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衣當(dāng)盡
民豐綢
萬歷二十三年的臘月，蘇州城像是被凍住了。
寒鴉縮在城隍廟的琉璃瓦上，羽毛上結(jié)著冰碴，叫起來像是破鑼被鈍刀子割。
林羽把脖子往褪色的儒衫里縮了縮，手指凍得發(fā)僵，卻仍死死攥著那卷疊得板正的棉袍。
棉袍是前年冬天母親連夜趕制的，領(lǐng)口磨出了毛邊，袖口打了兩個補丁，卻是他身上唯一能抵擋住這臘月寒風(fēng)的物件。
“當(dāng)了它，這個冬天就熬不過去了?！?br>
林羽站在 “聚寶當(dāng)” 的青石板臺階下，呵出的白氣在眼前散了又聚。
街對面的綢緞鋪卻暖融融的，檐下掛著簇新的紅綢燈籠，映得窗紙上晃動著穿錦戴緞的人影。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jié)動了動，最終還是抬腳跨進了當(dāng)鋪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當(dāng)鋪里彌漫著一股陳腐的霉味，混合著劣質(zhì)檀香。
掌柜趴在高高的柜臺后撥算盤，見林羽進來，眼皮都沒抬，只從鼻腔里哼出一聲：“當(dāng)什么？”
“棉袍。”
林羽把棉袍遞上去，聲音有些發(fā)緊。
掌柜用兩根手指捏著棉袍的邊角，像是捏著什么臟東西，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又用指甲刮了刮補?。骸皾{洗得倒干凈，可惜是舊物。
這種棉袍，最多給你三百文。”
“三百文？”
林羽急了，往前湊了半步，“掌柜的，這棉袍是新棉花絮的，去年冬天才上身，怎么也值五百文！”
他想起母親熬夜搓棉線的模樣，油燈下她鬢角的白發(fā)沾著棉絮，像落了層雪。
“五百文？”
掌柜終于抬眼，三角眼在林羽凍得通紅的臉上掃了一圈，“后生，你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
現(xiàn)在蘇州城里，哪家當(dāng)鋪會給一件打了補丁的舊棉袍開高價？
要么當(dāng)，要么走，別耽誤我做生意?！?br>
說罷，就作勢要把棉袍扔出來。
林羽的手指摳進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他瞥了眼柜臺角落堆著的綢緞料子，那是別家當(dāng)鋪收來的，邊角料都比他這件棉袍金貴。
咬了咬牙，他低聲道：“三百文就三百文，但我要現(xiàn)錢，不要票子?！?br>
掌柜撇撇嘴，從錢柜里數(shù)出三十個銅板，“啪” 地拍在柜臺上。
銅錢邊緣磨得發(fā)亮，沾著說不清的油污。
林羽一個個撿起來，揣進懷里貼肉的地方，那里有個破洞，銅錢的涼意透過單衣滲進來，凍得他心口發(fā)疼。
走出當(dāng)鋪時，寒風(fēng)像是長了刀子，首往骨頭縫里鉆。
林羽把儒衫的領(lǐng)口系得更緊，卻還是擋不住風(fēng)。
他縮著肩膀往家走，路過綢緞街時，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這條街是蘇州城最熱鬧的地方，十幾家綢緞鋪連綴著，門面上掛著的綾羅綢緞在風(fēng)中招展，像是一片流動的彩云。
林羽仰頭望著那些料子，眼睛有些發(fā)首 —— 他記得《蠶桑譜》里說，上好的杭綢要經(jīng)七十二道工序，織出來的料子輕得能飛過窗欞。
可他長到二十歲，還沒穿過一件沒有補丁的綢緞衣裳。
“周老板，您這招‘以退為進’可真高！”
一個尖細(xì)的聲音從 “福記綢緞鋪” 里傳出來，帶著諂媚的笑意，“張記那老東西還想跟您搶官府的單子，現(xiàn)在好了，他的貨價定得比您高兩成，知府大人一看賬冊，當(dāng)場就拍板給您了！”
林羽下意識地停住腳，往鋪子里瞥了一眼。
正對門的八仙桌旁坐著個矮胖的中年男人，穿著寶藍(lán)色綢緞袍子，腰間系著玉帶，手指上的玉扳指在油燈下泛著油光。
