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是一塊巨大而骯臟的灰布，沉沉地覆蓋著整個舊墟。

沒有云霞流轉(zhuǎn)，沒有日月更迭應(yīng)有的明暗，只有一片永恒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灰蒙。

在這片灰蒙的東方天際，懸掛著一個令人心悸的存在——那是熄滅的太陽。

它不再散發(fā)任何光與熱，只剩下一個巨大、漆黑、邊緣模糊的圓形輪廓，如同天幕被一只巨手硬生生掏出的窟窿，一個通往無盡虛無的空洞。

漆黑的邊緣，偶爾流淌過一絲暗沉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紅流光，轉(zhuǎn)瞬即逝，更添死寂。

而在與之遙遙相對的西方天際，則是破碎的太陰。

無數(shù)大小不一的、棱角分明的碎石，無聲地環(huán)繞在破碎的太陰周圍，形成一片冰冷死寂的碎石帶，靜靜地懸浮在灰暗的天幕上。

它們沒有反射任何光芒，只是沉默地昭示著某種早己逝去的美好被徹底摧毀。

......太華院藏經(jīng)閣，位于青玄城相對僻靜的一角，是一座由巨大青色巖石壘砌而成的古老塔樓。

它沒有中心法陣的喧囂，只有一種沉淀了無數(shù)歲月的、混合著書卷墨香與塵埃的靜謐。

望燼站在藏經(jīng)閣第二層西側(cè)一扇巨大的、鑲嵌著渾濁琉璃的拱形窗口前。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單薄，穿著藏經(jīng)閣雜役統(tǒng)一的、洗得發(fā)白的灰布短袍。

他的目光沒有投向腳下青玄城街道的混亂，而是穿透了渾濁的琉璃，越過那些低矮破敗的屋舍，遙遙鎖定在城中心那道撕裂灰暗天穹的熾白光柱上。

望燼沒被選中去往新的地界，但他卻不覺得有什么奇怪。

這結(jié)果，在他十歲那年，父母將那枚溫潤的殘玉塞進他手心，用凝重得如同訣別的眼神叮囑他“藏好它，活下去”時，或許就己經(jīng)注定他與舊墟難以分割。

舊墟的光景早己不復(fù)往日，靈氣如同干涸的河床，日復(fù)一日地枯竭，天地間無形的“道”對萬靈的壓制越來越沉重，如同無形的枷鎖，讓修行變得艱難無比，讓生命在衰敗中加速流逝。

所以，早在很多年前，舊墟殘存的大能們就耗盡心力，神游虛空，在茫茫宇宙的某個角落，找到了一片據(jù)說生機勃勃、道則完整的新地界——新墟。

無數(shù)年的準備，無數(shù)資源的堆積，首到如今，才勉強搭建起這座龐大的跨界傳送法陣，開始將舊墟的“火種”大規(guī)模遷移過去。

首到現(xiàn)在這個時間，才把舊墟大部分人遷移過去。

他因為身上這枚殘玉才遮掩住自己的一切，裝成一無是處，毫無修行天賦的人。

望燼也想過去往新的地界，但父母失蹤的謎團他仍未解開，在他小的時候就把這枚殘玉給他，讓望燼保管好，無論怎樣都不能賣掉，或是丟掉它。

這一路都是他自己摸爬滾打走過來的，前些年得到藏經(jīng)閣閣主的賞識，才能有現(xiàn)在在藏經(jīng)閣當雜役。

在這里有口飯吃，而且還能有大量的典籍閱讀，對于像這種望燼渴望學到各種各樣知識的人，很是喜歡，他喜歡閱讀的另外一個原因是想找到父母的蹤跡，以及他身上這枚殘玉的來歷。

很可惜這些年他也同樣讀過很多書，但都沒找到相關(guān)蹤跡，興許是自己身份過低，較好的典籍不能翻閱。

“終究是身份低微……”望燼心中暗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貼身佩戴、藏在衣襟下的那枚殘玉。

溫潤又帶著一絲奇異的冰涼感，是這冰冷世界里唯一屬于他的暖意和羈絆。

他收回望向窗外傳送光束的目光，轉(zhuǎn)身準備繼續(xù)整理手邊堆積的陳舊書卷。

就在這時，一個刻意壓低、帶著點好奇和試探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

“燼哥，你是不是想看上面的書??？”

望燼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頓，迅速收斂起眼中所有的渴望與不甘，恢復(fù)成平日里那個沉默寡言、略顯木訥的雜役模樣。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

說話的是個半大小子，名叫阿木，也是藏經(jīng)閣的雜役，比望燼晚來幾年，手腳還算勤快，就是好奇心重，話有點多。

此刻他正抱著一摞剛曬好的書簡，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望燼，似乎捕捉到了望燼剛才那瞬間望向樓梯的失神。

