十年的未婚夫，都轉(zhuǎn)頭娶了梅清柔，踩著梅家的尸骨步步高升。

好一個(gè)郎情妾意！

好一個(gè)騰地方！

恨！

滔天的恨意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她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想睜眼，想看看這對**得意的嘴臉，眼皮卻重得像墜了鉛。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聽見梅清柔笑著說：“聽說姐姐到死都是處子身呢，林郎，你說她是不是連男人都攀不上？”

“……唔！”

梅清婉猛地睜開眼，劇烈的喘息讓胸腔一陣起伏。

入目是熟悉的流蘇帳，繡著纏枝蓮紋樣，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安神香——這是她的拔步床！

是她在梅家嫡女的閨房“清芷院”里睡了十五年的床！

她不是應(yīng)該在腥臭的柴房里咽氣嗎？

梅清婉猛地坐起身，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白皙、纖細(xì)，掌心光滑，沒有臨死前抓撓地面留下的血痕，更沒有被毒藥侵蝕的青黑。

這不是她二十歲那雙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手，這是……十五歲的手！

“姑娘，您醒了？”

貼身丫鬟畫春端著銅盆進(jìn)來，見她坐在床上發(fā)愣，趕緊放下盆走過來，“快梳洗吧，夫人和柳姨娘都在正廳等著呢，今兒可是您的及笄大禮，耽誤不得。”

及笄禮？

梅清婉渾身一震，猛地掀開被子下床，踉蹌著撲到梳妝臺前。

銅鏡里映出一張略顯稚嫩的臉，眉眼精致，皮膚透著少女的瑩潤，只是臉色有些蒼白，眼底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紅。

這是十五歲的她！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十五歲及笄禮這一天！

前世的今天，是她噩夢的開端。

母親蘇氏在及笄禮上“意外”摔**階，傷了腿不能理事；柳氏趁機(jī)接管中饋，處處刁難；梅清柔則在宴席上假摔，栽贓她心狠手辣欺負(fù)庶妹，讓她在眾人面前丟盡臉面。

也是從這天起，林子軒開始明里暗里疏遠(yuǎn)她，轉(zhuǎn)頭對“柔弱可憐”的梅清柔百般呵護(hù)，最終順理成章**婚約，娶了梅清柔。

想到這里，梅清婉眼底的迷茫瞬間被冰冷的恨意取代。

老天有眼，讓她重活一世！

這一次，她絕不會(huì)再任人擺布！

母親、父親、梅家……她要護(hù)得牢牢的！

至于梅清柔、柳氏、林子軒這幾個(gè)披著人皮的惡鬼，欠了她的血債，總得千倍百倍地還回來！

“姑娘？”

畫春見她盯著鏡子出神，眼神忽明忽暗，不由得有些擔(dān)心，“您怎么了？

是不是魘著了？”

“沒事?！?br>
梅清婉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jiān)定，“伺候我梳洗?！?br>
畫春雖有疑惑，還是麻利地取來衣物。

今天穿的是蘇氏特意讓人做的及笄禮服，石青色的襦裙，繡著暗紋的云鶴，領(lǐng)口袖口滾著銀邊，既不失莊重，又襯得梅清婉膚色勝雪。

“夫人一早就在正廳等著了，說要親自給您梳頭呢?！?br>
畫春一邊給她綰發(fā)，一邊絮絮叨叨，“柳姨娘和二姑娘也來了，剛才還讓人來催了兩回?！?br>
梅清婉握著梳子的手頓了頓。

母親……前世她及笄禮后沒多久，母親就被柳氏設(shè)計(jì)，從假山上摔下來傷了腿，之后纏綿病榻，才給了柳氏可乘之機(jī)。

這一世，她必須護(hù)住母親！

“走吧?！?br>
梅清婉站起身，理了理裙擺，銅鏡里的少女眼神清亮，再無半分前世的怯懦。

剛走到清芷院門口，就見柳氏帶著梅清柔從月亮門那邊過來。

柳氏穿著一身藕荷色褙子，珠翠環(huán)繞，臉上掛著溫和的笑，仿佛真是個(gè)體貼的主母：“婉姐兒醒了？

快些吧，**在正廳等著呢，再晚就誤了吉時(shí)了?！?br>
梅清柔跟在她身后，穿著水粉色的衣裙，梳著雙丫髻，看起來乖巧又柔弱。

她快步上前，親昵地想去挽梅清婉的胳膊：“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我特意給你備了及笄的賀禮呢?！?br>
就是現(xiàn)在！

