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第三場雪，在子時落了下來。

宮墻太高，雪落進(jìn)去便失了歸途，像誤入籠中的白鳥，撲簌簌撞在琉璃瓦上，碎成無聲的粉。

我跪在慈安殿外的青磚地上，掌心被碎瓷割得血肉模糊，血順著指縫滴在雪里，綻開一朵朵細(xì)小的紅梅。

膝蓋己經(jīng)凍得失去知覺，雪水浸透棉裙，像無數(shù)根冰針順著骨縫往里扎。

可我不敢動。

——太后沒叫我起。

慈安殿內(nèi)，暖意融融。

鎏金狻猊爐里焚著沉水香，混著龍涎，一縷縷從簾縫里溢出來，像無形的鞭子，抽得我眼眶生疼。

太后坐在黃楊木榻上，手里捻一串伽楠木佛珠，指尖每撥一顆，便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背上。

“狐媚子。”

她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割肉，“你那短命的娘，當(dāng)年也是這般跪在哀家跟前，哭得梨花帶雨。”

我垂著頭，額前碎發(fā)結(jié)了細(xì)小的冰碴。

記憶里，姜扶鸞的娘親確實死在這樣一個雪夜——被太后賜下一杯“去寒酒”，七竅流血，卻還要磕頭謝恩。

我穿來時，這副身子正在發(fā)高熱，原主的魂魄像被抽絲的繭，輕輕一碰就散。

我替她活下來，也替她跪在這里。

“抬起頭來?！?br>
太后說。

我抬眼，看見銅鏡里一張十西五歲的臉。

眉心一點朱砂痣，本是觀音相，卻因連日驚懼，眼尾染了青，倒顯出幾分伶仃的艷。

太后忽然笑了：“倒真像**?！?br>
她抬手，腕間金鐲相擊，清脆一聲。

內(nèi)侍捧來一只鎏金托盤，盤上覆著紅綢，綢下隆起小小一團(tuán)。

“賞你的?！?br>
紅綢掀開，是一只白瓷酒盞，盞內(nèi)盛著澄澈液體，映出我慘白的臉。

——“去寒酒”。

我指尖一顫，酒盞險些翻倒。

就在此時，殿門被風(fēng)撞開。

雪片卷進(jìn)來，燭火猛地一抖。

有人踏雪而入，玄色大氅上落滿碎玉。

“臣裴寂，奉命巡夜。”

聲音清冽，像檐角墜冰。

我跪在原地，視線只能看到他腰間佩劍——劍鞘纏銀絲，尾端墜一枚青玉環(huán)，隨步伐輕晃。

太后不耐地?fù)]手：“哀家與美人說話，裴統(tǒng)領(lǐng)也要聽？”

那人卻未退，反而上前兩步，停在我身側(cè)。

雪光映著他的側(cè)臉，鼻梁高挺，唇薄如刃，眼尾微微下垂，顯出幾分倦怠的溫柔。

他低頭看我，目光從我滲血的掌心掠過，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雪深路滑，美人當(dāng)心?！?br>
他伸手，托住我的肘彎。

指尖溫?zé)幔糁鴶?shù)層冬衣，竟像烙鐵般燙。

我借勢起身，膝蓋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咔”聲。

太后冷笑：“裴統(tǒng)領(lǐng)倒會憐香惜玉?！?br>
裴寂垂眸：“臣職責(zé)所在。”

他扶著我退到殿外，松手時，指腹在我腕內(nèi)側(cè)輕輕一按。

一觸即分，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偏殿逼仄，只點一盞青銅雁足燈。

火舌**燈芯，映出墻上兩道影子——一道是我的，蜷在榻上；另一道不知何時多出個高挑輪廓，斜倚窗欞。

我攥緊枕下金簪：“誰？”

那人從陰影里走出來，玄衣未換，肩頭雪己化成水漬。

“娘娘救命之恩，裴某特來相謝?！?br>
我怔?。骸拔液螘r救過你？”

他單膝半跪，托起我受傷的右手。

掌心皮肉翻卷，血水混著血，早己凝成紫黑。

“今日若不是我闖進(jìn)去，那杯酒……”他沒說完，只從懷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盒。

盒身繪著折枝梅，釉色溫潤，像捧了一掬月。

他挑了藥膏，以指腹化開，輕輕抹在傷口。

藥涼，帶著松脂與冰片的氣息。

“太醫(yī)院的藥太溫和，止不住血?！?br>
他低聲道，“這是裴家舊方，疼也忍著些。”

我咬牙，卻聽他忽然笑：“撒謊?！?br>
我抬眼，撞進(jìn)他眸中。

那雙眼生得極好，黑得純粹，像冬夜無星的長空，映著燈火時，又泛起一點琥珀色的漣漪。

“娘娘方才在太后殿里，連指尖都在抖。”

我別過臉，卻被他捏住下巴。

“別動。”

他俯身，呼吸拂過我耳畔，帶著淡淡的酒氣——不是“去寒酒”，是更烈的燒刀子，混著松煙與鐵銹的味道。

像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才有的氣息。

“裴大人深夜闖宮，只為給我上藥？”

“不?！?br>
他松開我，從袖中抽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條，“三日后，御苑射柳，有人要你的命?！?br>
紙條上只有兩個血字：“春燈”。

春燈，是我前世死時覆面的那層絳紗。

亦是今歲上元節(jié)，皇帝為博貴妃一笑，命人扎的萬盞花燈。

原來殺局從那時便布下。

我攥緊紙條，指節(jié)泛白。

裴寂卻忽然伸手，覆住我顫抖的拳。

“別怕。”

他聲音輕得像雪落無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一次，我提前來了?！?br>
我望著他，恍惚想起前世最后的畫面——也是上元夜，長安朱雀街。

我被人按在雪地里，嘴里塞著團(tuán)錦繡，眼睜睜看著裴寂被反綁著押上刑車。

他穿的是同一襲玄衣，只是胸前開了個洞，血把雪染成黑紅。

囚車經(jīng)過我時，他忽然抬頭，目光穿過人群，準(zhǔn)確地找到我。

他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可我讀懂了。

——“別看?！?br>
如今他好端端坐在我面前，指腹沾著我的血，卻像沾了蜜糖。

“為什么幫我？”

我問。

他沉默片刻，從腰間解下那枚青玉環(huán)，放在我掌心。

玉質(zhì)溫潤，內(nèi)里有道天然裂紋，像一道閃電。

“我欠你一條命?！?br>
他說，“準(zhǔn)確說，是欠姜家?！?br>
我怔住。

姜家？

原主的記憶里，姜氏不過是沒落世家，父親早亡，母親被賜死，只剩一個空殼爵位。

裴寂卻不再解釋，只將藥膏盒塞回我手中。

“三日后，我會隨行射柳。

你若信我，便想辦法同去?！?br>
他起身，玄衣掠過燈影，像一尾墨鯉潛入深潭。

“若不信……”他頓了頓，背對我道，“也記得把藥涂了，天冷，傷口易潰。”

次日清晨，雪霽。

我命宮人在廊下掛起一盞小小春燈。

燈罩以絳紗為面，繪著一枝半開的紅山茶。

風(fēng)一吹，燈影搖紅，像誰未說出口的誓言。

我伸手撥燈穗，低聲道：“裴寂，這一回——我要我們，都活下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