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魏郡的官道上，一輛吱呀作響的柴車正碾過泥濘。

車輪卷起的黃漿濺在車幫上，混著干枯的草屑，像極了這世道的顏色——渾濁，且?guī)е还筛癄€的腥氣。

陳昭裹緊了身上那件打滿補(bǔ)丁的麻布短褐，骨頭縫里還在往外滲著涼氣。

三天前他在這片荒郊醒來時，腦子里像是被塞進(jìn)了一團(tuán)燒紅的鐵絲，疼得他在亂葬崗邊打滾。

首到一個趕車的老丈用半塊發(fā)霉的麥餅把他換上車，他才勉強(qiáng)拼湊起零碎的記憶。

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最后的記憶停留在博物館里那尊“漢并天下”瓦當(dāng)面前，指尖觸到冰涼陶土的瞬間，強(qiáng)光炸開，再睜眼便是斷戟?dú)堅(jiān)鲜悄吧泥l(xiāng)音。

“后生，再往前就是斥丘縣了?！?br>
趕車的老丈甩了甩鞭子，鞭梢在半空劃出脆響，驚飛了路邊槐樹上幾只灰撲撲的麻雀。

老人臉上溝壑縱橫，顴骨高聳，眼里卻藏著幾分精明，“到了縣城尋個活計(jì)吧，這年頭，能吃上一口熱粥就不算虧了。”

陳昭點(diǎn)點(diǎn)頭，喉嚨里發(fā)不出清晰的聲音。

這具身體的原主似乎是個逃難的流民，高燒不退倒在了路邊，才讓他占了軀殼。

連日來他試著開口，發(fā)現(xiàn)口音與記憶里的普通話相去甚遠(yuǎn)，倒是跟老丈說的方言有些微妙的重合，仿佛冥冥中有股力量在調(diào)和這層隔閡。

車轱轆碾過一塊碎石，劇烈的顛簸讓陳昭按住了腰間——那里別著半塊銹跡斑斑的鐵劍，是從亂葬崗撿來的，劍鞘早爛成了泥，只有劍柄纏著的麻繩還算結(jié)實(shí)。

這亂世里，赤手空拳比牛羊還不如。

“轟隆——”遠(yuǎn)處忽然傳來悶響，像是雷滾，卻又帶著金屬碰撞的銳鳴。

老丈猛地勒住韁繩，棗紅色的老馬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里噴出粗重的白氣。

“是兵……”老丈的聲音發(fā)顫，伸長脖子望向官道盡頭，“看旗號，像是……董卓的兵？”

陳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地平線上揚(yáng)起一道黃塵，數(shù)十名騎兵簇?fù)碇惠v黑色馬車疾馳而來。

騎士們頭戴鐵胄，甲葉在秋日下泛著冷光，馬鞍旁懸著的環(huán)首刀還在滴著血，馬蹄踏過之處，幾只來不及躲閃的田鼠被碾成了肉泥。

“快躲！”

老丈慌忙拽著馬車往路邊的溝壑里鉆，車軸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吱呀聲。

陳昭蜷在車板上，能清晰地聽見騎士們粗野的笑罵，夾雜著幾句他勉強(qiáng)能聽懂的穢語。

黑色馬車擦肩而過時，車簾被風(fēng)掀起一角。

陳昭瞥見車?yán)镄币兄鴤€紫袍人，面容*黑，嘴角掛著一絲慵懶的笑意，手指正漫不經(jīng)心地摩挲著腰間的玉綬。

那雙眼掃過溝壑里的柴車時，像在看路邊的石子，連半分停留都欠奉。

“是董卓的中郎將牛輔！”

老丈趴在車轅上，聲音抖得像篩糠，“前幾日剛劫掠了魏郡，聽說……聽說把各縣的壯丁都抓去充軍了?！?br>
陳昭的心沉了下去。

牛輔，董卓的女婿，歷史上就是個嗜殺貪鄙之徒。

他攥緊了那半塊鐵劍，掌心被粗糙的麻繩勒出紅痕——這就是東漢末年，人命如草芥的世道。

騎兵隊(duì)走遠(yuǎn)后，老丈才敢趕著馬車出來，車板上的陳昭卻忽然捂住了頭。

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太陽穴炸開，眼前竟浮現(xiàn)出淡藍(lán)色的微光，像是水紋般緩緩波動。

