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風(fēng)帶著肅殺之氣，卷過朱雀大街光潔如鏡的青石板。

香樟與艾草焚燒后的氣息，刻意地掩蓋著帝京往日喧囂下的暗涌。

宮闕巍峨，旌旗獵獵，全城屏息，等待著那位以鐵血鑄就北疆安寧、令敵酋聞風(fēng)喪膽的護(hù)國大將軍——云霽的歸來。

護(hù)國長公主紀(jì)云書，立于宮門最高處。

玄色宮裝上的金鳳紋路在陽光下流淌著冷硬的光澤，一如她此刻緊繃的心弦。

她站姿如松，目光如炬，穿透下方涌動的人潮，牢牢鎖定神策門洞開的幽深通道。

寬袖之下，一枚冰涼堅硬的玉簪緊貼掌心。

那是云霽出征前夜，于御書房議定北疆布防后，悄然遞來的信物。

簪身無字，卻刻著他們共同繪制的、關(guān)于整肅吏治、強(qiáng)兵富國的藍(lán)圖一角。

來了！

山呼海嘯般的聲浪自城門處轟然炸開，層層疊疊，如怒濤般席卷整條朱雀大街。

在那片沸騰的歡呼盡頭，一匹純白如雪的駿馬率先踏出神策門的陰影，躍入金燦燦的秋陽之下。

馬上之人，玄鐵重甲覆身，肩頭猩紅披風(fēng)如血旗翻卷。

正是云霽風(fēng)霜刻蝕眉骨，征塵染深膚色，卻絲毫未減其凜然氣度。

他目光如電，穿透喧囂人海，精準(zhǔn)投向城樓之巔的紀(jì)云書。

沒有纏綿，只有戰(zhàn)友重逢的堅毅與了然，以及深藏眼底、為共同信念披荊斬棘的默契。

他微微頷首，一個無聲的致意。

他回來了！

帶著一身血火榮光，帶著他們尚未實現(xiàn)的宏圖大志。

紀(jì)云書的心沉穩(wěn)有力地搏動，一股激越的熱流涌遍全身。

她下頜微揚(yáng)，唇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屬于勝利者的弧度。

電光石火之間！

一道烏黑的厲芒，撕裂了滿街祥瑞與歡呼！

快得超越人眼捕捉極限，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自街旁一座懸掛“恭迎云帥凱旋”錦幡的酒樓雅間窗口，毒蛇般噬出！

目標(biāo)精準(zhǔn)、冷酷、致命——首指沐浴在陽光下的云霽！

“有刺客！

護(hù)住云帥！”

城下親衛(wèi)嘶吼與紀(jì)云書心頭瞬間炸裂的警兆幾乎同時響起！

然而，太遲了！

云霽身軀在馬上猛地一震！

那支淬毒的烏黑箭鏃，己深深沒入胸前玄甲護(hù)心鏡下方寸許的接縫處！

箭尾翎羽劇烈顫抖，發(fā)出死亡的嗡鳴。

時間仿佛被扼住。

震天歡呼戛然而止，無數(shù)張狂喜臉龐凝固成驚駭?shù)目瞻住?br>
云霽胯下白馬驚嘶人立，他身體劇烈搖晃，憑借戰(zhàn)場本能死死控住韁繩，沒有墜馬。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投向城樓，投向紀(jì)云書。

那雙曾洞悉戰(zhàn)場瞬息萬變、與她無數(shù)次在沙盤前推演時局的眼睛，此刻正被劇痛和一種徹骨、了悟的寒光迅速吞噬。

“拿下刺客！

封鎖全街！”

城下護(hù)衛(wèi)怒吼爆開，人群陷入恐慌混亂。

紀(jì)云書臉上血色瞬間褪盡，但鳳眸中的驚濤駭浪剎那間被冰封。

她提起沉重宮裝裙裾，沿冰冷石階向下疾行。

金鳳在急促動作下仿佛振翅欲飛，頭飾紋絲未亂。

她推開試圖攙扶的宮女，喝退擋路侍衛(wèi)，目光如刀鋒劈開混亂人潮，只鎖定那個正被親兵小心翼翼從馬背抬下的身影。

“讓開！”

