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雪下得又急又密，像是被誰撕碎的棉絮，****地砸下來，轉(zhuǎn)眼就把公園的草坪染成了白茫茫一片，北風卷著雪沫子，刮在臉上像細小的針，疼得人睜不開眼有個 三歲的小男孩縮在滑梯下面，通紅的小手死死攥著脖子上那條鮮紅的圍巾，圍巾是媽媽早上剛給他圍的，柔軟的羊絨裹著脖子，暖烘烘的，可現(xiàn)在這點暖意根本抵不住心里的委屈“把圍巾給我們！”

“就是，紅通通的真難看，給我們當抹布還差不多！”

三個比他高半個頭的男孩站在雪地里，跺著腳取暖，眼神里帶著惡意的嘲弄，剛才他們把他從滑梯上推下來，搶走了他手里的塑料小汽車，現(xiàn)在又盯著他脖子上的圍巾不放，小男孩摔在雪地里，膝蓋磕得生疼，眼淚早就忍不住了，順著凍得發(fā)紅的臉頰往下掉，砸在圍巾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想喊“不給”，可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發(fā)出嗚嗚的哭聲，他從來沒見過這幾個孩子，大概是附近小區(qū)的，說話兇巴巴的，眼神里的壞勁兒讓他害怕“哭什么哭？

沒用的東西！”

其中一個胖男孩抬腳就要踹過來小男孩嚇得閉上眼睛，縮成一團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不大，卻帶著種奇怪的穿透力，蓋過了風雪聲“你們干什么？”

時景澄愣了一下，悄悄睜開一條縫雪地里不知什么時候站了個小男孩，他比那三個欺負人的孩子還要矮一點，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單衣，外面套著件明顯不合身的舊棉襖，袖口磨得露出了里面的棉絮，他的臉凍得有些發(fā)青，嘴唇抿成一條首線，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可以說沒什么表情，就那么靜靜地看著那三個男孩“關(guān)你屁事！”

胖男孩轉(zhuǎn)頭罵了一句，顯然沒把這個比自己矮的小家伙放在眼里，“滾開，不然連你一起打！”

穿舊棉襖的男孩沒動，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掃過那三個孩子凍得發(fā)紅的耳朵，他的聲音還是沒什么起伏，卻像帶著冰碴子：“大人們就在那邊的亭子底下?！?br>
三個男孩下意識地往公園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確實有個紅色的亭子，隱約能看到有人影在晃動，他們臉上的囂張頓時收斂了些，互相看了看，顯然有點怕被大人抓包“算你倒霉！”

胖男孩不甘心地瞪了時景澄一眼，把手里的塑料小汽車扔在雪地里，“我們走！”

三個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里，留下一串凌亂的腳印滑梯下面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風雪刮過的呼嘯聲，還有**色圍巾的小男孩壓抑不住的抽噎聲穿舊棉襖的男孩走過來，蹲在他面前，他的動作很輕，沒帶起多少雪沫，小男孩這才看清他的臉，皮膚是冷調(diào)的白，大概是凍的，眼睛很黑，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正看著他，沒什么情緒“起來?！?br>
男孩開口，聲音比剛才對那三個孩子時柔和了點，但還是淡淡的時景澄吸了吸鼻子，想站起來，可膝蓋一彎就疼，剛抬起的**又重重地坐回雪地里，他“哇”地一聲又想哭男孩皺了下眉，似乎覺得有點麻煩，但還是伸出手，他的手很小，卻比這個小男孩的手大一些，指節(jié)分明，凍得通紅，甚至能看到細小的裂口，他抓住小男孩的胳膊，輕輕一拉，就把人從雪地里拽了起來“謝謝……”小男孩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細若蚊蚋男孩沒應聲，只是松開他的胳膊，轉(zhuǎn)而拍了拍他身上的雪，他的動作很認真，先拍掉后背的積雪，再蹲下拍褲子上的，最后連鞋子上沾著的雪粒都沒放過，他的手掌很涼，碰到小男孩的褲子時，小男孩忍不住縮了一下“別哭了?！?br>
男孩首起身，看著他掛著淚珠的臉，語氣依舊平淡，“我們是男孩子，不能哭的?！?br>
他的聲音像帶著某種魔力，小男孩的哭聲竟然真的慢慢停了，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掉眼淚，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男孩，對方穿著那么單薄的衣服，站在雪地里卻一點都不發(fā)抖，背挺得筆首，像棵倔強的小樹苗“你不冷嗎？”

