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如煙的一天。

考級那天，也是這樣纏綿的雨。

散場后，我裹著單薄的T恤，瑟縮在考場門廊下，望著雨霧彌漫的校園，思緒在濕冷的空氣里茫然漂浮。

寒意似細密的針，悄然刺入骨縫。

肩頭毫無預(yù)兆的一暖，一件帶體溫的外套輕輕覆了上來。

江逸身上那獨有的、如同初雪融化的清甜奶香氣息，便溫柔地裹挾了我。

那暖意仿佛有生命，瞬間驅(qū)散了周遭的陰冷與僵硬。

我像被這熟悉的氣息蠱惑，脫口低喃：“江逸，你真好聞…像個暖融融的奶團子…奶...團子...”她疑惑抿唇，好看的眉尖微蹙。

那雙慣常帶著些許疏離的眼眸，此刻正專注地為我拉攏衣襟、撫平衣角，指尖不經(jīng)意拂過我的發(fā)梢。

她看著我臉上沉醉的傻笑，終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里**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就知道…你不會乖乖聽話?！?br>
那聲音，比雨絲更輕軟。

我深深埋首于沾染了她氣息的衣領(lǐng)間，暖香絲絲縷縷沁入心脾。

再抬頭望向她時，那張總是清冷如月的面龐上，此刻清晰地映著擔(dān)憂的神色——這熟悉又陌生的溫柔，讓周遭的雨聲、濕冷的空氣都模糊了邊界，仿佛時光在這一刻悄然凝滯，只余下她眼底的微瀾，和我心口洶涌的暖意。

想起江逸第一次與我談起那位學(xué)姐時的表情，唇角便不自覺噙起一抹溫軟的笑意。

那位我曾在高中時代遙遙仰望、如高嶺之花般風(fēng)靡校園的學(xué)姐，彼時卻從江逸口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醋意流淌出來。

她那雙慣常清冷孤傲的眼眸，此刻竟清晰地映照出人間煙火的暖色，那份因我而生的、明晃晃的在意，如同初春破土的新芽，悄然在我心尖上開出一朵名為竊喜的花。

她望向我時，目光里沉淀著委屈，仿佛積攢了許久的水汽，氤氳著。

那一瞬，我恍惚覺得自己是她最親密的影子，無聲相隨，卻又清晰感知著她每一縷情緒的起伏。

“她在你的文章里是清風(fēng)明月，不染塵埃；而你說我，像她?！?br>
那句話落下時，她抿緊了唇線。

再次投向我的目光里，那層薄薄的不屑之下，分明涌動著更深切、也更可愛的挫敗——一種因我而起的、獨屬于她的、人間煙火的漣漪。

這回憶，像冬日捧在手心的一杯暖茶，絲絲縷縷的甜意，至今仍熨帖著心窩。

“她只是......”我急忙解釋。

“我不想知道她的事，我也不像任何人，你看好了，我就是我，我只是江逸?！?br>
她語氣冰冷，眼角微紅眼神卻孤傲如月。

在我與江逸的舊日流光里，被彼此喚作“知己”的兩個字里，我的心早己為她悄然失了方寸，如同**初漲，漣漪暗自洶涌，偏偏在她那雙澄澈卻似乎凝滯的眼眸里，我自詡藏得云淡風(fēng)輕，演得一場“姐友妹恭”的完滿折子戲。

臺上水袖翻飛，臺下心潮暗涌，竟然也騙過了自己。

隔著記憶回望，那浸染了昔日光影的絲弦，怕是從很早便并非我獨自的孤鳴吧？

宿命悄然鋪陳的暗線，早己將兩顆懵懂的心無聲纏繞，只是我們各自執(zhí)了線的一端，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那名為“知己”的、脆弱如薄胎瓷的距離。

首到現(xiàn)在我才后知后覺——當年那場我自導(dǎo)自演的完美藏匿，在她眼中，是否也如一場笨拙的啞??？

她眸中曾掠過的微瀾，和轉(zhuǎn)身時的無聲嘆息，也是與我同出一轍的、對這份驚世駭俗的洶涌愛意的無措嗎？

或許，從一開始，我們便共同沉溺于一場心照不宣的欺瞞。

以為將那悸動深埋于月華照不見的角落，以為將目光中泄露的星火悄然掐滅，便能連同心跳也一并騙過。

殊不知，那未及言說的情愫，早己如藤蔓般在光陰的罅隙里瘋長，纏繞成彼此生命中一道無法剝離、注定嘆息的風(fēng)景。

心情和外面的世界一樣潮濕。

戀曲奏響前的回憶與現(xiàn)實重疊，我仿佛又感受到她指尖擦過脖頸時的溫度。

我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上凝結(jié)的水珠，冰涼的觸感讓我瑟縮的收回悄然沉寂在記憶里的思緒。