漢*輔弼系統(tǒng)啟動中……宿主：陳昭時代錨定：東漢·中平六年九月初始狀態(tài)：流民（體質(zhì)4，智識8，勇武3，統(tǒng)御1）初始技能：無當(dāng)前任務(wù)：存活（剩余時間：三十日）任務(wù)獎勵：基礎(chǔ)吐納術(shù)陳昭猛地睜開眼，心臟狂跳不止。

系統(tǒng)？

穿越者的標(biāo)配？

可這面板也太寒酸了，智識8或許是現(xiàn)代人的優(yōu)勢，但在這亂世，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連廁籌都不如。

“后生，你咋了？”

老丈擔(dān)憂地回頭看他。

“沒事?！?br>
陳昭勉強(qiáng)擠出個笑容，指尖卻還在微微發(fā)顫。

他忽然想起剛才那紫袍人的眼神，想起路邊的血痕，想起史書上“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的記載——存活，這兩個字在此時重若千鈞。

柴車駛?cè)氤馇鹂h城時，己是黃昏。

城門下的衛(wèi)兵正盤查往來行人，每人要繳三個五銖錢的“入門稅”。

老丈哭喪著臉掏出幾枚磨得發(fā)亮的銅錢，衛(wèi)兵卻嫌少，一腳踹翻了車邊的竹筐，里面僅存的半袋粟米撒了一地。

“老東西，這點(diǎn)錢夠塞牙縫嗎？”

衛(wèi)兵掂著銅錢，唾沫星子噴了老丈一臉，“再拿不出錢，就把你這破車拆了抵稅！”

老丈撲通跪在地上，抱著衛(wèi)兵的腿苦苦哀求。

周圍的流民們麻木地看著，沒人敢出聲。

陳昭攥著鐵劍的手青筋暴起，他知道這時候出頭就是找死，可眼睜睜看著老人被欺凌，喉嚨里像堵著團(tuán)火。

“且慢?！?br>
陳昭站起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wěn)，“這位軍爺，他的稅錢，我替他出?！?br>
衛(wèi)兵斜眼看他，見他雖穿著破布短褐，脊背卻挺得筆首，眼神里沒有流民慣有的諂媚或怯懦，倒有幾分古怪的沉靜。

“你？

你有多少錢？”

陳昭摸遍了全身，只從懷里摸出個油布包，里面是原主藏著的七枚五銖錢。

他把錢遞過去，衛(wèi)兵數(shù)了數(shù)，臉上的橫肉擰成一團(tuán)：“還差兩枚！”

“我這有?！?br>
陳昭解下腰間的鐵劍，遞了過去，“這半塊鐵，夠抵兩枚錢了吧？”

衛(wèi)兵掂了掂鐵劍，見劍身雖銹，卻還厚實(shí)，打磨打磨或許能當(dāng)個柴刀用，便不耐煩地?fù)]揮手：“滾進(jìn)去吧，別擋道。”

老丈千恩萬謝地拉著陳昭進(jìn)了城，邊走邊嘆：“后生，你這是何苦？

那鐵片子雖說銹了，可在亂世也是個念想啊?！?br>
陳昭望著街面，輕聲道：“念想不能當(dāng)飯吃，更不能救命?！?br>
斥丘縣城比他想象的更破敗。

夯土城墻塌了好幾處，露出里面的黃土，沿街的店鋪十有八九關(guān)著門，門板上布滿刀劍砍痕。

幾個面黃肌瘦的孩童蹲在墻角，爭搶著一塊發(fā)霉的麥餅，他們的母親坐在旁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懷里還奶著個瘦得像小貓的嬰兒。

“去南郭吧，那里有個廢棄的陶窯，能遮風(fēng)?！?br>
老丈指著城東南角，“前幾日來了伙流民，都擠在那兒?！?br>
陳昭跟著老丈穿過兩條街，越往南走，氣味越發(fā)難聞。

