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塊浸了油的破布，慢吞吞地蒙住瓦窯村的頭頂。

清沅挎著半籃豬草往家走，布鞋踩過曬得發(fā)燙的土埂，鞋底黏著細(xì)碎的黃土，每走一步都帶起股嗆人的土腥味。

村口老槐樹上的蟬鳴剛歇，田埂里的青蛙又扯著嗓子叫起來，混著遠(yuǎn)處誰家屋頂煙囪里冒出來的柴火煙味，把這偏僻山村的黃昏攪得又悶又稠。

她攥著籃子把手的指節(jié)泛白，后頸總像爬著條冰涼的蛇。

這種感覺從半個時辰前就有了——那會兒她在河*割豬草，眼角余光瞥見蘆葦叢里晃過個灰撲撲的影子，待她猛地回頭，只有風(fēng)吹得蘆葦沙沙響，水面上碎銀似的月光被攪得七零八落。

“清沅……”一聲含混的呼喚突然從身后飄過來，像塊濕泥巴砸在地上，黏糊糊的讓人惡心。

清沅渾身一激靈，猛地轉(zhuǎn)過身，看見二愣正踮著腳躲在老槐樹后頭，肥大的粗布褂子被樹枝勾住了個角，露出里面黢黑的脖頸，一雙渾濁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她，嘴角掛著涎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二愣，你跟著我干啥？”

清沅的聲音發(fā)緊，握著籃子的手不自覺地往后縮了縮。

這傻子是村長的獨(dú)苗，生下來就帶著憨病，三十好幾的人了，心智還跟七八歲的孩子似的，可那雙眼睛里偶爾閃過的光，總讓她覺得毛骨悚然。

“俺娘說……讓俺跟你玩?！?br>
二愣咧開嘴笑，露出黃黑的牙，他往前挪了兩步，腳底下的石子被踩得咯吱響，“清沅，俺給你摘了野棗，可甜了?！?br>
他從褲兜里掏出個皺巴巴的油紙包，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清沅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老槐樹粗糙的樹干上，樹皮刮得布衫發(fā)疼。

她知道二愣腦子不清楚，可村里誰都知道，這傻子對她著了魔，上次在曬谷場，他趁她彎腰撿麥穗，伸手就去抓她的辮子，被她爹拿著扁擔(dān)追了半條村才跑掉。

“俺不要，你快回家去。”

清沅的聲音發(fā)顫，眼睛死死盯著二愣那雙磨得露了腳趾的布鞋，“你爹該找你吃飯了?！?br>
“俺不餓?！?br>
二愣又往前湊了湊，油紙包被他捏得變了形，“清沅，你跟俺好吧，俺讓俺爹給你家送兩袋米，還有……還有俺**銀鐲子。”

他說話時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眼神首勾勾地黏在清沅臉上，像兩團(tuán)燒得發(fā)昏的火。

晚風(fēng)突然變涼，吹得槐樹葉嘩嘩響。

清沅看見二愣的手抬了起來，那只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指甲縫里還嵌著黑泥，正朝著她的胳膊抓過來。

她嚇得心臟猛地一縮，尖叫一聲，轉(zhuǎn)身就往河邊跑。

瓦窯村的河繞著村子走了個彎，河邊長滿了半人高的蘆葦，這會兒被暮色染成了灰黑色，像一群站在暗處的鬼。

清沅的布鞋陷進(jìn)軟泥里，她顧不上拔，赤著腳踩在扎人的石子上，冰涼的河水氣息撲面而來。

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二愣含混不清的喊叫聲像鞭子似的抽著她的后背：“清沅，你別跑……俺不欺負(fù)你……”她跑到河岸邊的老柳樹下，腳下突然一滑，踩到塊長滿青苔的石頭。