臨近下班的鐘點，雨勢陡然轉(zhuǎn)急。

灰蒙蒙的云層沉沉壓向大地，與漫天的雨霧連成一片，恍若天兵壓境，帶著不容分說的威勢。

窗外，樹梢被這陰沉的天色壓彎了腰，新抽的嫩綠在風(fēng)雨中無助地瑟縮、掙扎，顯出幾分早春的伶仃與反常。

連綿的雨水，似乎將這個春天困在了濕冷的囚籠里。

我沒有準備傘，原本想著去樓下新張的川菜小館解決晚餐，現(xiàn)在也只能望著滂沱的雨幕發(fā)呆。

同事們的身影相繼消失在門后，這方寸的辦公室，頃刻間便被一種空曠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寂靜所填滿。

黑沉沉的天空，混合著濕漉漉的空氣，像一把無形的鑰匙，輕易便旋開了心底那扇塵封的門，讓一些深埋的、不敢輕易觸碰的過往，悄然浮泛上來。

密集的雨點，肆意敲打著冰冷而孤獨的樓體，粗糲的水痕在巨大的玻璃幕墻上蜿蜒、爬行、扭曲，如同無數(shù)貪婪的觸手，渴望著穿透這層脆弱的屏障，吞噬室內(nèi)僅存的暖意與光亮。

絲絲縷縷的寒意，無聲地滲入衣物，侵襲著肌膚。

我下意識地環(huán)抱住雙肩，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

遠處，城市霓虹在厚重的雨簾后暈染開一片迷離的光海，璀璨而喧囂，卻如同隔著一整個世界的距離。

那炫目的光影，映在模糊的窗玻璃上，也映在我空茫的眼底，愈發(fā)襯得這方寸之地，只剩下我，與這無邊無際的冷雨相對無言。

這個春天，反常的令人疑惑。

江逸的模樣，總毫不費力的突破我的心防，執(zhí)拗地浮上心頭。

從她眉眼的弧度，到鬢角碎發(fā)的微光，每一處細節(jié)，都如同用最細的銀針，一筆一畫、如履薄冰地繡在心上，成為一幅無人得見的絕世孤品。

每一次描摹，都屏息凝神，唯恐錯漏了半分神韻。

窗外的風(fēng)雨聲愈發(fā)凄厲，寒意仿佛穿透了皮囊，首首滲入骨髓。

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如同秋風(fēng)中瑟縮的枯葉。

我望著這無邊的冷雨，心頭一片茫然。

分明……分明與她分別己近三年了啊。

可她的身影，她的氣息，依舊能如此輕易地穿透時光的壁壘，在每一個晨昏晝夜，無聲無息地占據(jù)我思緒的方寸之地？

究竟要到何年何月，這心頭蝕骨的惦念，才能化作一縷不再驚擾心神的青煙，悄然散去？

“還不走嗎？”

柔和的聲音喚回我漸入旋渦的心緒。

新來的同事林霖亭亭立于辦公室門口。

一件藕荷色的絲質(zhì)襯衫，衣擺松軟地收束進剪裁合宜的白色西褲中，勾勒出纖秾合度的腰身。

一條淡綠色的絲質(zhì)腰帶松松挽就，在腰間系成一個精巧的花結(jié)，余下的緞帶如初春的柳絲，輕盈垂落于腿側(cè)，隨著她細微的動作漾開柔和的漣漪。

最令人屏息的，是她那張容顏。

肌膚白皙如玉，瑩潤生光，薄施粉黛，便己是濃妝淡抹總相宜的風(fēng)致。

眉眼彎彎，笑意盈盈，仿佛浸潤著清泉的暖玉，既有攝人心魄的明艷，又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柔婉。

那份美，不只令人驚艷失神，更似一縷帶著晨露的清風(fēng)拂面而來，令人心頭一蕩，如沐初春新陽般溫煦清爽。

“晚一會，”我回過神回答的像是自言自語，看著不知何時站在那里的她，緩緩松開了緊扣在肩頭的雙手。

她微蹙的眉尖悄然舒展，仿佛一縷輕煙被和風(fēng)吹散。

方才眼底一閃而逝的、難以名狀的憂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的微瀾，轉(zhuǎn)瞬便沉入清澈的眼底，復(fù)歸于一片澄澈明凈。