他正慢條斯理地用銀簽挑著碟子里的蜜餞，聞言只是淡淡一笑，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像藏著無數(shù)算計：“王掌柜，做生意就像撐船，該退的時候得退，該進的時候就得進。
張老板想搶單子，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這就是周福？
林羽心里一動。
蘇州城里誰不知道福記綢緞鋪的周福，十年前還是個走街串巷收綢緞的小販子，如今卻成了這條街上最風(fēng)光的人物，聽說連知府大人都常找他定做衣料。
“那是自然，” 被稱作王掌柜的人連忙點頭哈腰，“誰不知道周老板您路子廣，前幾日我還見巡撫衙門的人來您這兒取料子呢?！?br>
周福沒接話，拈起一顆蜜餞扔進嘴里，含混不清地說：“料子好才是根本。
你看我這鋪子的貨，哪一匹不是挑最好的蠶繭織的？
那些用陳絲爛棉充數(shù)的，遲早得砸了自己的招牌?！?br>
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扳指，那動作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自信，甚至是傲慢。
林羽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自己寫的那篇《蠶桑辨》，里面詳細(xì)講了如何分辨蠶絲的新舊，如何通過織法判斷料子好壞。
當(dāng)初他把文章投給蘇州府學(xué)，卻石沉大海，連個回復(fù)都沒有。
可眼前這個商人，隨口說的話竟與他文章里的觀點不謀而合。
“周老板說得是！”
王掌柜又吹捧了幾句，才起身告辭。
周福送他到門口，目光掃過街上的行人，正好與林羽對上。
林羽慌忙低下頭，轉(zhuǎn)身想走，卻聽見周福在身后喊了一聲：“后生，你站在這兒做什么？”
他的心跳驟然加速，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定了定神，他轉(zhuǎn)過身，拱手道：“晚輩路過，驚擾了周老板?！?br>
周福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單薄的儒衫和凍得發(fā)紫的耳朵上停了停，又掃過他懷里鼓鼓囊囊的樣子（其實是那三十個銅錢），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你的樣子，是個讀書人？”
“是，在府學(xué)讀書。”
林羽硬著頭皮回答。
他最怕別人把他當(dāng)讀書人看，如今這身份，既不能當(dāng)飯吃，又不能御寒，反倒成了累贅。
“府學(xué)的？”
周福挑了挑眉，“那怎么穿得這樣…… 寒酸？”
他的話說得首白，沒有絲毫掩飾，像是在評論一件商品的好壞。
林羽的臉?biāo)查g漲得通紅，比凍得還要紅。
他攥緊了懷里的銅錢，指甲幾乎要把銅錢捏扁：“家道中落，不敢與周老板相比?！?br>
周福笑了笑，沒再追問，轉(zhuǎn)身回了鋪子，臨走時丟下一句：“讀書人有讀書人的活法，商人有商人的活法，各憑本事吃飯罷了?！?br>
鋪子的門 “吱呀” 一聲關(guān)上，隔絕了里面的暖意和香氣。
林羽站在原地，寒風(fēng)卷著地上的碎雪打在他臉上，像被人抽了幾巴掌。
他望著福記綢緞鋪的招牌，那 “?！?字用金粉寫就，在灰暗的天色里閃著刺眼的光。
攥著那三十個銅錢，林羽往家走。
他家在蘇州城西北角的貧民窟里，一條窄巷進去，擠著幾十戶人家，屋檐低得能碰著頭，腳下的路坑坑洼洼，積著融化的雪水，黑黢黢的，像潑了一地墨。
剛拐進巷子，就聽見一陣狗叫，緊接著是老人的驚呼聲。
林羽心里一緊，拔腿跑了過去。
只見巷口的槐樹下，一條大黃狗正對著一個老者狂吠，前爪刨著地面，涎水順著嘴角往下滴。
老者穿著件打了好幾層補丁的棉襖，手里拄著根棗木拐杖，嚇得渾身發(fā)抖，卻還是把懷里的鳥籠護得緊緊的。
那鳥籠是竹編的，籠門用紅繩系著，里面的畫眉鳥嚇得撲騰翅膀，撞得籠子 “哐哐” 響。
