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的風(fēng)是帶著絨毛的，剛刮過社區(qū)老迎春叢，就把細(xì)碎的鵝黃瓣吹得打了個旋。

林小滿蹲在閣樓的舊木箱前，鼻尖沾了層灰——外婆走后的第三個月，她才敢來整理這些舊物。

箱子最底層壓著個紅漆木盒，邊角磨得發(fā)亮，盒蓋一掀，先是撲出股干燥的樟木味，跟著滾出個毛線團(tuán)，淺黃的線纏著幾根褪色的布絲，像被風(fēng)揉亂的迎春枝。

“這什么？”

她指尖捏起毛線團(tuán)，線尾勾著片硬紙，上面用鉛筆描了朵花，花瓣歪歪扭扭，旁邊有行小字：“曉菲勾的迎春，線歪了卻比真花暖?！?br>
字跡清瘦，像被初春的風(fēng)刮細(xì)了。

木盒里還有塊疊得整齊的布，展開是枝布迎春，布面泛著舊黃，花瓣邊緣起了毛邊，卻能看出勾花時的用心——每片瓣都留了半分卷邊，像剛綻時被風(fēng)掀過的樣子。

“林小滿？

你家閣樓燈亮著，需要幫忙嗎？”

樓下傳來江宇辰的聲音，他是隔壁鄰居，剛放寒假，總被***支來“看看小滿”。

林小滿手忙腳亂把布迎春塞回盒里，剛要應(yīng)聲，毛線團(tuán)突然從掌心滑出去，“骨碌碌”滾到樓梯口，正撞在江宇辰的白球鞋上。

他彎腰撿起來，指尖捏著線團(tuán)轉(zhuǎn)了轉(zhuǎn)：“勾毛線的？”

江宇辰的手指很長，骨節(jié)分明，捏著軟乎乎的線團(tuán)，倒顯出點(diǎn)笨拙的溫和。

林小滿臉有點(diǎn)熱，搶過線團(tuán)往木盒里塞：“我外婆的舊東西，你不懂?！?br>
“我爺爺以前也勾過?！?br>
他靠著樓梯扶手，校服領(lǐng)口沾了點(diǎn)草屑，“秦爺爺說，勾東西不用太齊，像迎春枝，本來就歪歪扭扭的?！?br>
林小滿愣了愣——江宇辰的爺爺是外婆的老友，聽說和外公是年輕時的同事。

她沒接話，低頭去翻木盒，盒底貼著張半張紙片，邊角被蟲蛀了個小豁，上面寫著：“立春吃春餅，曉菲在我餅里藏了糖，咬開時甜得打顫?！?br>
“秦爺爺也提過春餅。”

江宇辰突然說，“他說立春要吃卷菜的春餅，菜要鮮，餅要薄，最好卷點(diǎn)剛冒頭的春筍?！?br>
林小滿抬頭時，正撞見他望著窗外的迎春叢，陽光落在他耳尖，把那點(diǎn)紅照得很清楚。

她突然想起外婆生前說的：“小辰這孩子，看著悶，心里細(xì)著呢?！?br>
木盒太重，江宇辰伸手幫她搬到樓下客廳。

路過廚房時，毛線團(tuán)又從盒縫里溜出來，這次滾到了灶臺邊，線勾住了掛著的竹籃，籃里裝著外婆曬的筍干，香氣混著樟木味漫開來。

“你看你，毛手毛腳的。”

林小滿嗔他，卻自己蹲下去解線，指尖觸到竹籃的紋路，突然想起外婆總說“筍干要等立春泡，配春餅最鮮”。

“要不，我們?nèi)ネ诖汗S？”

江宇辰突然說，“秦爺爺說社區(qū)后山林里有，剛冒頭的春筍，殼上還沾著霜?！?br>
林小滿看著他手里的毛線團(tuán)，淺黃的線在他掌心繞了圈，像朵沒勾完的迎春。

她突然點(diǎn)頭：“挖完筍，我教你勾花——雖然我也不太會?！?br>
后山的土剛化凍，踩上去軟乎乎的。

江宇辰拎著小鏟子，褲腳沾了泥，卻總能在枯草堆里找出春筍尖——那些裹著褐紅殼的小家伙，只露出半寸綠頂，像被春叫醒的鼻尖。

“你怎么知道在哪？”

林小滿蹲在他身后，手里攥著剛挖的筍，殼上的細(xì)毛蹭得掌心發(fā)*。

“秦爺爺教的?！?br>
他把筍放進(jìn)竹籃，“他說春筍愛躲在老竹根邊，像曉菲奶奶總把糖藏在春餅最中間?！?br>
林小滿突然笑了：“你倒記得清楚?！?br>
話音剛落，江宇辰手里的鏟子“當(dāng)”地碰在石頭上，他耳尖更紅了，轉(zhuǎn)身去挖另一叢：“就隨便聽聽?！?br>
挖了半籃筍，風(fēng)里的太陽己經(jīng)暖起來。

林小滿坐在石頭上，掏出毛線和鉤針——是外婆留下的，鉤針磨得發(fā)亮。

她想勾朵迎春，針剛戳進(jìn)線團(tuán)，線就纏成了亂麻。

“你看，”她舉著亂線嘆氣，“我就說我不會?！?br>
江宇辰湊過來，指尖撥了撥亂線：“秦爺爺勾錯了就打結(jié)，說‘打個結(jié)，線就不會跑了’?！?br>
他捏著鉤針，笨拙地把亂線繞成個圈，勾出個歪歪扭扭的花瓣，邊緣還翹著毛邊。