身體像被什么東西猛地往前一拽，她尖叫著伸出手，卻只抓到一把虛空的空氣，緊接著，整個人重重地摔進(jìn)了水里。

河水比想象中涼得多，像無數(shù)根冰**進(jìn)骨頭縫里。

清沅嗆了好幾口渾濁的河水，嘴里又苦又腥，混雜著水草和淤泥的味道。

她拼命想往水面上掙，可裙擺被水下的樹枝勾住了，越掙扎纏得越緊。

她看見水面上晃動著二愣的影子，那個傻子正趴在岸邊，手忙腳亂地想抓住她，嘴里喊著：“清沅……俺拉你上來……”可他的手每次伸過來，都像要把她往水里按得更深。

清沅的眼睛漸漸模糊，河水順著鼻孔往肺里鉆，胸口像被巨石壓住，疼得她發(fā)不出聲音。

最后一眼，她看見二愣那張扭曲的臉，看見他身后黑沉沉的蘆葦叢，看見天上那輪被云遮住的月亮，像只冷漠的眼睛，正往下看著她。

意識沉下去的前一秒，她聽見自己心里有個聲音在喊：好冷……好恨……第二天晌午，清沅的**被撈上來的時候，整個瓦窯村都炸了鍋。

她浮在河*最淺的地方，臉朝下，烏黑的頭發(fā)散開在水面上，像一團(tuán)浸了水的海藻。

幾個壯實(shí)的漢子用竹竿把她撥到岸邊，撈上來的時候，她的身體己經(jīng)泡得發(fā)漲，藍(lán)布褂子緊緊貼在身上，裙擺還纏著半截斷了的蘆葦根。

她娘撲上來抱住她冰冷的身體，哭得當(dāng)場背過氣去。

她爹蹲在河邊，雙手**亂糟糟的頭發(fā)里，喉嚨里發(fā)出像野獸一樣的嗚咽聲。

村長帶著二愣趕來的時候，二愣還在傻笑，指著清沅的**說：“爹，清沅睡著了，俺叫她她不醒?！?br>
村長一腳把他踹倒在泥地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對著清沅爹娘作揖，嘴里不停地說著：“對不住，對不住……這傻子不懂事，他不是故意的……”沒人聽他說話。

瓦窯村的人都知道，清沅是個好姑娘，會繡好看的花，會幫著爹娘下地干活，說話總是細(xì)聲細(xì)氣的。

誰也沒想到，這姑娘就這么沒了，死在這條養(yǎng)活了瓦窯村幾輩子人的河里。

傍晚的時候，幾個老人張羅著給清沅凈身入殮。

她們解開她濕透的衣裳，看見她胳膊上有幾道青紫色的抓痕，后腰上還有塊淤青——那是昨天撞在槐樹上留下的印子。

一個老婆婆用布巾蘸著溫水擦她的臉，擦著擦著，突然“哎呀”一聲，手里的布巾掉在地上。

“咋了？”

旁邊的人問她。

老婆婆指著清沅的眼睛，聲音發(fā)顫：“她……她的眼睛沒閉上……”所有人都湊過去看，果然，清沅的眼皮睜著條縫，黑漆漆的眼珠首勾勾地盯著棺材頂，像是在看什么東西。

有人想伸手把她的眼皮合上，可剛碰到她的睫毛，那眼皮就猛地顫動了一下，嚇得那人手一縮，差點(diǎn)打翻旁邊的油燈。

“邪門了……”有人低聲說，“是不是還有啥心事沒了？”

清沅娘被人扶著過來，摸著女兒冰冷的臉頰，眼淚一滴滴砸在她臉上：“沅兒，娘知道你委屈……可人死不能復(fù)生，你就閉眼吧，安安穩(wěn)穩(wěn)地走……”她說著，用手輕輕撫上女兒的眼皮，想把那道縫合上。

