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fēng)卷著梧桐葉掠過教學(xué)樓頂時，我正攥著皺巴巴的分班通知站在實驗樓前。

陽光把"明德中學(xué)"西個字照得發(fā)亮，磚紅色的墻面上爬滿爬山虎，遠(yuǎn)處操場傳來籃球砸地的悶響，混著新生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這就是我要待三年的地方。

報到處的老師把鑰匙塞進(jìn)我手心時，金屬涼意順著指尖竄上來。

302宿舍在三樓拐角，推開木門就撞見靠窗的床位己經(jīng)鋪好了藍(lán)白格子被單，床沿掛著串貝殼風(fēng)鈴。

下鋪的男生探出頭，露出顆亂糟糟的腦袋："新室友？

我叫趙磊，以后罩你。

"我把行李箱拖到空床位前，拉鏈卡住的瞬間，趙磊叼著棒棒糖湊過來："八班的？

巧了，我也是。

聽說咱班班主任是個南方人，口音賊有意思。

"他正說著，走廊里突然炸開一陣笑，兩個女生抱著書跑過去，發(fā)梢沾著的銀杏葉簌簌往下掉。

等我把校服疊進(jìn)衣柜，趙磊己經(jīng)扒在門框上沖樓下喊："哎！

三班的林曉雨！

看我新買的球鞋！

"我探頭往下看，穿白裙子的女生回頭瞪他一眼，轉(zhuǎn)身跑進(jìn)了教學(xué)樓。

"那是我初中同學(xué)，"趙磊摸了摸鼻子，"走了，去教室占座。

"教學(xué)樓里飄著粉筆灰的味道，八班的門牌還沒釘牢，歪歪扭扭掛在門框上。

我挑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剛把書包塞進(jìn)桌肚，就聽見身后傳來"哐當(dāng)"一聲——有人把保溫杯重重放在桌上。

"同學(xué)，這兒有人嗎？

"我回頭時，陽光剛好從她身后涌進(jìn)來。

女生扎著高馬尾，碎發(fā)貼在臉頰上，校服領(lǐng)口別著只銀蝴蝶別針。

她把帆布包甩到椅背上，拉鏈上掛著的貓咪掛件晃了晃："我叫星月，星星的星，月亮的月。

""北淼。

"我指了指自己的名字貼，"南北的北，淼是***那個。

"她突然湊近，馬尾掃過我的胳膊："你也喜歡靠窗？

我媽說坐窗邊的人都愛走神。

"她說話時，睫毛上沾著的金粉閃了閃——后來我才知道，那是她早上涂眼影蹭上去的。

上課鈴響前五分鐘，教室后排突然騷動起來。

穿白襯衫的男人抱著教案站在門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的紅繩。

"同學(xué)們好，"他把粉筆盒往***一放，南方口音混著粉筆灰飄過來，"我系曹易，以后就是你們的班主任。

"教室里憋笑聲此起彼伏，曹老師推了推眼鏡："笑什么？

我知道我口音好笑，但你們要是不聽話，我會讓你們?nèi)マk公室喝茶的。

"他說著在黑板上寫名字，粉筆在"曹易"兩個字后面頓了頓，"現(xiàn)在調(diào)座位，按身高排。

"我被拉到最后一排時，趙磊在旁邊捶我后背："兄弟保重，我去前排看美女了。

"等我再回頭，星月正抱著書朝我走過來，馬尾辮甩得像小鞭子："北淼，咱倆又同桌了！

"她把書包塞進(jìn)桌肚，突然從兜里掏出顆奶糖："給你，草莓味的。

"第一節(jié)課剛上十分鐘，星月就用胳膊肘碰我。

她的課本立得老高，底下藏著本漫畫："我家有只緬因貓，"她筆尖在漫畫人物頭上畫了個貓耳朵，"比你胳膊還長，早上我出門時，它正趴在我媽新買的沙發(fā)上睡覺。

"我盯著她轉(zhuǎn)筆的手指："緬因貓？

很大嗎？

""超級大！

"她突然壓低聲音，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響，"上次我?guī)?*，寵物醫(yī)院的秤都被壓壞了。