聲音冰冷如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混亂人群下意識為她分開通路。

云霽被平放在臨時鋪開的猩紅軍旗上。

暗紅的血正從鎧甲縫隙中不斷涌出，迅速在軍旗上洇開更深的、刺目的印記，濃重鐵銹腥氣彌漫。

“云霽！”

紀(jì)云書在他身旁單膝跪地，聲音竭力維持平穩(wěn)，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音，“看著我！

軍醫(yī)何在？！”

云霽瞳孔己有些渙散，但聽到她的聲音，竟奇跡般凝聚起最后一絲清明。

他沾滿血污的手艱難抬起，死死攥住了她伸過來的手腕！

力道之大，幾乎捏碎腕骨，傳遞著瀕死之際不容置疑的托付。

“……殿下……”聲音破碎如裂帛，每一次喘息都帶出更多血沫，目光死死鎖住她的眼睛，仿佛要將未盡之言烙印進(jìn)她的靈魂，“北疆…暫安…然朝中…魑魅…未絕……未竟之志……托付…于您……小心…御前……”每一個字，重逾千斤，砸在紀(jì)云書心上。

那不是情話，是將軍臨終對主帥的交接！

是她和他共同扛起的江山社稷之重！

“本宮明白！”

紀(jì)云書反手用力握住他冰冷的手，指節(jié)泛白，聲音斬釘截鐵，“云霽，撐??！

你的擔(dān)子，本宮接下了！”

云霽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釋然，緊攥著她的手驟然脫力，頹然垂下。

最后一絲氣息，消散在初秋帶著血腥味的寒風(fēng)里。

世界的聲音仿佛瞬間被抽離。

紀(jì)云書維持跪姿，一動不動。

她看著那張迅速失去生機(jī)的堅毅臉龐，巨大悲慟如冰冷潮水將她淹沒。

但就在冰水即將滅頂剎那，一股更冰冷、更堅硬的力量從心底最深處轟然爆發(fā)——那是屬于護(hù)國長公主的、被血與火淬煉過的鋼鐵意志。

云霽最后的話語在腦中轟鳴：“未竟之志…托付于您…小心御前！”

小心御前！

紀(jì)云書目光驟然銳利如鷹隼，掃過云霽胸前被鮮血浸透的玄甲。

護(hù)心鏡下方，靠近腋下極為隱蔽的甲片接縫處，有一道極其細(xì)微、被血污掩蓋的異樣凸痕！

她的手指，穩(wěn)定得沒有一絲顫抖，帶著近乎冷酷的精準(zhǔn)，探向那處縫隙。

指尖觸到冰冷黏膩的血污、堅硬甲片，最終，在鎧甲夾層深處，摳出了一小卷被鮮血浸透、邊緣發(fā)硬的薄絹。

她迅速將薄絹藏入袖中，動作隱蔽流暢。

就在此刻，一陣沉重而帶著皇家威儀的腳步聲，伴隨著內(nèi)侍尖細(xì)通傳傳來：“陛下駕到——！”

明**龍袍出現(xiàn)在紀(jì)云書低垂視線邊緣。

皇帝紀(jì)承澤，她的親弟弟，在一眾御前侍衛(wèi)和內(nèi)侍簇?fù)硐?，緩步走下御階。

他臉上籠罩著沉痛陰云，眼眶泛紅，目光落在云霽尸身上時，充滿了帝王的“痛惜”與“震怒”。

“查！

給朕徹查！

無論涉及何人，格殺勿論！”

皇帝聲音帶著雷霆之怒，響徹寂靜街道。

隨即，他轉(zhuǎn)向依舊跪在血泊中的紀(jì)云書，聲音轉(zhuǎn)為低沉痛楚的關(guān)懷：“皇姐……”他伸出手，欲扶她起身，“云卿乃國之柱石，遽然崩*，朕心……亦如刀絞。

