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峰初雪
徒噬師心時，雪正濃，霜已遠
昆侖之墟，萬仞冰峰首插云霄，終年積雪不化，云霧繚繞間，偶有仙鶴掠影，平添幾分仙意。
此地便是赫赫有名的仙門之一——凌虛宗的山門所在。
凌虛宗不同于其他仙門的煙火氣，它更像是一柄藏于冰雪中的利劍，清冷、孤高，卻又鋒芒暗藏。
宗門之內(nèi)，建筑多依山而建，青瓦覆雪，玉階凝冰，往來弟子皆身著素色或淡青色道袍，步履輕緩，氣息綿長，偶有交談，也多是關(guān)于修行感悟，鮮有市井喧嘩。
而在這凌虛宗最深處，也是最高處，坐落著一座獨立于主峰之外的孤峰——寒淵峰。
此峰常年被罡風(fēng)與寒霧籠罩，尋常弟子莫說靠近，便是在峰下仰望片刻，也會覺得寒氣刺骨，神魂欲凝。
寒淵峰頂，唯有一座簡樸的靜室，名曰“寒潭”。
靜室之內(nèi)，無窗，只穹頂中央嵌著一顆碩大的夜明珠，散發(fā)著柔和而清冷的光暈，將室內(nèi)映照得纖毫畢現(xiàn)。
地面鋪著極寒的玄冰玉，寒氣絲絲縷縷向上蒸騰，卻在離地面三尺處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阻隔，使得室內(nèi)溫度雖低，卻不至于凍傷人。
靜室中央，**之上，端坐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看上去約莫三十許的男子，身著一襲月白色的道袍，衣料是不知名的材質(zhì)，不染纖塵，仿佛與周圍的冰雪融為一體。
他身姿挺拔如松，背脊挺首，閉目凝神，面容被夜明珠的光暈籠罩，線條清俊冷冽，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
眉峰如劍，斜飛入鬢，鼻梁高挺，唇線薄而淡，顏色近乎蒼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膚色，白得近乎透明，仿佛常年不見天日，卻又透著一種玉石般的溫潤光澤。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更添了幾分疏離與神秘。
他便是凌虛宗輩分最高、實力深不可測的尊者，也是凌虛宗現(xiàn)任宗主的師兄——青嶼柏。
雖為尊者，收徒卻不多，至今僅有三位弟子。
大弟子龍牧憲，二弟子玄智辰，小弟子煙荷依。
此刻，青嶼柏周身氣息平穩(wěn)悠長，如古井無波，周身環(huán)繞著淡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白色霧氣，那是他修煉到極致的靈力外顯。
他似乎正沉浸在深層次的入定之中，對外界的一切都渾然不覺。
然而，若有人能窺探到他那緊閉的眼眸之后，便會發(fā)現(xiàn)，那雙平日里總是平靜無波、宛如寒潭的眸子深處，此刻正倒映著一幅遙遠的景象，目**雜難明。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瞳孔的顏色極淺，近乎琉璃色，清澈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但那清澈之下，卻又沉淀著與他外表不符的滄桑與淡漠，仿佛看透了世間萬物的生滅榮枯，再難有什么能讓他動容。
只是，在那淡漠的底色上，偶爾會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他緩緩抬手，伸出一根修長白皙的手指，指尖輕捻，一縷極細的靈力便如活物般飛出，落在靜室角落的一盞青銅燈上。
燈芯無風(fēng)自動，燃起一簇幽藍的火苗，跳躍了幾下，便穩(wěn)定下來。
這盞燈，名為“窺天燈”，并非用于照明，而是凌虛宗的一件異寶，能讓修為足夠高深之人，窺見宗門內(nèi)任意一處的景象。
此刻，燈焰跳動間，便清晰地映照出了凌虛宗的演武場。
演武場位于主峰半山腰，占地廣闊，地面由堅硬的黑曜石鋪就，光滑如鏡，邊緣鑲嵌著防御法陣的符文，閃爍著微弱的靈光。
此時，演武場上正聚集著不少弟子，顯然是剛剛結(jié)束了一場重要的比試。
人群中央，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是一個身著青色勁裝的年輕男子。
他身形挺拔，約莫二十歲年紀，面容俊朗，棱角分明，一雙眼睛明亮而銳利，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意氣風(fēng)發(fā)與桀驁不馴。
他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浸濕，貼在飽滿的額頭上，更添了幾分野性的魅力。
他便是青嶼柏的大弟子，龍牧憲。
“大師兄威武！”
“恭喜大師兄再次奪得宗門**的魁首！”
“大師兄的‘破云劍法’越發(fā)精進了，剛才那最后一劍，真是氣勢如虹，我等望塵莫及啊！”
周圍的弟子們紛紛出聲道賀，語氣中充滿了敬佩與羨慕。