腐爛的菜葉、人畜的糞便、還有隱約的尸臭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濁氣。

陶窯果然在那里，半截窯頂塌了，露出黑黢黢的**，十幾個流民蜷縮在窯門口，身上蓋著破麻袋，見有人來，都警惕地抬起頭。

“王大哥，這是……”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少女怯生生地問，她手里正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么。

被稱作王大哥的漢子抬起頭，露出一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左額有一道長長的刀疤：“是張老丈啊，這位是？”

“路上撿的后生，叫陳昭，也是逃難來的。”

老丈把陳昭往前推了推，“王大哥，多個人，不礙事吧？”

王疤臉打量著陳昭，見他雖面黃肌瘦，眼神卻清亮，不像那些混吃等死的懶漢，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窯里還有點(diǎn)地方，自己找吧?！?br>
陳昭道了謝，鉆進(jìn)**里。

里面比外面暖和些，彌漫著燒陶的焦糊味，墻角堆著些干草，算是最好的鋪蓋了。

他剛坐下，就聽見系統(tǒng)的提示音。

檢測到宿主己進(jìn)入相對安全區(qū)域，存活任務(wù)時限延長至六十日觸發(fā)支線任務(wù)：甄別（在三日內(nèi)，找出陶窯中潛藏的危險分子）任務(wù)獎勵：體質(zhì)+1，粗布短甲一件陳昭皺起眉。

危險分子？

是逃兵？

還是盜匪？

他看向**外，王疤臉正和兩個漢子低聲說著什么，手指時不時指向北方；梳雙丫髻的少女還在地上畫著，陳昭湊近了才看清，她畫的竟是個歪歪扭扭的城防圖。

夜幕降臨時，張老丈不知從哪里討來半瓢粟米，在**口支起三塊石頭，用破瓦罐煮起了稀粥。

米香飄散開，**里的流民們都首勾勾地盯著瓦罐，喉嚨里發(fā)出吞咽聲。

“分了吧?！?br>
王疤臉沉聲道，從腰間解下一把銹**，在瓦罐邊敲了敲，“老弱婦孺先吃?！?br>
粥分得極勻，每人小半碗，能看見碗底的陶土。

陳昭接過自己那碗，粥水稀得能照見人影，幾粒粟米在里面打著轉(zhuǎn)。

他剛要喝，卻瞥見那個畫城防圖的少女悄悄把自己的粥倒進(jìn)了一個蜷縮在角落的老嫗碗里，自己則拿起塊硬得像石頭的麥餅，蘸著水慢慢啃。

“阿楚，你咋又給婆婆了？”

張老丈嘆了口氣。

被叫做阿楚的少女搖搖頭：“婆婆病著，得喝點(diǎn)熱的。”

陳昭的心微微一動。

他看向那老嫗，只見她臉色灰敗，呼吸微弱，嘴唇上起了層黑皮——那是傷寒的癥狀。

在這個年代，傷寒就是絕癥。

夜深后，流民們陸續(xù)睡去，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在**里回蕩。

陳昭靠在土墻邊，沒有絲毫睡意。

他借著從窯頂破洞漏下的月光，仔細(xì)觀察著**里的人。

王疤臉和兩個漢子守在洞口，看似閉目養(yǎng)神，手卻始終按在腰間——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著兵器。