"她正說著，曹老師突然敲了敲黑板："星月同學(xué)，你來說說這道題的解法。

"星月"啊"了一聲站起來，課本"啪"地掉在地上。

我趁曹老師彎腰撿書時，飛快地在草稿紙上寫"選C"。

她盯著我的草稿紙，突然笑出聲："老師，選C。

"曹老師狐疑地看了我們一眼："坐下吧，上課別開小差。

"等她坐下，我剛要把奶糖剝開，就被她按住手背："罰你給我剝。

"奶糖在舌尖化開時，她突然湊近："你知道嗎？

緬因貓?zhí)貏e粘人，晚上總趴在我枕頭邊打呼嚕。

"陽光從窗外斜進(jìn)來，照在她睫毛上，像落了層金粉。

第二天早讀課，星月的頭發(fā)上別著只貓爪**。

她把英語書立起來，偷偷給我看手機(jī)里的照片："看，這就是煤球。

"屏幕里的貓趴在地毯上，尾巴比她的胳膊還粗。

"它跟你一樣，"我咬著筆桿說，"看著兇巴巴，其實挺軟。

"她突然掐住我胳膊："誰兇了？

""??！

"叫聲剛出口，我就看見曹老師的皮鞋停在過道里。

"北淼同學(xué)，"他扶了扶眼鏡，"你在嚎什么？

"我盯著星月按在我胳膊上的手，突然指著墻根："有、有蟲子！

"曹老師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墻角只有片掉落的墻皮。

"就你事多，"他轉(zhuǎn)身時嘟囔了句，"再吵就去辦公室站著。

"等他走遠(yuǎn)，星月突然瞪圓了眼睛："你說我是蟲子？

""不是，"我**胳膊肘，"我是說真有蟲子。

"她突然抓起我的鉛筆盒往桌角一磕，幾只橡皮屑掉出來："蟲子呢？

"我剛要辯解，她又掐了我一把——這次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沒讓自己叫出聲。

下課鈴剛響，我就伸手扯掉了她的頭皮筋。

星月的頭發(fā)散下來時，趙磊突然從后排探出頭："哇！

星月你披頭發(fā)好看??！

"她抓起數(shù)學(xué)書就朝我砸過來，我抱著頭皮筋繞著課桌跑，她的帆布鞋在地板上敲出"咚咚"的響。

"北淼你給我站住！

"她追進(jìn)走廊時，撞到了端著作業(yè)本的林曉雨。

"你們倆幼不幼稚，"林曉雨撿起掉在地上的練習(xí)冊，"曹老師在辦公室都聽見了。

"星月突然停住腳步，我剛要轉(zhuǎn)身跑，就被她抓住校服后領(lǐng)——她把頭皮筋搶回去時，指尖蹭過我的耳垂。

"晚上去看電影不？

"趙磊勾住我脖子，"新上映的科幻片。

"我剛要答應(yīng)，星月突然把書包甩到肩上："我也去。

"她盯著我手里的電影票，突然伸手搶過去："這張歸我了。

"電影院里的冷氣很足，星月抱著桶爆米花，突然把一顆塞到我嘴里。

"甜嗎？

"她湊近時，我聞到她發(fā)梢的洗發(fā)水味，像剛剝開的橘子。

電影放到一半，她突然戳我胳膊："煤球昨天把我作業(yè)撕了，我媽追著它打了三條街。

"散場時，趙磊突然說要去買水，把我們倆丟在路燈下。

秋風(fēng)吹起星月的頭發(fā)，她突然彎腰撿起片銀杏葉："北淼，你初中有沒有喜歡的人？

"我剛要說話，她突然把葉子塞進(jìn)我口袋："走吧，回去晚了宿舍要鎖門了。

"接下來的日子像被按了快進(jìn)鍵。

我們會在早讀課偷偷分享耳機(jī)，她喜歡的歌總帶著點甜，歌詞里全是夏天和蟬鳴；會在午休時溜去食堂搶最后一份糖醋排骨，她總把排骨上的脆骨挑給我；會在晚自習(xí)前趴在欄桿上看夕陽，她數(shù)著天上的云說哪個像煤球，哪個像曹老師的地中海。

十月底的運(yùn)動會前，星月突然把釘鞋塞進(jìn)我懷里："幫我跑八百米，我給你帶煤球的照片。

"她說話時，趙磊抱著接力棒跑過來："淼哥加油！

贏了讓星月請你喝奶茶。

"發(fā)令槍響的瞬間，我看見星月站在終點線前，馬尾辮在風(fēng)里飛得很高。

沖過終點時，她突然撲過來抱住我。

"贏了！

"她的聲音里帶著喘，發(fā)梢沾著的汗水蹭到我脖子上。

曹老師舉著相機(jī)跑過來："來來來，給冠軍拍張照。

"星月突然踮起腳，把獎牌掛在我脖子上——陽光落在她笑起來的梨渦里，像盛了杯蜜。

那天晚上，我們在操場看星星。

趙磊和林曉雨坐在遠(yuǎn)處的臺階上，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星月突然指著獵戶座："我媽說，人死了就會變成星星。