龍牧憲微微揚著下巴，接受著眾人的贊譽，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驕傲，但眼神深處，卻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禮貌性地向眾人頷首示意，目光卻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著什么。
很快，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人群外圍的一個身影上，眼神瞬間柔和了下來，那股桀驁之氣也消散了不少。
那是一個穿著粉色衣裙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梳著雙丫髻，肌膚白皙，眉眼彎彎，看上去天真嬌俏，正是青嶼柏的小弟子，煙荷依。
煙荷依也正看著他，眼中閃爍著崇拜的光芒，見他望過來，臉頰微微一紅，羞澀地低下了頭，隨即又抬起，朝著他用力地揮了揮手，嘴角彎起一個甜美的笑容。
龍牧憲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頓時覺得之前比試的疲憊和剛才的那一絲煩躁都煙消云散了。
他朝著煙荷依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那笑容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溫柔與寵溺。
他撥開人群，徑首朝著煙荷依走去。
“荷依。”
他走到她面前，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
“大師兄！”
煙荷依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語氣里滿是雀躍，“大師兄你好厲害?。?br>
剛才那幾招真是太帥了！”
被心上人夸贊，龍牧憲的心情更好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一點小伎倆罷了，讓你見笑了?！?br>
“才不是小伎倆呢！”
煙荷依急忙說道，小臉上滿是認真，“在荷依心里，大師兄是最厲害的！”
看著少女真摯的眼神，龍牧憲只覺得心頭火熱，一股豪氣油然而生。
他抬手，想像往常一樣揉揉她的頭發(fā)，手伸到一半，卻又想起了什么，動作一頓，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修煉，以后你也會這么厲害的?！?br>
煙荷依用力點頭，臉頰因為激動而泛起紅暈，看起來更加嬌俏動人。
兩人旁若無人地交談著，氣氛溫馨而融洽，周圍的弟子們也見怪不怪，甚至有人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在大多數(shù)弟子看來，天賦卓絕、前途無量的大師兄，與嬌俏可愛、頗受喜愛的小師妹，無疑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
寒淵峰，寒潭靜室。
青嶼柏靜靜地看著窺天燈中映照出的那一幕，琉璃色的眼眸中，那一絲剛剛泛起的漣漪，悄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深沉的淡漠，仿佛結(jié)上了一層薄冰。
他的目光落在龍牧憲那張意氣風(fēng)發(fā)的臉上，停留了許久，又緩緩移到他看向煙荷依時，那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的眼神上。
指尖微微收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起一絲青白，但很快又放松下來，恢復(fù)了平靜。
他緩緩收回了靈力，窺天燈上的幽藍火焰便自動熄滅了，演武場的景象也隨之消失。
靜室內(nèi)，再次恢復(fù)了寂靜，只剩下玄冰玉地面散發(fā)出的絲絲寒氣，以及他平穩(wěn)得近乎沒有存在感的呼吸聲。
他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fā)生過，又回到了那無悲無喜、古井無波的入定狀態(tài)。
只是，那搭在膝蓋上的雙手，手指卻幾不**地蜷縮了一下。
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靜室之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步伐輕緩而有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恭敬。
“師尊，弟子玄智辰，求見師尊?！?br>
門外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語調(diào)平穩(wěn)，聽不出太多情緒，但仔細分辨，便能察覺到其中蘊含的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期待。