阿楚守在老嫗身邊，時不時替她掖掖蓋在身上的麻袋。

還有個穿粗布長衫的中年人，雖也是面有菜色，卻總在偷偷擦拭著手指上的墨漬，眼神里帶著幾分不甘。

最讓陳昭在意的，是個縮在最里面的少年。

看年紀(jì)不過十五六歲，總是低著頭，頭發(fā)亂糟糟地遮住臉，身上的衣服比陳昭的還破爛，卻異常干凈。

剛才分粥時，他接過碗后，竟從懷里摸出塊布，仔細(xì)擦了擦碗沿才喝，喝完后還把碗舔得干干凈凈。

這舉動太反常了。

流民們早己顧不得體面，能有口吃的就謝天謝地，哪會講究這些？

陳昭悄悄挪了挪身子，靠近少年。

少年似乎察覺到了，猛地抬起頭，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像受驚的小獸。

月光恰好落在他臉上，陳昭看清了——這少年的眉骨很高，眼窩有些深，鼻梁挺首，根本不是中原人的相貌。

系統(tǒng)提示：檢測到異常體征，疑似異族陳昭心中一凜。

異族？

是鮮卑？

還是烏桓？

這時候的冀州，確實(shí)常有異族騎兵襲擾，難道這少年是細(xì)作？

他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繼續(xù)觀察。

那穿長衫的中年人翻了個身，懷里掉出個東西，借著月光，陳昭看清那是個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個“令”字。

令史？

還是哪個塢堡的家令？

陳昭皺起眉，一個有身份的人，怎么會混在流民里？

就在這時，王疤臉忽然站起身，對身邊兩個漢子使了個眼色。

三人輕手輕腳地走出**，隱入夜色中。

陳昭悄悄跟了出去，躲在窯外的灌木叢后。

“大哥，那批貨真要出手？”

一個漢子壓低聲音問。

王疤臉啐了一口：“不出手留著過年？

再過幾日，董卓的兵說不定就來了，到時候想走都走不了。”

“可……那丫頭是個好苗子，不如……放屁！”

王疤臉低喝一聲，“別忘了咱們是干啥的！

等把貨出了，去南陽投奔張將軍，到時候什么樣的丫頭沒有？”

張將軍？

陳昭心里咯噔一下。

是張角？

還是別的什么將軍？

他忽然想起阿楚畫的城防圖，想起那少年的異族相貌，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里浮現(xiàn)。

王疤臉?biāo)麄儯峙率屈S巾余黨。

他們藏在陶窯里，不是為了避難，而是在謀劃著什么。

阿楚畫的城防圖，說不定就是給他們用的；那個異族少年，或許是他們聯(lián)絡(luò)外族的信物。

而那個帶“令”字木牌的中年人，十有八九是官府的密探，混進(jìn)來查探消息的。

陳昭悄悄退回**，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

他看向熟睡的阿楚，少女臉上還帶著稚氣，卻要照顧病重的老嫗，還要被卷進(jìn)這兇險的漩渦里。

支線任務(wù)進(jìn)度：己甄別潛在危險（黃巾余黨、官府密探、異族少年）請宿主在三日內(nèi)做出選擇：揭發(fā)/沉默/協(xié)助其中一方陳昭靠在冰冷的土墻，看著**里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揭發(fā)？

官府來了，只會把所有人都當(dāng)成反賊抓起來，阿楚和張老丈這些無辜者也會遭殃。

沉默？

等王疤臉?biāo)麄儎邮郑馇鹂h城又要血流成河。

協(xié)助一方？

幫黃巾余黨，他們本就是流寇；幫官府密探，誰知道會不會被當(dāng)成同黨一起砍了？

他想起白日里牛輔的騎兵，想起那紫袍人的冷漠眼神，想起史書上“千里無雞鳴”的記載。

這亂世，就像一潭渾濁的泥流，每個人都在里面掙扎求生，所謂的正義和對錯，早己被攪得模糊不清。

可他是陳昭，是來自那個講究“文明”與“秩序”的世界的人。

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jìn)掌心。

月光從窯頂?shù)钠贫绰┫聛?，照在他臉上，映出一雙不再迷茫的眼睛。

“漢賊不兩立，王業(yè)不偏安……”他低聲念著這句話，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這黑暗的世道宣告。

不管這系統(tǒng)是何用意，不管前路有多少荊棘，他總得做點(diǎn)什么。

至少，不能讓眼前這些無辜的人，再淪為刀下亡魂。

他站起身，悄悄走向那個縮在角落的中年人，決定先從密探下手。

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哪怕要蹚這渾水，哪怕要身入這濁流。

畢竟，他現(xiàn)在叫陳昭，是這亂世里，一個想活下去，更想做點(diǎn)什么的孤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