“孽畜！”
林羽想也沒想，撿起路邊一根扁擔(dān)，大喝一聲沖了過去。
那黃狗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后退了兩步，隨即更加兇狠地?fù)渖蟻恚惭篱W著寒光。
林羽雖瘦，卻有股蠻力。
他掄起扁擔(dān)，用盡全力朝狗腿打去，“啪” 的一聲，黃狗慘叫著瘸了腿，夾著尾巴跑了。
他喘著粗氣，額頭上滲出細(xì)汗，被風(fēng)一吹，冰涼刺骨。
“多謝…… 多謝后生……” 老者緩過神來，拄著拐杖站穩(wěn)，拱手道謝。
他頭發(fā)胡子全白了，臉上刻滿皺紋，眼睛卻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老伯沒事吧？”
林羽放下扁擔(dān)，看見老者的棉襖被狗爪子撕破了個口子，露出里面的舊棉絮。
“沒事，沒事，” 老者擺擺手，指了指鳥籠，“多虧了你，不然我這畫眉鳥就遭殃了。
這鳥兒是我老伴兒留下的，她走的時候說，聽見鳥兒叫，就像她還在似的?！?br>
說著，眼圈就紅了。
林羽心里一動，想起自己的母親。
他剛想安慰幾句，卻瞥見老者棉襖袖口繡著個小小的 “周” 字，針腳有些歪歪扭扭，像是女人的手藝。
“老伯姓周？”
他忍不住問。
老者點點頭：“是啊，我叫周老實，住在這巷尾。
后生你呢？
看著面生。”
“我叫林羽，就住前面那戶?！?br>
林羽指了指不遠(yuǎn)處的破屋。
“林羽？
好名字，” 周老實笑了笑，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打開來，是半袋蜜餞，有梅子干、金橘餅，裹著亮晶晶的糖霜，“這是我兒子給我買的，甜得很，你嘗嘗?！?br>
林羽連忙擺手：“老伯，我不能要您的東西，剛才就是舉手之勞?！?br>
“拿著吧，” 周老實不由分說地把蜜餞塞進他手里，“這天兒冷，吃點甜的暖暖身子。
我看你穿得少，是不是家里有難處？”
蜜餞的甜香鉆進鼻孔，林羽的喉嚨又發(fā)緊了。
他想起自己當(dāng)?shù)舻拿夼?，想起母親還在家等著他買米回去，眼眶有些發(fā)熱。
他攥緊蜜餞，低聲道：“謝老伯?！?br>
“不客氣，” 周老實拍了拍他的胳膊，“以后有難處，就到巷尾找我，能幫的我盡量幫?！?br>
說完，提著鳥籠，慢慢悠悠地走了。
風(fēng)吹起他的白發(fā)，像一團蓬松的雪。
林羽站在原地，手里捧著那半袋蜜餞，甜香混著寒風(fēng)，在鼻尖縈繞。
他望著周老實的背影，又想起剛才在綢緞街見到的周福，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說不出的滋味。
回到家時，母親正坐在灶臺前發(fā)呆，鍋里空空如也。
見他回來，她連忙站起來，**凍得發(fā)僵的手：“阿羽，買米了嗎？”
林羽把三十個銅錢掏出來，放在灶臺上，又把蜜餞遞過去：“娘，先吃點這個墊墊，我這就去買米?！?br>
母親看著那些銅錢，又看看那半袋蜜餞，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只是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灶膛里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她佝僂的背影，像一截被燒得半焦的木頭。
林羽咬了咬牙，抓起銅錢往外走。
剛到門口，就聽見隔壁王大娘在跟人說：“聽說了嗎？
福記綢緞鋪的周老板，今天又跟張記的吵起來了，差點動了手。
這周老板啊，看著和氣，手段可黑著呢……”他腳步一頓，回頭望了眼自家昏暗的窗戶，又想起周老實那雙發(fā)亮的眼睛，和周福手指上泛著油光的玉扳指。
寒風(fēng)卷著雪沫子打在他臉上，他裹緊了單薄的儒衫，一步步走進越來越濃的暮色里。
蘇州城的燈火次第亮起，綢緞街的燈籠越發(fā)紅艷，而貧民窟的巷子里，只有幾盞油燈，像瀕死的星子，在寒風(fēng)中搖搖欲墜。