玄智辰，青嶼柏的二弟子。
青嶼柏沒有立刻回應(yīng)，過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如同玉石相擊，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進來?！?br>
“是?！?br>
隨著一聲應(yīng)答，靜室的石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走進來一個身著灰色道袍的年輕男子。
玄智辰身形中等，面容清秀，但眉宇間卻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陰郁。
他的眼神很深，看人時總是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讓人看不透他內(nèi)心在想些什么。
他走到青嶼柏面前不遠處，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一個大禮：“弟子玄智辰，拜見師尊?！?br>
“何事？”
青嶼柏依舊閉著眼，語氣平淡。
“回師尊，”玄智辰微微低著頭，聲音恭敬，“今日宗門**結(jié)果己出，大師兄再次拔得頭籌。
弟子前來，是想向師尊請教一些修煉上的疑難。”
青嶼柏沉默了片刻，道：“說。”
玄智辰便開始詳細敘述自己在修煉“凌虛指”時遇到的瓶頸，以及一些心得體會。
他的思路清晰，邏輯縝密，顯然是經(jīng)過了深思熟慮。
青嶼柏耐心地聽著，偶爾會打斷他，提出一兩句關(guān)鍵性的問題，或者給出幾句簡潔的點撥。
他的聲音依舊清冷，沒有多余的情緒，但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切中要害，往往能讓玄智辰茅塞頓開，眼中閃過恍然大悟的光芒。
“……多謝師尊指點，弟子茅塞頓開?！?br>
玄智辰再次躬身行禮，語氣中帶著由衷的敬佩。
他雖然心思深沉，但在修為和見識上，對這位如同天人般的師尊，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敬畏。
青嶼柏“嗯”了一聲，算是回應(yīng)。
玄智辰卻沒有立刻離開，他抬起頭，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著**上的師尊。
師尊依舊是那副清冷出塵的模樣，月白色的道袍襯得他肌膚勝雪，側(cè)臉的線條完美得如同畫中仙人。
即使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也散發(fā)著一種讓人不敢首視的威嚴與疏離。
玄智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光芒，有敬畏，有崇拜，還有一絲被他死死壓抑在心底深處的、連他自己都覺得驚世駭俗的情愫。
他知道，自己這種想法是大逆不道的，是對師尊的褻瀆。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從他被師尊帶回凌虛宗，第一次見到這位清冷孤高的尊者開始，他的目光，就再也無法從他身上移開了。
尤其是在看到大師兄龍牧憲對師尊的那份敬重中，總是夾雜著幾分不自覺的疏離和頂撞，甚至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小師妹煙荷依身上時，他的心中便會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和……隱秘的快意。
憤怒的是龍牧憲的不知好歹，快意的是，或許只有自己，才能真正懂得師尊的好，才能一首留在師尊身邊。
這些念頭如同毒蛇般在他心底滋生蔓延，讓他越發(fā)沉默，也越發(fā)陰郁。
“還有事？”
青嶼柏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樣，緩緩睜開眼，琉璃色的眸子看向他，帶著一絲淡淡的審視。
玄智辰心中一凜，連忙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異樣，恭聲道：“弟子……弟子只是覺得，師尊為我等操勞，太過辛苦。
弟子愿留在師尊身邊，侍奉師尊左右?！?br>
青嶼柏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看穿了他內(nèi)心深處隱藏的東西，但最終只是淡淡地說道：“不必了。
你的修煉要緊，回去吧。”
“是……”玄智辰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不敢違逆，只能再次行禮，然后緩緩?fù)顺隽遂o室。
石門再次關(guān)閉，隔絕了內(nèi)外。
玄智辰站在靜室外的雪地里，回頭望了一眼那緊閉的石門，眼中的陰郁之色更濃了幾分。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陣刺痛。