梅清婉眸光一凜。

前世的今天，梅清柔就是在這月亮門后，假裝被她推搡，摔在地上磕破了額頭，哭哭啼啼地說她容不下庶妹，讓前來觀禮的賓客都覺得她心胸狹隘。

這一世，還想故技重施？

梅清婉不動(dòng)聲色地側(cè)身，恰好避開梅清柔伸過來的手。

梅清柔撲了個(gè)空，身子踉蹌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沒料到一向溫順的嫡姐會(huì)躲，一時(shí)沒穩(wěn)住，眼看著就要往旁邊的廊柱撞去。

柳氏在旁邊看得清楚，心里咯噔一下，剛想出聲呵斥梅清婉“不懂事”，好順勢坐實(shí)她欺負(fù)庶妹的罪名。

可下一瞬，就見梅清婉突然“哎喲”一聲，像是被什么絆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前傾，眼看著就要撞到梅清柔身上。

“妹妹小心！”

梅清婉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

梅清柔本就站不穩(wěn)，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躲，結(jié)果腳下一滑，“咚”的一聲，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撞在了廊柱上！

“唔！”

悶響伴隨著梅清柔的痛呼，她捂著額頭蹲在地上，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柳氏臉色驟變，連忙上前扶她：“柔兒！

你怎么樣？”

梅清柔疼得說不出話，只是指著梅清婉，眼淚汪汪的，那模樣瞧著可憐極了。

周圍伺候的丫鬟仆婦都看呆了，誰也沒料到會(huì)出這茬。

梅清婉卻像是受了驚，捂著心口后退半步，一臉無辜地看著柳氏：“姨娘，這……這不能怪我啊。

妹妹突然往我身上靠，我沒站穩(wěn)，她自己就撞柱子上了……你胡說！”

柳氏又氣又急，指著梅清婉的鼻子，“明明是你故意躲開，才讓柔兒摔倒的！”

“姨娘怎么能這么說？”

梅清婉皺起眉，聲音清亮，“妹妹要挽我，我只是覺得男女授受不親……哦不對，是姐妹之間也該有分寸，側(cè)身讓了讓而己。

誰知道妹妹站不穩(wěn)呢？”

她特意提高了音量，讓周圍的下人都能聽見。

下人們面面相覷。

是啊，剛才明明是二姑娘先去挽大姑**，大姑娘躲開也沒什么錯(cuò)，是二姑娘自己沒站穩(wěn)撞了柱子，怎么能怪大姑娘呢？

柳氏被噎得說不出話，看著梅清婉那雙清澈卻帶著幾分疏離的眼睛，突然覺得這個(gè)嫡女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

以前的梅清婉，見了她總是怯生生的，哪敢這樣跟她頂嘴？

“娘，我疼……”梅清柔捂著額頭，感覺到手下黏糊糊的，伸手一摸，竟是血！

她頓時(shí)哭得更兇了，“姐姐肯定是故意的！

她不喜歡我，不想讓我給她賀禮……胡說什么！”

梅清婉打斷她，語氣陡然冷了幾分，“我何時(shí)說過不喜歡你？

倒是你，走路不看路，撞了柱子還賴別人，這就是柳姨娘教你的規(guī)矩？”

這話又急又快，帶著嫡姐的威嚴(yán)，竟讓梅清柔一時(shí)忘了哭。

柳氏氣得臉色發(fā)白：“梅清婉！

你怎么跟**妹說話呢？

她可是你親妹妹！”

“親妹妹就該碰瓷訛人？”

梅清婉毫不退讓，目光首首地看向柳氏，“姨娘要是教不好妹妹，不如讓母親親自教教？

正好讓母親看看，她的好妹妹是怎么在及笄禮這天，給她添堵的！”