“這哪是迎春，像被蟲咬過的?！?br>
林小滿笑他，卻把那花瓣捏在手里，指尖蹭到他勾線時留下的溫度。

江宇辰?jīng)]說話，又勾了片瓣，這次更歪，卻比剛才圓了點(diǎn)。

風(fēng)卷著迎春香飄過來，林小滿突然覺得，這歪花瓣和木盒里的布迎春，倒有幾分像。

回到家時，江宇辰被***叫去幫忙烙春餅。

林小滿把春筍剝了殼，嫩白的筍肉在案板上切得細(xì)碎，焯水時冒出的熱氣里，混著點(diǎn)甜——她想起木盒里的半張紙片，突然從糖罐里捏了顆草莓糖，剝開紙扔進(jìn)筍絲里。

糖塊化得慢，在沸水里浮了浮，像片沒沉底的陽光。

“小滿！

來拿春餅！”

江宇辰的聲音在院門口響起。

他手里拎著個竹籃，里面碼著剛烙好的春餅，邊緣有些焦黃，卻鼓著軟乎乎的邊。

“我奶說春餅要薄，烙到能看見影子才好。”

他遞過一張，餅邊燙得他指尖縮了縮。

林小滿接過來，餅香混著麥香撲過來，她咬了口，突然嘗到點(diǎn)甜——筍絲里的草莓糖化了，裹著筍的鮮，在舌尖漫開。

“好吃嗎？”

江宇辰盯著她的嘴角，像在等什么答案。

林小滿點(diǎn)頭時，看見他手里還攥著個東西，是剛才在山上勾的歪花瓣，用線串著，掛在竹籃把手上。

“我奶說，立春要掛迎春，討個‘春到’的彩頭?！?br>
他撓撓頭，“雖然勾得不好?！?br>
正說著，李奶奶提著個竹籃走過來，看見竹籃上的毛線花，突然“喲”了聲：“這不是秦天和曉菲勾的那種花嗎？”

她往林小滿手里塞了塊芝麻糖，“那年立春，秦天折迎春，把花枝晃得落了半衣襟瓣，曉菲追著他罵‘剛開的花你也舍得’，轉(zhuǎn)天就勾了枝布迎春，插在他折的空瓶里。”

李***竹籃里墊著塊藍(lán)布，掀開是個鐵盒，里面整整齊齊碼著疊舊信。

“這是曉菲當(dāng)年托我收的，說等他們孫子輩大了，讓看看老日子是怎么過的?！?br>
她抽出最上面的信，信封上畫著朵迎春，是唐曉菲的字跡，圓潤有力。

林小滿展開信紙，秦天的字又跳進(jìn)眼里：“曉菲今早烙春餅，把糖藏在最中間，我咬開時燙了舌頭，她笑得首拍桌子，卻把我碗里的筍絲都挑走了——說‘嫩的該給沒燙著的人吃’。

她勾迎春時總罵線不聽話，勾壞了就往我兜里塞，說‘給你當(dāng)書簽’，可我知道，她夜里準(zhǔn)會重新勾。

剛才看見她在窗臺上擺春餅，陽光落在她發(fā)梢上，比迎春還暖。

立春真好啊，有花，有餅，有藏在餅里的糖。”

信末畫了個小餅，餅里畫了顆糖，旁邊寫著：“明年立春，要勾兩枝迎春，一枝插瓶，一枝給曉菲當(dāng)書簽?！?br>
林小滿捏著信紙，指尖有點(diǎn)發(fā)潮。

江宇辰把剛才勾的歪花瓣遞過來：“要不，我們把它補(bǔ)完？”

他拿起鉤針，這次林小滿沒笑他——他勾得慢，卻把線收得很穩(wěn)，花瓣邊緣留了點(diǎn)卷，像被風(fēng)吹過的樣子。

林小滿也拿起鉤針，學(xué)著勾花萼，線還是纏了幾次，卻沒再急著扯斷。

夕陽把客廳的窗染成暖黃時，那枝毛線迎春終于勾完了。

歪花瓣和略歪的花萼湊在一起，算不上工整，卻透著股鮮活的氣。

林小滿找了根紅繩，把它掛在客廳的吊蘭上，風(fēng)一吹，和木盒里的布迎春遙遙相對。

“李奶奶說，秦爺爺和曉菲奶奶勾了二十多年，每個節(jié)氣都勾一枝?！?br>
江宇辰看著那朵花，“我們要不要試試？”

林小滿咬了口春餅，甜筍鮮混著麥香漫到喉嚨里——她想起信里那句“立春真好”，突然覺得，外婆沒走遠(yuǎn)，那些藏在舊物里的暖，正被風(fēng)卷著，纏進(jìn)了新的日子里。

“好啊?！?br>
她點(diǎn)頭時，看見江宇辰悄悄把另一塊春餅塞進(jìn)她手里，餅中間鼓著點(diǎn)，不用咬就知道，里面藏了顆糖。

像秦天藏給唐曉菲的那樣，也像這剛起頭的春天，把甜藏得輕輕巧巧，卻讓人記掛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