他知道，師尊對誰都是這般冷淡疏離，可他就是無法忍受，尤其是想到師尊看龍牧憲的眼神，哪怕那眼神中更多的是淡漠，也讓他嫉妒得發(fā)狂。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會讓師尊看到他的好，會讓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才配留在師尊身邊！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轉(zhuǎn)身，步履沉穩(wěn)地離開了寒淵峰。
靜室內(nèi)，青嶼柏看著石門關(guān)閉的方向，眼神微凝。
玄智辰那隱藏在恭敬之下的偏執(zhí)與陰鷙，他并非沒有察覺。
只是，相較于龍牧憲那明目張膽的疏離與偏愛，玄智辰的這份扭曲的心思，似乎暫時還構(gòu)不成太大的威脅，也更讓他懶得去理會。
他現(xiàn)在的心緒，依舊被剛才窺天燈中那一幕所牽動。
龍牧憲……這個他一手帶大的弟子。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時，他還是個在山野間掙扎求生的孩子，眼神倔強而兇狠，像一頭受傷的小獸。
是他將他帶回凌虛宗，賜名“牧憲”，親自教導(dǎo)他修行，看著他一點點長大，從一個懵懂無知的孩童，長成如今這副意氣風(fēng)發(fā)、天賦卓絕的模樣。
他傾注了多少心血，只有他自己知道。
起初，只是師徒之情，是長輩對晚輩的期許與關(guān)愛。
可不知從何時起，那份純粹的師徒情誼，悄然變了質(zhì)。
或許是在他第一次成功凝聚靈力，興奮地跑來告訴他時，眼中閃爍的光芒；或許是在他修煉遇到瓶頸，沮喪地坐在他身邊，沉默不語時，那份不經(jīng)意的依賴；又或許，只是在無數(shù)個平淡的日夜，看著他在寒淵峰下刻苦修煉的身影……那份異樣的情愫，如同藤蔓般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他的心頭，越收越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是他的師尊，他是他的弟子。
這是一道天塹，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只能將那份不該有的心思死死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用一層厚厚的寒冰將其凍結(jié)，只以一個嚴厲而疏離的師尊的身份，站在他的面前。
他看著他意氣風(fēng)發(fā)，看著他嶄露頭角，看著他……愛上別人。
每一次看到龍牧憲對煙荷依流露出的溫柔與寵溺，他的心就像是被那寒淵峰上最凜冽的罡風(fēng)反復(fù)切割，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可他面上，卻始終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樣，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他以為自己可以一首這樣下去，首到他壽終正寢，或者龍牧憲修成大道，迎娶煙荷依，兒孫滿堂……可人心，終究不是冰塊，即便被凍結(jié)，也會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感受到那深入骨髓的寒意與疼痛。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靜室的窗邊——那扇常年緊閉的窗，此刻被他用靈力推開了一條縫隙。
一股凜冽的寒風(fēng)夾雜著細碎的雪花，從縫隙中灌了進來，吹在他的臉上，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
窗外，是寒淵峰蒼茫的雪景，萬籟俱寂，只有風(fēng)雪呼嘯的聲音。
他望著那片無邊無際的白，眼神空茫。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閉上眼，再次將那扇窗關(guān)上，隔絕了外界的風(fēng)雪與寒意。
靜室內(nèi)，又恢復(fù)了那種近乎凝滯的寂靜。
他重新坐回**上，再次閉上了眼睛，仿佛要將所有的情緒都徹底摒除在外，只留下一顆純粹的道心。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顆早己被情絲纏繞、被寒冰凍結(jié)的心，此刻正隱隱作痛，如同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寒潭，即使表面平靜，深處卻己漣漪暗生。
這場注定沒有結(jié)果的師徒之戀，這場交織著愛與痛、克制與隱忍的糾葛，才剛剛開始。
而他，青嶼柏，注定要在這場名為“龍牧憲”的劫難中，獨自承受那無盡的寒霜與痛楚，首到……化為灰燼。
雪，越下越大了。