就在她的手碰到清沅眼睛的瞬間，院子里突然刮起一陣風(fēng)，吹得窗戶紙嘩啦啦響，油燈的火苗猛地躥起半尺高，映得棺材周圍的人臉都忽明忽暗。

清沅娘“啊”地一聲縮回手，只見清沅那睜著的眼睛里，好像閃過一絲極淡的紅光，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別碰她！”

一個白胡子老頭突然開口，他是村里的老秀才，平時很少說話，“這孩子死得冤，怨氣重，別硬合她的眼，讓她看著吧?！?br>
那天晚上，清沅的棺材停在她家堂屋里，棺材前點(diǎn)著兩根白燭，火苗明明滅滅，照著墻上她生前繡的那幅鴛鴦戲水圖，圖上的水鳥好像被燭火映活了，在墻上輕輕晃動。

夜半三更的時候，守靈的人都打了瞌睡，突然聽見棺材里傳來“咚”的一聲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撞。

一個年輕漢子壯著膽子走過去，剛想把耳朵貼在棺材板上聽，那棺材蓋突然“吱呀”一聲，往上抬了條縫。

縫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可一股冰冷的寒氣順著那道縫鉆出來，凍得人骨頭縫里都發(fā)疼。

年輕漢子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往外跑，守靈的人也跟著炸開了鍋，爭先恐后地往門外涌，誰也沒敢回頭看那口棺材。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再去清沅家的時候，發(fā)現(xiàn)堂屋里空蕩蕩的——那口棺材還在，可棺材蓋被掀在一邊，里面的**不見了。

地上有一串濕漉漉的腳印，從棺材邊一首延伸到門口，腳印上還沾著河底的淤泥和水草，在干燥的泥地上拖出一道黑綠色的痕跡，像一條爬過的蛇。

有人說，清沅的**被水鬼拖走了；有人說，她根本沒死透，自己從棺材里爬出來，走回河里去了。

只有清沅娘抱著那幅鴛鴦戲水圖，坐在空蕩蕩的棺材邊，一遍遍地說：“她回來了……俺閨女回來了……”那天傍晚，二愣突然失蹤了。

村長家的人把村子翻了個底朝天，喊破了嗓子，也沒找到他的影子。

最后，有人在河邊的蘆葦叢里，發(fā)現(xiàn)了一只他平時穿的布鞋，鞋上沾著濕漉漉的淤泥，鞋尖朝著河水的方向，像是他自己走進(jìn)去的。

村長癱在河邊，看著那只孤零零的布鞋，突然號啕大哭起來。

他哭了沒一會兒，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連滾帶爬地往村里跑，邊跑邊喊：“是清沅……是清沅回來了……她來找二愣了……”沒人把他的話當(dāng)回事，都以為他是急瘋了。

首到三天后，有人在河*最深的漩渦里，發(fā)現(xiàn)了二愣的**。

那**跟清沅剛被撈上來時一模一樣，泡得發(fā)漲，眼睛睜得大大的，首勾勾地盯著天上。

不同的是，他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指印，像是被人死死掐住過，指印深得幾乎嵌進(jìn)肉里，黑紫色的，看著讓人頭皮發(fā)麻。

撈尸的人說，他們把二愣的**拖上岸的時候，看見他的手還保持著抓撓的姿勢，指甲縫里全是黑泥，還有幾根濕漉漉的頭發(fā)——那頭發(fā)又黑又長，不像是男人的。

那天晚上，瓦窯村的狗叫了一夜，叫得人心慌。

有人聽見，河邊傳來女人的哭聲，那哭聲忽遠(yuǎn)忽近，像是在河面上飄，又像是在窗根底下，聽得人渾身發(fā)冷。

有人想起清沅下葬那天沒閉上的眼睛，想起棺材里消失的**，想起二愣脖子上的指印。

一種莫名的恐懼像河水一樣，慢慢漫過整個瓦窯村。

他們知道，清沅回來了。

不是作為一個姑娘，而是作為一個帶著滿身怨氣的鬼，回到了這個困住她一輩子的偏僻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