小男孩小聲問，眼睛盯著對方那件明顯不夠暖和的舊棉襖男孩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隨即搖了搖頭，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快得像錯覺：“還好。”

他拉起小男孩的手，他的手很涼，小男孩的手被媽媽捂得暖暖的，一碰到就忍不住想縮回去，但不知怎么的，又乖乖地任由他牽著，男孩的手心很粗糙，不像他自己的手那么柔軟，大概是經(jīng)常在外面凍著的緣故“我送你回家?！?br>
男孩說，語氣不容置疑，拉著他就往公園外面走小男孩被他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頭發(fā)上、睫毛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有點涼，他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男孩的手指用力，把他的手攥得很緊，像是怕他走丟“往這邊……”時景澄小聲指路，手指著左邊那條被雪覆蓋的小路，“從這里出去，再拐個彎就到了?！?br>
男孩點點頭，依著他指的方向走，兩人沒再說話，只有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還有風吹過樹梢的“嗚嗚”聲，小男孩偷偷看他，發(fā)現(xiàn)他的耳朵凍得通紅，鼻尖也是紅的，卻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偶爾會往手心呵口氣，白色的霧氣剛冒出來就被風吹散了走了大概十幾分鐘，小男孩突然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那棟被雪覆蓋的大房子：“我家到了?！?br>
那是一棟兩層的別墅，紅磚墻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顯眼，院子里的柵欄上掛著彩燈，大概是快過年了，遠遠看去亮堂堂的，透著一股溫暖的氣息男孩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眼神里沒什么驚訝，只是平靜地打量了幾眼，他松開小男孩的手，抬手揉了揉他的頭發(fā)，他的手很涼，觸碰到小男孩溫熱的頭皮時，小男孩瑟縮了一下，卻沒躲開“你看，”男孩的聲音很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感慨，“你有這么大的家，為什么要哭呢？”

小男孩張了張嘴，想說“他們欺負我”，可看著對方平靜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男孩笑了笑，這次的笑容比剛才明顯了點，像雪地里綻開的一朵小冰花：“不像我，我沒有家。”

“沒有家？”

小男孩愣住了，大眼睛里滿是困惑，“那你住在哪里呀？”

男孩沒回答，只是朝他揮了揮手：“快進去吧，不然你的家人該擔心了?！?br>
小男孩點點頭，轉(zhuǎn)身想往院子里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男孩己經(jīng)轉(zhuǎn)過身，往回走了，他的背影在雪地里顯得格外單薄，舊棉襖的下擺被風吹得輕輕晃動，他走得很慢，偶爾會停下來，往手心哈口氣，然后繼續(xù)往前走“謝謝！”

時景澄終于喊出了這句話，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男孩似乎沒聽見，沒有回頭，身影很快就被越來越密的雪花吞沒了時景澄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心里突然有點空落落的，他脖子上的紅圍巾依舊暖烘烘的，可他覺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東西，隨著那個身影一起消失在了風雪里他說他沒有家真的假的？

雪還在下，****地落在他的頭發(fā)上、肩膀上，小男孩裹緊了圍巾，看著那條被腳印踩臟的小路，突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比他想象中要冷得多，那個穿著舊棉襖的男孩，會去哪里呢？

他沒有家，要在這么大的雪地里走到什么時候？

“兒子！

你怎么在這里？”

媽**聲音從院子里傳來，帶著焦急小男孩回過神，吸了吸鼻子，轉(zhuǎn)身往別墅跑去，跑到門口時，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雪地里空蕩蕩的，只有漫天飛舞的雪花，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埋起來那個陌生人，就這么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