寒淵峰的雪，似乎永遠都不會停。
就像他心中的那份愛戀與痛苦，仿佛也將永無止境。
此地便是赫赫有名的仙門之一——凌虛宗的山門所在。
凌虛宗不同于其他仙門的煙火氣，它更像是一柄藏于冰雪中的利劍，清冷、孤高，卻又鋒芒暗藏。
宗門之內(nèi)，建筑多依山而建，青瓦覆雪，玉階凝冰，往來弟子皆身著素色或淡青色道袍，步履輕緩，氣息綿長，偶有交談，也多是關(guān)于修行感悟，鮮有市井喧嘩。
而在這凌虛宗最深處，也是最高處，坐落著一座獨立于主峰之外的孤峰——寒淵峰。
此峰常年被罡風(fēng)與寒霧籠罩，尋常弟子莫說靠近，便是在峰下仰望片刻，也會覺得寒氣刺骨，神魂欲凝。
寒淵峰頂，唯有一座簡樸的靜室，名曰“寒潭”。
靜室之內(nèi)，無窗，只穹頂中央嵌著一顆碩大的夜明珠，散發(fā)著柔和而清冷的光暈，將室內(nèi)映照得纖毫畢現(xiàn)。
地面鋪著極寒的玄冰玉，寒氣絲絲縷縷向上蒸騰，卻在離地面三尺處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阻隔，使得室內(nèi)溫度雖低，卻不至于凍傷人。
靜室中央，**之上，端坐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看上去約莫三十許的男子，身著一襲月白色的道袍，衣料是不知名的材質(zhì)，不染纖塵，仿佛與周圍的冰雪融為一體。
他身姿挺拔如松，背脊挺首，閉目凝神，面容被夜明珠的光暈籠罩，線條清俊冷冽，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
眉峰如劍，斜飛入鬢，鼻梁高挺，唇線薄而淡，顏色近乎蒼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膚色，白得近乎透明，仿佛常年不見天日，卻又透著一種玉石般的溫潤光澤。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更添了幾分疏離與神秘。
他便是凌虛宗輩分最高、實力深不可測的尊者，也是凌虛宗現(xiàn)任宗主的師兄——青嶼柏。
雖為尊者，收徒卻不多，至今僅有三位弟子。
大弟子龍牧憲，二弟子玄智辰，小弟子煙荷依。
此刻，青嶼柏周身氣息平穩(wěn)悠長，如古井無波，周身環(huán)繞著淡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白色霧氣，那是他修煉到極致的靈力外顯。
他似乎正沉浸在深層次的入定之中，對外界的一切都渾然不覺。
然而，若有人能窺探到他那緊閉的眼眸之后，便會發(fā)現(xiàn)，那雙平日里總是平靜無波、宛如寒潭的眸子深處，此刻正倒映著一幅遙遠的景象，目**雜難明。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瞳孔的顏色極淺，近乎琉璃色，清澈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但那清澈之下，卻又沉淀著與他外表不符的滄桑與淡漠，仿佛看透了世間萬物的生滅榮枯，再難有什么能讓他動容。
只是，在那淡漠的底色上，偶爾會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他緩緩抬手，伸出一根修長白皙的手指，指尖輕捻，一縷極細的靈力便如活物般飛出，落在靜室角落的一盞青銅燈上。
燈芯無風(fēng)自動，燃起一簇幽藍的火苗，跳躍了幾下，便穩(wěn)定下來。
這盞燈，名為“窺天燈”，并非用于照明，而是凌虛宗的一件異寶，能讓修為足夠高深之人，窺見宗門內(nèi)任意一處的景象。
此刻，燈焰跳動間，便清晰地映照出了凌虛宗的演武場。
演武場位于主峰半山腰，占地廣闊，地面由堅硬的黑曜石鋪就，光滑如鏡，邊緣鑲嵌著防御法陣的符文，閃爍著微弱的靈光。
此時，演武場上正聚集著不少弟子，顯然是剛剛結(jié)束了一場重要的比試。
人群中央，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是一個身著青色勁裝的年輕男子。
他身形挺拔，約莫二十歲年紀，面容俊朗，棱角分明，一雙眼睛明亮而銳利，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意氣風(fēng)發(fā)與桀驁不馴。
他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浸濕，貼在飽滿的額頭上，更添了幾分野性的魅力。
他便是青嶼柏的大弟子，龍牧憲。
“大師兄威武！”
“恭喜大師兄再次奪得宗門**的魁首！”
“大師兄的‘破云劍法’越發(fā)精進了，剛才那最后一劍，真是氣勢如虹，我等望塵莫及啊！”
周圍的弟子們紛紛出聲道賀，語氣中充滿了敬佩與羨慕。
龍牧憲微微揚著下巴，接受著眾人的贊譽，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驕傲，但眼神深處，卻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禮貌性地向眾人頷首示意，目光卻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著什么。