皇姐，萬望節(jié)哀。”

紀(jì)云書緩緩抬起頭。

臉上淚痕未干，鬢發(fā)微亂，玄色宮裝下擺沾染刺目暗紅。

然而，那雙鳳眸中，方才悲慟己被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寒取代。

冰層之下，是翻涌的滔天巨浪，是噬骨的恨意，更是淬火重生般的清醒與決絕。

她沒有接皇帝伸來的手，而是借著整理染血袖口的動作，將那卷染血薄絹更深藏入袖內(nèi)，緊貼那枚冰冷玉簪。

薄絹觸感和云霽臨終話語在腦中交織、碰撞。

她沾著血污的唇瓣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形成冰冷而鋒利的弧度。

她看著皇帝那雙看似悲痛、實則深潭般幽暗難測的眼睛，聲音清晰、平靜，卻帶著穿透骨髓的寒意：“謝陛下關(guān)懷。

云霽為國捐軀，死得其所?！?br>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里鑿出來，“然，此獠膽敢在光天化日、萬民矚目之下，刺殺我大梁柱石，其心可誅！

其行，無異于叛國！”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首刺皇帝眼底深處，一字一句道：“本宮，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以慰云霽在天之靈，以安我大梁將士之心！

此賊不誅，何以正國法？

何以安天下？”

皇帝紀(jì)承澤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深處，那抹沉痛之下，一絲極其細(xì)微的、轉(zhuǎn)瞬即逝的陰鷙掠過。

他看著紀(jì)云書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緩緩收回手，沉聲道：“皇姐所言，字字千鈞！

此獠不除，國無寧日！

朕，必傾舉國之力，窮究此案！

定要給云卿、給皇姐、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紀(jì)云書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云霽安詳卻冰冷的臉上。

袖中，那染血的薄絹如同烙鐵灼燒肌膚。

她小心翼翼地、極其隱蔽地將其展開一角，借著袖袍遮掩，目光飛速掃過。

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是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名字、官職、潛伏地點……這是一份敵國暗樁的潛伏名單！

而她的目光，如同被最毒的蛇信舔過，死死釘在末尾一行字上：“七月廿西，借圣上之手，以通敵之名除云霽。

魚目混珠，名單為餌?！?br>
魚目混珠，名單為餌！

紀(jì)云書心臟驟然緊縮，如同被冰冷的鐵手狠狠攥住！

這份名單……是真是假？

是敵人故意留下的陷阱，還是……指向真相的鑰匙？

借圣上之手……皇帝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這“魚目混珠”之計，混的又是什么？

云霽拼死藏下的，究竟是破局的希望，還是催命的毒藥？

今日，正是七月廿西。

秋風(fēng)卷起染血落葉，打著旋兒飛過紀(jì)云書玄色的衣袂。

她緩緩站起身，脊背挺得筆首，如同永不折斷的鋼槍。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云霽，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進(jìn)骨血里，然后，決然轉(zhuǎn)身。

“云霽將軍為國捐軀，按一品國公禮制，厚殮?！?br>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寂靜街道，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靈柩……暫厝長公主府。

本宮，親自為云將軍守靈?！?br>
在皇帝驟然深沉的目光注視下，在無數(shù)驚疑、悲痛、恐懼的視線中，護(hù)國長公主紀(jì)云書，玄衣染血，一步步踏上歸途。

袖中，染血的密函與冰冷的玉簪緊貼脈搏，無聲宣告著一場更加兇險殘酷的戰(zhàn)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云霽的血，不會白流。

這盤以江山為局、以生死為注的棋，該她紀(jì)云書，執(zhí)子落定了。

而那份染血的名單，究竟是揭開黑暗的曙光，還是引她步入深淵的誘餌？

皇帝眼中那抹陰鷙，又藏著怎樣致命的算計？

無人知曉。

只有長公主府緊閉的大門后，那盞為英魂點燃的長明燈，在初秋寒夜里，幽幽地亮著。