"她的手指在我手背上劃了個圈，"北淼，你說我們會不會永遠(yuǎn)是好朋友？

"我剛要回答，她突然站起來："走了，回去寫作業(yè)。

"風(fēng)吹起她的校服下擺，我看見她口袋里露出半截信紙，邊角畫著只小貓。

周六晚上，我趴在宿舍床上打游戲。

趙磊在旁邊刷視頻，突然撞了撞我胳膊："哎，看三班群里說，林曉雨好像喜歡我。

"我剛把手機(jī)靜音，屏幕就亮起來——是星月發(fā)來的消息：在嗎？

我回了個"在打游戲"，她秒回：出來聊聊。

我們在宿舍樓下的梧桐樹下站了很久。

她踢著地上的石子，突然抬頭："北淼，我..."遠(yuǎn)處傳來宿管阿姨的咳嗽聲，她突然把手里的信封塞給我："明天再看。

"轉(zhuǎn)身跑上樓時，她的帆布鞋踩碎了滿地的月光。

信封里的信紙帶著淡淡的橘子香，字跡歪歪扭扭：北淼，我好像喜歡你。

不是朋友的那種喜歡，是想和你一起喂煤球，一起看很多場電影的那種喜歡。

我盯著信紙看了很久，首到趙磊從背后拍我："情書？

"我把信紙折起來塞進(jìn)兜里，他突然吹了聲口哨："星月??？

我就知道。

"周日晚上的自習(xí)課，星月一首沒看我。

她的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又畫，最后全涂成了黑團(tuán)。

放學(xué)時，她突然把書包甩到肩上："我在操場等你。

"夜風(fēng)卷著落葉掠過跑道，她站在單杠下，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亂的。

"信看了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被風(fēng)卷走。

我攥著口袋里的信紙，突然說："星月，我們這樣挺好的。

"她的手指突然蜷起來："挺好是哪種好？

""就是...好朋友的好。

"我踢著地上的石子，"我怕談戀愛會吵架，會像我爸媽那樣..."話沒說完，她突然笑了："知道了。

"轉(zhuǎn)身時，我看見她的肩膀在抖。

回到宿舍，手機(jī)突然震了震。

星月發(fā)來兩條消息：你是第一個拒絕我的人。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首到趙磊把熱牛奶塞進(jìn)我手里："有些事急不來。

"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一層，蓋住了操場上的腳印。

周一早讀課，星月的座位空著。

曹老師點名時，我突然站起來："老師，她可能生病了。

"話音剛落，教室門就被推開——她背著書包走進(jìn)來，頭發(fā)剪短了，別著只黑色的**。

經(jīng)過我座位時，她的書包帶蹭過我的桌角，沒說一句話。

那天的數(shù)學(xué)課，她把課本立得老高，側(cè)臉冷得像結(jié)了冰。

我在草稿紙上畫了只緬因貓，推到她那邊，她卻把紙揉成一團(tuán)扔進(jìn)了垃圾桶。

課間操時，趙磊突然撞了撞我："你倆咋了？

昨天還好好的。

"我望著星月站在隊伍末尾的背影，突然說不出話。

周三下午，曹老師抱著表格走進(jìn)教室："學(xué)校要搞高效課堂，現(xiàn)在分組。

"他念名字時，我的心一首懸著——首到聽見"一組：北淼、趙磊"，"三組：星月、林曉雨"。

搬桌子時，我故意把書堆得很高，想擋住她的方向。

可經(jīng)過三組時，還是聽見林曉雨問："你沒事吧？

"星月的聲音很輕："沒事。

"新座位在教室對角線，我要轉(zhuǎn)過頭，才能看見她趴在桌上的背影。

趙磊戳了戳我："看啥呢？

這道題不會？

"我把目光收回試卷，卻在草稿紙上寫出了"星月"兩個字。

那天晚上，我翻出她送的銀杏葉，葉脈己經(jīng)脆得像要碎了。

趙磊突然說："其實星月昨天去寵物醫(yī)院了，煤球病了。

"我猛地坐起來："嚴(yán)重嗎？

"他嘆了口氣："好像挺嚴(yán)重的，她眼睛都紅了。

"第二天，我在書包里塞了包貓薄荷餅干。

課間時，剛走到三組門口，就看見星月把林曉雨遞過來的餅干推回去："不用了，謝謝。

"我攥著餅干的手突然松了，轉(zhuǎn)身時撞到了門框——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十二月的第一場雪落下來時，曹老師在班會課上說："馬上要期末考了，大家加把勁。

"窗外的雪花粘在玻璃上，我看見星月在筆記本上寫著什么，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很輕。

放寒假那天，趙磊拖著我去寵物醫(yī)院："林曉雨說煤球在這兒。

"我們在輸液室門口看見星月時，她正給貓梳毛。

煤球瘦了很多，趴在她腿上打蔫。

"它得了貓瘟，"她摸了摸貓耳朵，"剛搶救過來。

"我把貓薄荷餅干放在桌上，她沒看我："謝謝。

"趙磊突然說要去買奶茶，拉著林曉雨跑了出去。

輸液室里很安靜，只有煤球的呼嚕聲和點滴的滴答聲。

"其實，"我盯著她剪短的頭發(fā)，"我不是討厭你。

"她突然站起來："我該帶煤球回家了。

"抱著貓經(jīng)過我身邊時，她的圍巾蹭過我的手背，很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