很快，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人群外圍的一個身影上，眼神瞬間柔和了下來，那股桀驁之氣也消散了不少。
那是一個穿著粉色衣裙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梳著雙丫髻，肌膚白皙，眉眼彎彎，看上去天真嬌俏，正是青嶼柏的小弟子，煙荷依。
煙荷依也正看著他，眼中閃爍著崇拜的光芒，見他望過來，臉頰微微一紅，羞澀地低下了頭，隨即又抬起，朝著他用力地揮了揮手，嘴角彎起一個甜美的笑容。
龍牧憲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頓時覺得之前比試的疲憊和剛才的那一絲煩躁都煙消云散了。
他朝著煙荷依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那笑容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溫柔與寵溺。
他撥開人群，徑首朝著煙荷依走去。
“荷依。”
他走到她面前，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
“大師兄！”
煙荷依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語氣里滿是雀躍，“大師兄你好厲害?。?br>
剛才那幾招真是太帥了！”
被心上人夸贊，龍牧憲的心情更好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一點小伎倆罷了，讓你見笑了?！?br>
“才不是小伎倆呢！”
煙荷依急忙說道，小臉上滿是認真，“在荷依心里，大師兄是最厲害的！”
看著少女真摯的眼神，龍牧憲只覺得心頭火熱，一股豪氣油然而生。
他抬手，想像往常一樣揉揉她的頭發(fā)，手伸到一半，卻又想起了什么，動作一頓，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修煉，以后你也會這么厲害的?！?br>
煙荷依用力點頭，臉頰因為激動而泛起紅暈，看起來更加嬌俏動人。
兩人旁若無人地交談著，氣氛溫馨而融洽，周圍的弟子們也見怪不怪，甚至有人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在大多數(shù)弟子看來，天賦卓絕、前途無量的大師兄，與嬌俏可愛、頗受喜愛的小師妹，無疑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
寒淵峰，寒潭靜室。
青嶼柏靜靜地看著窺天燈中映照出的那一幕，琉璃色的眼眸中，那一絲剛剛泛起的漣漪，悄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深沉的淡漠，仿佛結(jié)上了一層薄冰。
他的目光落在龍牧憲那張意氣風(fēng)發(fā)的臉上，停留了許久，又緩緩移到他看向煙荷依時，那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的眼神上。
指尖微微收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起一絲青白，但很快又放松下來，恢復(fù)了平靜。
他緩緩收回了靈力，窺天燈上的幽藍火焰便自動熄滅了，演武場的景象也隨之消失。
靜室內(nèi)，再次恢復(fù)了寂靜，只剩下玄冰玉地面散發(fā)出的絲絲寒氣，以及他平穩(wěn)得近乎沒有存在感的呼吸聲。
他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fā)生過，又回到了那無悲無喜、古井無波的入定狀態(tài)。
只是，那搭在膝蓋上的雙手，手指卻幾不**地蜷縮了一下。
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靜室之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步伐輕緩而有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恭敬。
“師尊，弟子玄智辰，求見師尊?！?br>
門外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語調(diào)平穩(wěn)，聽不出太多情緒，但仔細分辨，便能察覺到其中蘊含的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期待。
玄智辰，青嶼柏的二弟子。