林羽知道，這個冬天還很長，而他與這座城的糾纏，才剛剛開始。
寒鴉縮在城隍廟的琉璃瓦上，羽毛上結(jié)著冰碴，叫起來像是破鑼被鈍刀子割。
林羽把脖子往褪色的儒衫里縮了縮，手指凍得發(fā)僵，卻仍死死攥著那卷疊得板正的棉袍。
棉袍是前年冬天母親連夜趕制的，領(lǐng)口磨出了毛邊，袖口打了兩個補丁，卻是他身上唯一能抵擋住這臘月寒風(fēng)的物件。
“當(dāng)了它，這個冬天就熬不過去了?！?br>
林羽站在 “聚寶當(dāng)” 的青石板臺階下，呵出的白氣在眼前散了又聚。
街對面的綢緞鋪卻暖融融的，檐下掛著簇新的紅綢燈籠，映得窗紙上晃動著穿錦戴緞的人影。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jié)動了動，最終還是抬腳跨進了當(dāng)鋪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當(dāng)鋪里彌漫著一股陳腐的霉味，混合著劣質(zhì)檀香。
掌柜趴在高高的柜臺后撥算盤，見林羽進來，眼皮都沒抬，只從鼻腔里哼出一聲：“當(dāng)什么？”
“棉袍。”
林羽把棉袍遞上去，聲音有些發(fā)緊。
掌柜用兩根手指捏著棉袍的邊角，像是捏著什么臟東西，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又用指甲刮了刮補?。骸皾{洗得倒干凈，可惜是舊物。
這種棉袍，最多給你三百文。”
“三百文？”
林羽急了，往前湊了半步，“掌柜的，這棉袍是新棉花絮的，去年冬天才上身，怎么也值五百文！”
他想起母親熬夜搓棉線的模樣，油燈下她鬢角的白發(fā)沾著棉絮，像落了層雪。
“五百文？”
掌柜終于抬眼，三角眼在林羽凍得通紅的臉上掃了一圈，“后生，你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
現(xiàn)在蘇州城里，哪家當(dāng)鋪會給一件打了補丁的舊棉袍開高價？
要么當(dāng)，要么走，別耽誤我做生意?！?br>
說罷，就作勢要把棉袍扔出來。
林羽的手指摳進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他瞥了眼柜臺角落堆著的綢緞料子，那是別家當(dāng)鋪收來的，邊角料都比他這件棉袍金貴。
咬了咬牙，他低聲道：“三百文就三百文，但我要現(xiàn)錢，不要票子?！?br>
掌柜撇撇嘴，從錢柜里數(shù)出三十個銅板，“啪” 地拍在柜臺上。
銅錢邊緣磨得發(fā)亮，沾著說不清的油污。
林羽一個個撿起來，揣進懷里貼肉的地方，那里有個破洞，銅錢的涼意透過單衣滲進來，凍得他心口發(fā)疼。
走出當(dāng)鋪時，寒風(fēng)像是長了刀子，首往骨頭縫里鉆。
林羽把儒衫的領(lǐng)口系得更緊，卻還是擋不住風(fēng)。
他縮著肩膀往家走，路過綢緞街時，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這條街是蘇州城最熱鬧的地方，十幾家綢緞鋪連綴著，門面上掛著的綾羅綢緞在風(fēng)中招展，像是一片流動的彩云。
林羽仰頭望著那些料子，眼睛有些發(fā)首 —— 他記得《蠶桑譜》里說，上好的杭綢要經(jīng)七十二道工序，織出來的料子輕得能飛過窗欞。
可他長到二十歲，還沒穿過一件沒有補丁的綢緞衣裳。
“周老板，您這招‘以退為進’可真高！”
一個尖細(xì)的聲音從 “福記綢緞鋪” 里傳出來，帶著諂媚的笑意，“張記那老東西還想跟您搶官府的單子，現(xiàn)在好了，他的貨價定得比您高兩成，知府大人一看賬冊，當(dāng)場就拍板給您了！”
林羽下意識地停住腳，往鋪子里瞥了一眼。
正對門的八仙桌旁坐著個矮胖的中年男人，穿著寶藍(lán)色綢緞袍子，腰間系著玉帶，手指上的玉扳指在油燈下泛著油光。
他正慢條斯理地用銀簽挑著碟子里的蜜餞，聞言只是淡淡一笑，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像藏著無數(shù)算計：“王掌柜，做生意就像撐船，該退的時候得退，該進的時候就得進。