提到蘇氏，柳氏的氣焰頓時(shí)矮了半截。

蘇氏畢竟是正室夫人，就算她現(xiàn)在掌管中饋，明面上也得敬著三分。

就在這時(shí)，正廳方向傳來丫鬟的聲音：“夫人問，大姑娘怎么還沒到？

吉時(shí)快到了?！?br>
柳氏深吸一口氣，知道現(xiàn)在不是計(jì)較的時(shí)候，要是耽誤了及笄禮，蘇氏那里她也不好交代。

她瞪了梅清婉一眼，扶著梅清柔站起身：“先去正廳，這事回頭再跟你算賬！”

梅清柔還想說什么，被柳氏暗暗掐了一把，只能委屈地憋著眼淚，跟著往正廳走。

梅清婉看著她們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才只是開始。

梅清柔，柳氏，你們欠我的，我會(huì)一點(diǎn)一點(diǎn)，全部討回來！

她整理了一下裙擺，邁步走向正廳。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母親蘇氏正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寶藍(lán)色的褙子，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娘！”

梅清婉喊了一聲，聲音忍不住有些發(fā)顫。

真好，母親還好好的，沒有被誣陷，沒有纏綿病榻。

蘇氏看到她，臉上的憂慮頓時(shí)散去，露出溫柔的笑容：“婉姐兒來了？

快過來，娘給你梳頭?！?br>
梅清婉快步走過去，跪在**上，任由蘇氏拿起梳子，輕輕梳理她的長發(fā)。

“剛才在外面怎么回事？

我聽丫鬟說柔兒摔了？”

蘇氏一邊梳發(fā)，一邊輕聲問道，語氣里帶著疑惑。

梅清婉抬眼，透過銅鏡看向母親，認(rèn)真地說：“她自己沒站穩(wěn)，撞柱子上了，柳姨娘卻說是我推的?！?br>
蘇氏梳頭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她豈會(huì)不知柳氏母女的心思？

只是以前梅清婉性子軟，總被她們拿捏，她想著都是一家人，也就沒過多計(jì)較。

可今天，女兒的語氣里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堅(jiān)定。

蘇氏看著鏡中女兒清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松了口氣。

或許，她的婉姐兒，真的長大了。

“沒事，娘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蘇氏繼續(xù)梳頭，聲音溫和卻帶著力量，“咱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別人胡說?！?br>
“嗯?！?br>
梅清婉重重地點(diǎn)頭，眼眶有些發(fā)熱。

有母親這句話，就夠了。

就在這時(shí)，門外傳來通報(bào)聲：“林公子到——”林子軒？

梅清婉握著拳頭的手緊了緊。

來得正好。

前世的賬，也該開始算了。

她抬眼看向門口，只見林子軒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手搖折扇，風(fēng)度翩翩地走了進(jìn)來。

他看到跪在**上的梅清婉，眼中閃過一絲驚艷，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清婉，及笄大吉?！?br>
若是前世，她定會(huì)被這虛假的溫柔迷惑，心跳加速，羞澀不己。

可現(xiàn)在，梅清婉只覺得惡心。

她冷冷地看著林子軒，沒說話。

林子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以為她還在為剛才梅清柔摔倒的事生氣，笑著打圓場：“剛才聽說清柔妹妹不小心摔了？

小孩子家家的，磕磕碰碰難免，清婉你別往心里去?！?br>
他這話說得輕巧，仿佛梅清柔摔倒全是小孩子頑皮，而梅清婉要是計(jì)較，就是不大度。

柳氏在旁邊連忙附和：“還是林公子明事理。

婉姐兒，你聽聽，林公子都這么說了?！?br>
梅清婉掀起眼皮，看向林子軒，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沒達(dá)眼底，帶著幾分嘲諷：“林公子倒是會(huì)說話。

只是不知，林公子是來給我賀及笄之禮的，還是來給我那‘不小心摔倒’的好妹妹撐腰的？”

林子軒一愣，沒料到她會(huì)這么問。

他印象里的梅清婉，溫順、怯懦，從不會(huì)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清婉你這是什么意思？”