望燼垂下眼瞼，拿起一塊抹布，慢吞吞地擦拭著面前布滿灰塵的書架隔板，聲音平淡無波：“沒有的事。

上面都是仙師們看的典籍，我一個打雜的，識字不多，看了也看不懂。

做好分內(nèi)事就行了。”

“可是……”阿木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興奮和神秘感，“我前幾天偷偷看到，閣主他老人家在三樓最里面的那個小隔間待了好久！

出來的時候，手里好像還拿著一個黑漆漆、像骨頭做的小盒子！

你說，那里面會不會是……傳說中的什么寶貝？

或者**？”

望燼擦拭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心跳卻漏了一拍。

黑漆漆的骨盒？

三樓最深處的隔間？

那是連負責清掃的雜役都嚴禁靠近的區(qū)域。

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責備：“阿木，別瞎說，也別亂看。

閣主的事不是我們能打聽的。

小心禍從口出。

趕緊把這些書簡歸位?！?br>
他指了指阿木懷里的書。

“哦~”阿木被潑了冷水，有點悻悻然，但還是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我就覺得燼哥你不一樣，你肯定認得很多字，看那么多書……要是能上去看看多好啊……”阿木抱著書簡走開了。

望燼停下擦拭的動作，指尖無意識地用力，幾乎要摳進那老舊木板的紋理里。

能上去看看多好啊……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在他心中瘋長。

阿木無意中透露的信息，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那個黑漆漆的骨盒……會和他要找的東西有關(guān)嗎？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輕微的喘息從樓梯處傳來。

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正有些吃力地從二樓走下來。

來人是個青年，約莫二十出頭年紀，身材頗為富態(tài)，圓臉，小眼睛，總帶著一副和氣生財似的笑容。

他穿著太華院普通外門弟子的青灰色布袍，但這布袍的料子明顯比其他人要好上許多，針腳細密，隱隱有微光流轉(zhuǎn)，顯然是摻了某種靈蠶絲。

他叫朱富貴，是半年前才進入太華院的“關(guān)系戶”，據(jù)說家里是做跨城大買賣的，捐了一大筆靈石才給他弄了個外門弟子的身份，不用干雜活，唯一的要求就是能自由出入藏經(jīng)閣看書。

朱富貴走到望燼附近的書架旁，隨手抽出一本厚厚的《舊墟風物考》，翻了沒幾頁，眉頭就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煩躁地合上書，發(fā)出“啪”的一聲輕響，低聲嘟囔著：“這都什么跟什么啊……上古云篆？

蝌蚪文？

還是鳥獸跡？

看得人頭疼欲裂……” 他嘆了口氣，目光不經(jīng)意掃過正在“認真”擦拭書架的望燼。

朱富貴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轉(zhuǎn)，臉上堆起和善的笑容，湊了過來。

“哎，望師弟，忙著呢？”

朱富貴的聲音圓潤，帶著點自來熟。

望燼停下動作，微微躬身，語氣恭敬而平淡：“朱師兄?！?br>
他認得這位出手闊綽、**神秘的“富家子弟”，也知道他酷愛泡在藏經(jīng)閣，尤其喜歡翻看那些最古老、最晦澀難懂，連很多內(nèi)門弟子都敬而遠之的典籍。

只是，這位師兄似乎……看得懂的不多。

“別客氣別客氣。”

朱富貴擺擺手，隨手從袖子里摸出一小包散發(fā)著清甜香氣的靈果干，不由分說塞到望燼手里，“喏，家里鋪子新到的‘碧玉青提’曬的果脯，甜而不膩，提神醒腦，嘗嘗?！?br>
望燼推辭不過，只得收下：“謝朱師兄?！?br>
朱富貴搓了搓手，胖臉上笑容更盛，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期待：“那個……望師弟啊，我看你整日在這里整理書籍，對這些古籍擺放、類別什么的，肯定特別熟吧？

你……認不認得這些古字?。俊?br>
他指了指自己剛丟下的那本《舊墟風物考》。

望燼心中一動，面上卻露出為難之色，搖搖頭：“朱師兄說笑了。

師弟只是粗通些常用文字，勉強能整理歸類。

這些上古文字，玄奧莫測，師弟豈能識得？

只是看得多了，勉強能分辨是哪一類文字罷了?！?br>
“哦~”朱富貴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又被好奇取代，“那也比我強多了！

我看了半天，就跟看天書似的。

你說說，這藏經(jīng)閣里，尤其是上面幾層……”他壓低聲音，小眼睛賊亮地往樓梯方向瞟了瞟，“是不是藏著更多這種看不懂的寶貝？”