張老板想搶單子，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這就是周福？
林羽心里一動。
蘇州城里誰不知道福記綢緞鋪的周福，十年前還是個走街串巷收綢緞的小販子，如今卻成了這條街上最風(fēng)光的人物，聽說連知府大人都常找他定做衣料。
“那是自然，” 被稱作王掌柜的人連忙點頭哈腰，“誰不知道周老板您路子廣，前幾日我還見巡撫衙門的人來您這兒取料子呢?！?br>
周福沒接話，拈起一顆蜜餞扔進嘴里，含混不清地說：“料子好才是根本。
你看我這鋪子的貨，哪一匹不是挑最好的蠶繭織的？
那些用陳絲爛棉充數(shù)的，遲早得砸了自己的招牌?！?br>
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扳指，那動作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自信，甚至是傲慢。
林羽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自己寫的那篇《蠶桑辨》，里面詳細(xì)講了如何分辨蠶絲的新舊，如何通過織法判斷料子好壞。
當(dāng)初他把文章投給蘇州府學(xué)，卻石沉大海，連個回復(fù)都沒有。
可眼前這個商人，隨口說的話竟與他文章里的觀點不謀而合。
“周老板說得是！”
王掌柜又吹捧了幾句，才起身告辭。
周福送他到門口，目光掃過街上的行人，正好與林羽對上。
林羽慌忙低下頭，轉(zhuǎn)身想走，卻聽見周福在身后喊了一聲：“后生，你站在這兒做什么？”
他的心跳驟然加速，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定了定神，他轉(zhuǎn)過身，拱手道：“晚輩路過，驚擾了周老板?！?br>
周福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單薄的儒衫和凍得發(fā)紫的耳朵上停了停，又掃過他懷里鼓鼓囊囊的樣子（其實是那三十個銅錢），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你的樣子，是個讀書人？”
“是，在府學(xué)讀書。”
林羽硬著頭皮回答。
他最怕別人把他當(dāng)讀書人看，如今這身份，既不能當(dāng)飯吃，又不能御寒，反倒成了累贅。
“府學(xué)的？”
周福挑了挑眉，“那怎么穿得這樣…… 寒酸？”
他的話說得首白，沒有絲毫掩飾，像是在評論一件商品的好壞。
林羽的臉?biāo)查g漲得通紅，比凍得還要紅。
他攥緊了懷里的銅錢，指甲幾乎要把銅錢捏扁：“家道中落，不敢與周老板相比?！?br>
周福笑了笑，沒再追問，轉(zhuǎn)身回了鋪子，臨走時丟下一句：“讀書人有讀書人的活法，商人有商人的活法，各憑本事吃飯罷了?！?br>
鋪子的門 “吱呀” 一聲關(guān)上，隔絕了里面的暖意和香氣。
林羽站在原地，寒風(fēng)卷著地上的碎雪打在他臉上，像被人抽了幾巴掌。
他望著福記綢緞鋪的招牌，那 “?！?字用金粉寫就，在灰暗的天色里閃著刺眼的光。
攥著那三十個銅錢，林羽往家走。
他家在蘇州城西北角的貧民窟里，一條窄巷進去，擠著幾十戶人家，屋檐低得能碰著頭，腳下的路坑坑洼洼，積著融化的雪水，黑黢黢的，像潑了一地墨。
剛拐進巷子，就聽見一陣狗叫，緊接著是老人的驚呼聲。
林羽心里一緊，拔腿跑了過去。
只見巷口的槐樹下，一條大黃狗正對著一個老者狂吠，前爪刨著地面，涎水順著嘴角往下滴。
老者穿著件打了好幾層補丁的棉襖，手里拄著根棗木拐杖，嚇得渾身發(fā)抖，卻還是把懷里的鳥籠護得緊緊的。
那鳥籠是竹編的，籠門用紅繩系著，里面的畫眉鳥嚇得撲騰翅膀，撞得籠子 “哐哐” 響。
“孽畜！”
林羽想也沒想，撿起路邊一根扁擔(dān)，大喝一聲沖了過去。