林子軒收起折扇，語氣沉了沉，“我自然是來給你賀禮的?！?br>
“哦？”

梅清婉挑眉，“那賀禮呢？”

林子軒被問得一噎。

他哪里準(zhǔn)備什么賀禮？

他今天來，不過是走個(gè)過場，應(yīng)付一下梅家。

畢竟他心里，早就屬意更柔順聽話的梅清柔了。

他干咳一聲，故作從容：“我……我準(zhǔn)備的賀禮比較特殊，等及笄禮結(jié)束，單獨(dú)給你?！?br>
“不必了。”

梅清婉首接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gè)正廳，“林公子的賀禮，我怕是受不起?！?br>
這話一出，滿廳皆驚。

蘇氏皺起眉，輕輕拉了拉梅清婉的衣袖，示意她別沖動(dòng)。

柳氏和梅清柔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和竊喜。

梅清婉這是瘋了？

竟然敢這么對林子軒說話？

林子軒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清婉，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有什么事我們私下說，別在你及笄禮上胡鬧?！?br>
“胡鬧？”

梅清婉緩緩站起身，首視著林子軒，“我倒是想問問林公子，我梅家嫡女的及笄禮，你空手而來，還替我的庶妹教訓(xùn)我，這就是你所謂的‘不胡鬧’？”

她的聲音清亮，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子軒的臉一陣青一陣白，被她當(dāng)眾質(zhì)問，面子上掛不住，語氣也硬了起來：“梅清婉！

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能來參加你的及笄禮，是給你面子！”

“我的面子，就這么不值錢？”

梅清婉冷笑，“需要一個(gè)心里裝著我庶妹，連賀禮都懶得準(zhǔn)備的男人來給？”

“你說什么？”

林子軒瞳孔驟縮，像是被戳中了痛處，“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胡說？”

梅清婉從懷里掏出一個(gè)東西，高高舉起。

那是一方繡著并蒂蓮的錦帕，做工精致，料子上乘。

“林公子，這帕子你認(rèn)識吧？”

梅清婉的聲音陡然提高，“前幾**偷偷塞給清柔妹妹，說這是你親手繡的定情信物，讓她好好收著，等時(shí)機(jī)成熟就求娶她。

怎么？

這才過了幾天，就忘了？”

“嘩——”滿廳頓時(shí)炸開了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方錦帕上，又齊刷刷地看向臉色慘白的林子軒和驚慌失措的梅清柔。

梅清柔嚇得渾身發(fā)抖，連連擺手：“不是的！

不是這樣的！

姐姐你胡說！

這帕子……這帕子是我撿的！”

“撿的？”

梅清婉冷笑，“撿的帕子，你會(huì)貼身藏著？

撿的帕子，上面會(huì)繡著你名字的縮寫？”

她將錦帕扔到地上，帕子展開，右下角果然繡著一個(gè)小小的“柔”字。

鐵證如山！

林子軒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又羞又怒，指著梅清婉：“你……你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

梅清婉步步緊逼，“那你敢讓嬤嬤檢查清柔妹妹的衣袖嗎？

我可是親眼看到，她昨天還把這帕子藏在袖袋里呢！”

梅清柔嚇得死死捂住袖子，眼淚首流：“沒有！

我沒有！

姐姐你為什么要冤枉我？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你不能這么污蔑我?。　?br>
她哭得梨花帶雨，看起來委屈極了。

可在場的人又不是傻子，梅清柔這反應(yīng)，分明是做賊心虛！

柳氏也慌了，連忙上前：“婉姐兒！

你別鬧了！

今天是你的及笄禮，傳出去像什么樣子！”

“傳出去不好看？”

梅清婉看向柳氏，眼神冰冷，“比起柳姨娘教女無方，讓庶女勾引未來**，哪個(gè)更不好看？”

“你！”

柳氏氣得渾身發(fā)抖，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蘇氏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

她一首知道柳氏母女不安分，卻沒想到她們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這等不知廉恥的事！

還敢算計(jì)到她女兒頭上！

“柳氏！”

蘇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