那雙顧盼生輝的眼眸，此刻正盛滿了溫煦的光，眼波流轉(zhuǎn)間，似有一泓清泉在其間無聲涌動，瀲滟生輝。

她的眼睛，明亮得如同流浪天際的星子，被命運之手溫柔地揉碎了璀璨，盡數(shù)撒入這雙靈動的眸中——既閃爍著不羈的耀眼光芒，又蘊藏著深邃悠遠的微光。

這位剛來不久的同事，不僅有著海外名校的留學(xué)**，能力出類拔萃。

人也是全公司公認的美貌。

尤其是她微笑時眉眼彎彎嬌柔而明媚，每當這笑容綻放，一種莫名的、仿佛源自時光褶皺深處的熟悉感，便如潮汐般悄然漫上心頭。

那無法言明的似曾相識，每次看到這樣的她總是會讓我聯(lián)想起兒時的某個暑假，聒噪的蟬鳴，灼熱的夏風(fēng)還有某種淡淡的不舍和淺淺的憂傷。

卻還是無法在遙遠的記憶里對應(yīng)起某一張具體相似的臉，那驚鴻一瞥的熟悉感，或許源于兒時熒屏中驚鴻一現(xiàn)的某位明星？

對，正是記憶中TV*港劇里那些風(fēng)華絕代的濃顏系女主模樣。

這般秾麗奪目的容顏，縱使置于當下璀璨星河般的娛樂圈，亦足以令人屏息凝神，攫取所有驚艷的目光。

豐盈柔順的長卷發(fā)，如墨色綢緞流淌肩頭，襯得一張白皙的臉愈發(fā)皎潔生輝。

而她周身的氣質(zhì)，更是奇妙地糅合了**般的溫柔和煦與秋霜似的清冽干練。

身姿窈窕，曼妙天成，行走間自有一段**韻致。

當真是應(yīng)了那句——縱使閱盡千秋色，悅目唯有此佳人。

“嗯，你沒開車？

要不我送你？”

她走到我身邊不遠的地方，自顧自的拿起桌上的筆當做發(fā)釵熟練的把她的長發(fā)挽成了一個松散的發(fā)髻。

耳邊垂下的碎發(fā)使她看起來更多了幾分溫婉的嫵媚。

她低側(cè)著頭眉眼微挑的看著我，舉在頭上整理發(fā)絲的手，白皙的沒有血色。

“謝謝，不用了，我就住附近?！?br>
我欣賞著她利落的挽發(fā)動作。

她唇角噙起一抹溫柔的淺笑，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眸光清澈地望進我眼底：“樓下新開了家川菜小館，要不要一起去試試？”

那神情里盛滿了期待，微微仰著臉等待回答的模樣，竟像極了在辦公室里躊躇著、準備向老師**的乖巧學(xué)生。

這瞬間的她，與上午會議室里那個言辭犀利、氣吞山河的她，判若云泥。

然而，那份攝人心魄的美，卻是一脈相承，只是此刻更添了幾分柔和的輝光。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何況面對如此邀約。

奈何我這深入骨髓的社恐與自認的廢柴本質(zhì)，實在無法鼓足勇氣，應(yīng)承這尚不算熟稔的同事之約。

尷尬的笑意爬上我的嘴角，婉拒的話語在舌尖輾轉(zhuǎn)，一時竟不知如何啟齒。

她眼底那簇期待的光芒，如同被微風(fēng)輕拂的燭火，倏忽黯淡了幾分。

然而，那失落只是匆匆掠過，轉(zhuǎn)瞬便被一個更明亮、更甜美的笑容取代。

那笑容仿佛初陽破云，帶著全然的善解人意，毫無陰霾地綻放開來。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澄澈溫煦的笑意晃了一下心神，竟有些怔忡。

“嗯，看來我被拒絕了呢?！?br>
她軟糯糯的語調(diào)聽起來有點像撒嬌，帶著點小小的委屈。

突然她很是自然的伸出手探身到我面前幫我理了下襯衣的領(lǐng)子。

淡淡雨**冷的味道隨著她白皙的手臂飄到了我的鼻尖。

微涼的指尖劃過我的脖頸，我瞳孔微縮脖子本能的瑟縮了一下，怔愣愣的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yīng)才好。

“好，下次吧，下次我提前約，給你時間好好準備?！?br>
她有些玩味的欣賞完我的窘迫，恢復(fù)到剛才的距離又笑嘻嘻的望著我。

她臉頰紅撲撲的，像夕陽下的殘云，眉眼間還藏著一抹得逞后的小小得意。

這架勢……不會吧？

難道是我被撩了？

想到這兒，心里忍不住好笑。

可再仔細看，她那紅透的耳根，還有躲閃的眼神里透出的羞澀，活像是我剛才做了什么冒犯的事兒，占了多**宜似的。

“嗯好，下次一定?！?br>
我收拾好了神情露出一個標準客套的微笑，整理了一下眼前垂下的碎發(fā)。

她愣了一下，失落在臉上蔓延。

我疏離的笑了笑轉(zhuǎn)過頭看向雨漸漸變小的窗外。

“那，我先走了，這個給你?！?br>
她把一件卡其色的風(fēng)衣放在我的桌子上。

沒等我把拒絕的話說出口，她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我拿起那件風(fēng)衣一時間竟不知怎么處理才好，愣了好一會兒。

首到那淡淡清冷的氣息從風(fēng)衣上飄彌漫了這整個雨夜。

令人心曠神怡的清新如同看見了山頂風(fēng)雨后星輝熠熠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