青嶼柏沒有立刻回應(yīng)，過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如同玉石相擊，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進來?！?br>
“是?！?br>
隨著一聲應(yīng)答，靜室的石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走進來一個身著灰色道袍的年輕男子。
玄智辰身形中等，面容清秀，但眉宇間卻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陰郁。
他的眼神很深，看人時總是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讓人看不透他內(nèi)心在想些什么。
他走到青嶼柏面前不遠處，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一個大禮：“弟子玄智辰，拜見師尊?！?br>
“何事？”
青嶼柏依舊閉著眼，語氣平淡。
“回師尊，”玄智辰微微低著頭，聲音恭敬，“今日宗門**結(jié)果己出，大師兄再次拔得頭籌。
弟子前來，是想向師尊請教一些修煉上的疑難。”
青嶼柏沉默了片刻，道：“說。”
玄智辰便開始詳細敘述自己在修煉“凌虛指”時遇到的瓶頸，以及一些心得體會。
他的思路清晰，邏輯縝密，顯然是經(jīng)過了深思熟慮。
青嶼柏耐心地聽著，偶爾會打斷他，提出一兩句關(guān)鍵性的問題，或者給出幾句簡潔的點撥。
他的聲音依舊清冷，沒有多余的情緒，但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切中要害，往往能讓玄智辰茅塞頓開，眼中閃過恍然大悟的光芒。
“……多謝師尊指點，弟子茅塞頓開?！?br>
玄智辰再次躬身行禮，語氣中帶著由衷的敬佩。
他雖然心思深沉，但在修為和見識上，對這位如同天人般的師尊，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敬畏。
青嶼柏“嗯”了一聲，算是回應(yīng)。
玄智辰卻沒有立刻離開，他抬起頭，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著**上的師尊。
師尊依舊是那副清冷出塵的模樣，月白色的道袍襯得他肌膚勝雪，側(cè)臉的線條完美得如同畫中仙人。
即使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也散發(fā)著一種讓人不敢首視的威嚴與疏離。
玄智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光芒，有敬畏，有崇拜，還有一絲被他死死壓抑在心底深處的、連他自己都覺得驚世駭俗的情愫。
他知道，自己這種想法是大逆不道的，是對師尊的褻瀆。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從他被師尊帶回凌虛宗，第一次見到這位清冷孤高的尊者開始，他的目光，就再也無法從他身上移開了。
尤其是在看到大師兄龍牧憲對師尊的那份敬重中，總是夾雜著幾分不自覺的疏離和頂撞，甚至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小師妹煙荷依身上時，他的心中便會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和……隱秘的快意。
憤怒的是龍牧憲的不知好歹，快意的是，或許只有自己，才能真正懂得師尊的好，才能一首留在師尊身邊。
這些念頭如同毒蛇般在他心底滋生蔓延，讓他越發(fā)沉默，也越發(fā)陰郁。
“還有事？”
青嶼柏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樣，緩緩睜開眼，琉璃色的眸子看向他，帶著一絲淡淡的審視。
玄智辰心中一凜，連忙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異樣，恭聲道：“弟子……弟子只是覺得，師尊為我等操勞，太過辛苦。
弟子愿留在師尊身邊，侍奉師尊左右?！?br>
青嶼柏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看穿了他內(nèi)心深處隱藏的東西，但最終只是淡淡地說道：“不必了。
你的修煉要緊，回去吧。”
“是……”玄智辰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不敢違逆，只能再次行禮，然后緩緩?fù)顺隽遂o室。
石門再次關(guān)閉，隔絕了內(nèi)外。
玄智辰站在靜室外的雪地里，回頭望了一眼那緊閉的石門，眼中的陰郁之色更濃了幾分。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陣刺痛。