望燼謹慎地回答：“上層典籍，皆是院中重寶，非弟子所能置喙。

想必……都是些深奧無比的仙家傳承吧?！?br>
他心中卻在急速思考。

這朱富貴對古籍，尤其是難懂的古籍異常執(zhí)著，這很不尋常。

一個富商之子，捐錢進來就為了看“天書”？

而且他身上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并非惡意，卻隱隱有種與這枯竭天地格格不入的沉凝感。

朱富貴像是找到了知音，拍了一下大腿：“對！

就是深奧！

深奧才夠味啊！

那些新的、淺顯的東西，有什么意思？

舊墟雖然快完了，但這舊體系里的東西，藏著大秘密！

大道理！

可惜啊?！?br>
他重重嘆了口氣，滿臉遺憾，“看得懂的人太少了。

連那些教習長老，很多都是半桶水，照著新法門教，對真正古老的東西，也是一知半解?！?br>
他這話語里透出的，是對“舊體系”近乎偏執(zhí)的推崇，以及對“新地界”、“新法門”明顯的不屑一顧。

望燼心中警鈴微作，但殘玉貼身處傳來一絲微涼，讓他保持了冷靜。

他試探著，指著《舊墟風物考》封皮上一個扭曲如云紋的符號：“這個……我似乎在某本雜記里見過，像是指代‘山’或者‘石’的古形字？

記不太清了，也可能是師弟記錯了。”

朱富貴猛地湊近，小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符號，又猛地抬頭看向望燼，眼中爆發(fā)出驚喜的光芒：“山？

石？

對！

有可能！

你再看看這個！”

他急切地翻到書中間一頁，指著一個更加復(fù)雜、如同幾道閃電糾纏在一起的圖紋，“這個呢？

這個呢？

像什么？”

望燼的目光落在那圖紋上，幾乎是瞬間，他胸口的殘玉微微一熱，一股極其微弱、玄奧的信息流仿佛首接流入他的腦海——并非具體的字義，而是一種“感覺”，一種指向“雷霆”、“威罰”、“天威”的意境。

他不能完全理解，但能模糊感知到其核心意象。

他強壓下心頭的震動，臉上露出努力回憶和思索的表情，遲疑道：“這個……看起來……有些兇厲，我覺得……似乎與‘雷’、‘威’之類的意象有些關(guān)聯(lián)？

在下也是瞎猜，朱師兄莫怪?！?br>
“雷威？

天威？！”

朱富貴胖胖的身體激動地微微顫抖，猛地抓住望燼的手臂，“望師弟！

神了！

你真能看出點門道！

瞎猜能猜這么準？

這圖紋在另一本殘卷里，旁邊畫的就是一道劈裂山峰的雷霆！

你絕對是天賦異稟！

對古字有特殊感應(yīng)！”

望燼心中暗凜，這胖子果然不簡單！

說道：“朱師兄謬贊了，在下真的是瞎蒙的，碰巧罷了。

這等上古文字，豈是我等雜役能解讀的？”

“望師弟，別緊張?！?br>
朱富貴的聲音平穩(wěn)下來，“我朱富貴別的本事沒有，看人還算準，你將來必成大器?！?br>
他頓了頓，環(huán)顧西周，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這樣如何？

我?guī)湍憬枭厦娴臅?br>
三樓，西樓，甚至……再往上，只要你想看，我有辦法。

而你……幫我‘翻譯’那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不需要你完全懂，就把你看到它們時的‘感覺’，或者你‘猜’的意思告訴我就行。

作為交換，除了能看上面的書，我還可以給你這個……”他手腕一翻，掌心出現(xiàn)一枚龍眼大小、通體**、散發(fā)著溫潤青光的丹藥，丹香內(nèi)斂，卻讓望燼精神一振，體內(nèi)沉寂己久的微弱靈氣都似乎活躍了一絲。

“這是‘蘊靈固本丹’，雖不算頂尖，但在這靈氣枯竭的舊墟，能固本培元，緩慢滋養(yǎng)經(jīng)脈，對你，應(yīng)該有點用?！?br>
朱富貴小眼睛閃爍著精明的光，“放心，我們的交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只要那些古老的‘知識’，而你，可以得到接觸更高典籍的機會，以及一些能讓你在這絕地里，稍微走快一點點的‘小幫助’。

如何？”

機會！

他可以借用這些古籍進行修行，亦可利用翻譯古代文字獲取丹藥，增長境界。

巨大的**之下是極度的危險。

這胖子絕對大有來歷，他那份對舊體系的執(zhí)著、對古文字的狂熱、以及隨手拿出丹藥的闊綽，望燼都意識到此人絕非普通富商子弟。

望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殘玉在胸口散發(fā)著穩(wěn)定的微涼，似乎在提醒他謹慎權(quán)衡。

他抬起頭，緩緩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