那黃狗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后退了兩步，隨即更加兇狠地?fù)渖蟻恚惭篱W著寒光。
林羽雖瘦，卻有股蠻力。
他掄起扁擔(dān)，用盡全力朝狗腿打去，“啪” 的一聲，黃狗慘叫著瘸了腿，夾著尾巴跑了。
他喘著粗氣，額頭上滲出細(xì)汗，被風(fēng)一吹，冰涼刺骨。
“多謝…… 多謝后生……” 老者緩過神來，拄著拐杖站穩(wěn)，拱手道謝。
他頭發(fā)胡子全白了，臉上刻滿皺紋，眼睛卻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老伯沒事吧？”
林羽放下扁擔(dān)，看見老者的棉襖被狗爪子撕破了個口子，露出里面的舊棉絮。
“沒事，沒事，” 老者擺擺手，指了指鳥籠，“多虧了你，不然我這畫眉鳥就遭殃了。
這鳥兒是我老伴兒留下的，她走的時候說，聽見鳥兒叫，就像她還在似的?！?br>
說著，眼圈就紅了。
林羽心里一動，想起自己的母親。
他剛想安慰幾句，卻瞥見老者棉襖袖口繡著個小小的 “周” 字，針腳有些歪歪扭扭，像是女人的手藝。
“老伯姓周？”
他忍不住問。
老者點點頭：“是啊，我叫周老實，住在這巷尾。
后生你呢？
看著面生。”
“我叫林羽，就住前面那戶?！?br>
林羽指了指不遠(yuǎn)處的破屋。
“林羽？
好名字，” 周老實笑了笑，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打開來，是半袋蜜餞，有梅子干、金橘餅，裹著亮晶晶的糖霜，“這是我兒子給我買的，甜得很，你嘗嘗?！?br>
林羽連忙擺手：“老伯，我不能要您的東西，剛才就是舉手之勞?！?br>
“拿著吧，” 周老實不由分說地把蜜餞塞進他手里，“這天兒冷，吃點甜的暖暖身子。
我看你穿得少，是不是家里有難處？”
蜜餞的甜香鉆進鼻孔，林羽的喉嚨又發(fā)緊了。
他想起自己當(dāng)?shù)舻拿夼?，想起母親還在家等著他買米回去，眼眶有些發(fā)熱。
他攥緊蜜餞，低聲道：“謝老伯?！?br>
“不客氣，” 周老實拍了拍他的胳膊，“以后有難處，就到巷尾找我，能幫的我盡量幫?！?br>
說完，提著鳥籠，慢慢悠悠地走了。
風(fēng)吹起他的白發(fā)，像一團蓬松的雪。
林羽站在原地，手里捧著那半袋蜜餞，甜香混著寒風(fēng)，在鼻尖縈繞。
他望著周老實的背影，又想起剛才在綢緞街見到的周福，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說不出的滋味。
回到家時，母親正坐在灶臺前發(fā)呆，鍋里空空如也。
見他回來，她連忙站起來，**凍得發(fā)僵的手：“阿羽，買米了嗎？”
林羽把三十個銅錢掏出來，放在灶臺上，又把蜜餞遞過去：“娘，先吃點這個墊墊，我這就去買米?！?br>
母親看著那些銅錢，又看看那半袋蜜餞，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只是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灶膛里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她佝僂的背影，像一截被燒得半焦的木頭。
林羽咬了咬牙，抓起銅錢往外走。
剛到門口，就聽見隔壁王大娘在跟人說：“聽說了嗎？
福記綢緞鋪的周老板，今天又跟張記的吵起來了，差點動了手。
這周老板啊，看著和氣，手段可黑著呢……”他腳步一頓，回頭望了眼自家昏暗的窗戶，又想起周老實那雙發(fā)亮的眼睛，和周福手指上泛著油光的玉扳指。
寒風(fēng)卷著雪沫子打在他臉上，他裹緊了單薄的儒衫，一步步走進越來越濃的暮色里。
蘇州城的燈火次第亮起，綢緞街的燈籠越發(fā)紅艷，而貧民窟的巷子里，只有幾盞油燈，像瀕死的星子，在寒風(fēng)中搖搖欲墜。
林羽知道，這個冬天還很長，而他與這座城的糾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