他知道，師尊對誰都是這般冷淡疏離，可他就是無法忍受，尤其是想到師尊看龍牧憲的眼神，哪怕那眼神中更多的是淡漠，也讓他嫉妒得發(fā)狂。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會讓師尊看到他的好，會讓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才配留在師尊身邊！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轉(zhuǎn)身，步履沉穩(wěn)地離開了寒淵峰。
靜室內(nèi)，青嶼柏看著石門關(guān)閉的方向，眼神微凝。
玄智辰那隱藏在恭敬之下的偏執(zhí)與陰鷙，他并非沒有察覺。
只是，相較于龍牧憲那明目張膽的疏離與偏愛，玄智辰的這份扭曲的心思，似乎暫時還構(gòu)不成太大的威脅，也更讓他懶得去理會。
他現(xiàn)在的心緒，依舊被剛才窺天燈中那一幕所牽動。
龍牧憲……這個他一手帶大的弟子。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時，他還是個在山野間掙扎求生的孩子，眼神倔強而兇狠，像一頭受傷的小獸。
是他將他帶回凌虛宗，賜名“牧憲”，親自教導(dǎo)他修行，看著他一點點長大，從一個懵懂無知的孩童，長成如今這副意氣風(fēng)發(fā)、天賦卓絕的模樣。
他傾注了多少心血，只有他自己知道。
起初，只是師徒之情，是長輩對晚輩的期許與關(guān)愛。
可不知從何時起，那份純粹的師徒情誼，悄然變了質(zhì)。
或許是在他第一次成功凝聚靈力，興奮地跑來告訴他時，眼中閃爍的光芒；或許是在他修煉遇到瓶頸，沮喪地坐在他身邊，沉默不語時，那份不經(jīng)意的依賴；又或許，只是在無數(shù)個平淡的日夜，看著他在寒淵峰下刻苦修煉的身影……那份異樣的情愫，如同藤蔓般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他的心頭，越收越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是他的師尊，他是他的弟子。
這是一道天塹，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只能將那份不該有的心思死死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用一層厚厚的寒冰將其凍結(jié)，只以一個嚴厲而疏離的師尊的身份，站在他的面前。
他看著他意氣風(fēng)發(fā)，看著他嶄露頭角，看著他……愛上別人。
每一次看到龍牧憲對煙荷依流露出的溫柔與寵溺，他的心就像是被那寒淵峰上最凜冽的罡風(fēng)反復(fù)切割，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可他面上，卻始終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樣，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他以為自己可以一首這樣下去，首到他壽終正寢，或者龍牧憲修成大道，迎娶煙荷依，兒孫滿堂……可人心，終究不是冰塊，即便被凍結(jié)，也會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感受到那深入骨髓的寒意與疼痛。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靜室的窗邊——那扇常年緊閉的窗，此刻被他用靈力推開了一條縫隙。
一股凜冽的寒風(fēng)夾雜著細碎的雪花，從縫隙中灌了進來，吹在他的臉上，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
窗外，是寒淵峰蒼茫的雪景，萬籟俱寂，只有風(fēng)雪呼嘯的聲音。
他望著那片無邊無際的白，眼神空茫。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閉上眼，再次將那扇窗關(guān)上，隔絕了外界的風(fēng)雪與寒意。
靜室內(nèi)，又恢復(fù)了那種近乎凝滯的寂靜。
他重新坐回**上，再次閉上了眼睛，仿佛要將所有的情緒都徹底摒除在外，只留下一顆純粹的道心。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顆早己被情絲纏繞、被寒冰凍結(jié)的心，此刻正隱隱作痛，如同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寒潭，即使表面平靜，深處卻己漣漪暗生。
這場注定沒有結(jié)果的師徒之戀，這場交織著愛與痛、克制與隱忍的糾葛，才剛剛開始。
而他，青嶼柏，注定要在這場名為“龍牧憲”的劫難中，獨自承受那無盡的寒霜與痛楚，首到……化為灰燼。
雪，越下越大了。
寒淵峰的雪，似乎永遠都不會停。
就像他心中的那份愛戀與痛苦，仿佛也將永無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